176.第176节、雁塔下,题名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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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朝食”, 又名“廊餐”。虽是皇上恩典, 亦要提醒官员,时刻记着为政之艰辛,饭食得来不易等事。所以, 就是设在两边宫殿的夹道里。只有两边探出来的宫顶遮头, 其实条件十分简陋。

    可能因为下雪, 实在是太冷,今日来吃“朝食”的官员甚少, 预备的饭食剩下了很多。

    御膳房今天派来得太监心肠较好,见韦应勤他们几个也是冻得缩手缩脚, 想来亦是饥肠辘辘,就招呼他们顺便吃点东西再回去。

    今天因是天雪路滑, 怕出甚意外, 误了点卯, 裴师昭特意出来的早, 自然顾不上吃什么早饭。

    所谓文武百官, 他们这些连朝也没资格上的,真是微末, 不足道也。王霖与韦应勤顾忌规矩,怕招人话柄,甚而给御膳房职司的太监惹来麻烦, 便推辞了。

    裴师昭当真是饿了, 他心里也没那么些讲究, 谢过御膳房的太监, 坐下就吃。

    此时仍有雪花慢悠悠的飘洒下来,粥中的热气,飘到半空,才一散,就冷了凝了。

    重峻本来还强自忍耐,见有雪花飘落到他脸上,手里的糕饼上,或是化了,或是不散,就实在忍不住了。

    雪地里其实十分亮堂,裴师昭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就见重峻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面前。

    裴师昭一怔,才咬到嘴里的半块饼子就落了地。

    “吃吧……你吃吧,慢慢吃,我只是瞧见人眼熟,过来看看是不是你……”

    重峻说着,只觉嗓子哽咽,几乎就要落下泪来,他一手拿着伞,生怕掩饰不及,慌忙转身就走。

    “哎……”

    裴师昭站起身,越过一排排的矮桌、条凳,疾步追上重峻道:“干什么这是?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谁说我伤心了?!”重峻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只是叫这雪花迷了眼嘛!”

    裴师昭习惯性的就掏出绢子,想给他抹眼睛。手举了一半,裴师昭才想起,刚才拿了饭食等物,有些浮油,便有些尴尬,一顿缩回手来,挠挠头道:“你可带了帕子,自己擦擦吧。这雪天里见……水吹了风,小心皲裂,就不漂亮了。”

    “你这人……太坏了!”

    重峻本来才好些,听见他这话,又觉得鼻子里发痒,一低头看见他的手都给冻红了,想也不想,就一把抢过裴师昭手里的帕子,捂到他手上。重峻把伞架在胳膊上,双手来回揉搓着他的手,“冷不冷?!”

    “这天还能不冷?你还真以为我会什么火焰掌啊?!”

    裴师昭虽然明知在这里,重峻这样那样的不合宜,但是既然重峻都不在意,他更不在乎。此情此景,就是这时候重峻拉着他去崇政殿跪下求皇上成全,他也敢去。

    这一会子,重峻也悟过来,放开他的手,就叹息一声道:“何苦来哉,好好做你的小少爷不好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中.功名,倒来这吃人的地方服侍人!”

    裴师昭笑道:“这翰林学士,难做的地方多了去了。每天来点卯都是摸着黑连滚带爬来得,像你这样超品的亲王或是哪里的部堂大人才得恩典点灯。你看到的这点,才哪到哪?只是,我想了这几日才明白,此中的苦心。

    考中了进士,做了官,人皆觉得是人上人了,往往容易自满懈怠。然而朝堂之上,若皆是混吃等死之人,久而久之,岂不是要朝政大坏?是以特特的要弄出这种三六九等的规矩制度来,督促人巴高望上,皆以一品大员为志,哪怕只是为了点卯时能舒坦点,晚上回去能多睡一会呢!”

    “这可奇了!”

    重峻望着风雪中裴师昭的脸,只觉得他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不由抬头笑道:“我也上了多年的朝了,从没听过这样的话。那叫你说,你们这头几名的进了翰林院,吃这样辛苦,是为了督促你们向上。既如此,那么些外放的官员,出去几台大轿,前呼后拥的,又是何意?!”

    裴师昭还想去捏捏他的脸哄哄他,想到这地方,究竟是人多眼杂,也只得罢了。

    “主考大人这是考我呢!”裴师昭便笑道:“我等五人直入翰林,二、三甲其他进士如欲授职入官,还需在保和殿再经朝考,择其优者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其余分发往各有司衙门任八、九品的主事、主簿。

    再次一等的,就会分配成为知县、御史等七品以下官职。所谓小县为令,大县为丞。这些外放的人职衔虽低,也是一方父母官了。若再是个偏僻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更是逍遥自在。叫他们过得舒服些,也好安心于地,优礼百姓。亦是叫百姓见了上官威仪,心生仰慕,上进读书,努力科举之故。”

    “果进益了!”重峻笑道:“这才做了几天官,便把什么都想得通透明白了!”

    “那是自然地。”裴师昭冲重峻努努嘴,引他看自己的补子,“你看……”

    重峻低头看了看裴师昭身上穿的官员常服,又不解的望着他。

    裴师昭就笑了,凑近他些道:“一切皆是缘法,命中注定需逃不得。武举之前,我与你原曾定约,待我得了状元,便即婚娶,你还要推却。如今这鸟还没绣到大红锦被上,倒先上了我这官服,也差不离。殿下,三生石上写就的姻缘,你就从了吧!”

    重峻这才顿过来,他是从六品文官,青色常服胸前的补子上,绣得是鸳鸯……

    “呔!”

    重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回身把裴师昭的帕子丢还给他,挑眉道:“你也说我是超品的亲王了,等你胸前绣了仙鹤(文官一品)、狮子(武官一品),再来与我说这话吧!”

    裴师昭见重峻施施然的走了,好似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便在后头笑道:“下官晓得,殿下这也是督促我上进之意呢!下官谨遵殿下之命,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违背!”

    此时雪花渐大,风雪漫天里,重峻一袭宝蓝皇子朝服,打一支昏黄的油纸伞,对面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只见绿衣如天青,衬着背后的灰瓦红墙,美轮美奂里另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缠绵悱恻,婉转动人。

    纪泽敖在后头的屋檐底下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底就像开了锅一样,不由一阵叹息。仿佛叫那雪光一折,重峻回眸的笑容,明媚夺目如冬日的艳阳初升,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然而,那究竟不是对着你……

    “纪兄在看什么?”

    纪泽敖回身见是王霖,不知他看了多久,都看见了什么,就遮掩道:“适才好像瞧见一位与家父相熟的大人,才想过去请安,一错眼就寻不见了,许是我看错了吧。”

    王霖心知肚明,想了想,却直接点他道:“刚才殿下也打从这儿经过吧。纪兄没瞧见么?”

    “这……”

    纪泽敖是心性坦诚的人,何况经了武举下来,他也知道,王霖本是重峻的幕僚,也无需在王霖面前做伪。他就坦然道:“不错,殿下也才过去。只是,方才殿下一直在与裴兄叙谈,我等……似不便打扰。”

    王霖点点头,意有所指道:“是,裴兄与我们,原是不同。”

    纪泽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心中不服,却仿佛自嘲道:“有何不同,不都是来这儿与上官布菜的?哈哈哈……”

    武举之时,王霖一直随在重峻身后,纪泽敖的心思,他有什么不懂的。只是,重峻的心意,他也极明白,旁人,到底不过是些痴念罢了。

    “嗯,还是不一样嘛!”王霖故意一撩官服,笑道:“人家是鸳鸯,咱们这鸂鶒(七品官补子),不过是与鸳鸯有二三分像的水禽罢了!”

    “你……”

    纪泽敖脸上一热,正待反唇相讥,忽然想到武举之时,王霖看着重峻的眼神,也似有深意。他上下打量一下王霖,笑道:“王兄出身王谢,清贵无匹,我纪家亦有薄名。你我二人,就当真比不上他了吗?王兄又何必妄自菲薄?”

    王霖本是好心提醒,免得纪泽敖再自寻烦恼,又给重峻添些不便,见纪泽敖却仍不肯死心。他与纪泽敖亦只能说是泛泛之交,无甚深情厚谊,也不好再说,便道:“雪下大了,咱们回去吧。”

    谁知,这一会子,纪泽敖却来了兴致。他回头看着王霖道:“我有一事不解,倒想请教王兄。”

    “纪兄客气了。”王霖道:“但说无妨。”

    纪泽敖笑道:“那我打个比方。若是王兄入了行伍,正巧我朝设擂台夺帅印,有对手武功甚是强劲,多半可能要输。王兄是要勉力一试呢,还是就此放弃?”

    这人心志倒是坚定,对自己也极有信心。王霖回看他一眼,“纪兄这比喻,似乎有些小谬误。愚兄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夺帅?倒不如以纪兄为比,愚兄以殿试设喻。”

    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甚有格局气度,并非文弱书生。纪泽敖便笑道:“王兄说得不错,那就如此做比吧。王兄会作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