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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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景一意孤行,在药老的地盘上, 宣陵便没有与他争执。

    药老乃无门无派丹修一名, 可却能炼制出七阶丹药, 非但散修盟, 即便在整个修真界也无几人敢惹他。这次药老路过天誉城,不知叶景哪里得来的消息,还知道他手中有一断魂丹,无需服下, 只要带在身上, 看个人体质,少则半月多则三月,毒香便能侵入丹田毁其灵根, 毒性强烈无药可解。

    此药乃是害人的药, 除了药老也无人敢炼,但药老并未出面,叶景还是托药童磨了许久才拿到药。

    二人终于走出阁楼时, 宣陵的脸色已是冰冷至极。

    叶景无奈道:“我知你向来仁善,不愿做这等卑鄙行径,但宣陵,我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今的天道盟主还在, 叶景便直呼他的姓名。可刚才在阁楼里宣陵的视线扎在他背上,让他有种自己在被凌迟的错觉。大抵是宣陵嫌他卑鄙, 不愿与他为伍。

    宣陵抱剑不语, 他并不认为这种方法能阻止顾雪岭。

    若让顾雪岭发现, 说不定还会被激怒,他是单纯,可他并不蠢。

    叶景苦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将断魂丹给你。”

    他在袖中取出被放入断魂丹绣着兰草的香囊,当真递给宣陵。

    宣陵有些错愕。

    叶景低声道:“用与不用,全看盟主安排。只要盟主能够确认,大师兄此生不会作恶,不用也罢。”

    宣陵一脸莫名,他怎么确定顾雪岭不会走上妖皇那条路?

    叶景道:“有宗主护着,还有护身符在,在玄天宗无人能伤他半分,若你我不动手,这天下苍生怎么办?如若你我今日毁了他的丹田,便是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不是吗?”

    宣陵默默看着叶景。

    这人分明都计划好了,却将药交给他,让他来做这个小人,还搬出天下苍生,他就是不做也得做。

    先前叶景同他坦白过,如今的顾雪岭应当没有任何问题。当初叶景下山寻药,是为顾雪岭,因为他病得严重,连陆鸣和萧珩都赶回来看他,而叶景万万没想到,他刚离开山门没几天,就听到顾雪岭灭师门的消息。

    叶景后来想,什么病重熬不住都是假的,这只是顾雪岭将玄天宗众人集合在一起方便屠杀罢了。但他始终不明白顾雪岭为何要这么做。

    问题不在当下,应该就在将来。

    他便要掐断顾雪岭的将来。重来一次,叶景不想再见到那一日回到玄天宗时满目血红的惨状。

    宣陵沉默许久,终是接过香囊。

    待二人走后,胡同深处里走出一个人,宣陵若还在,便能认出这是不久前撞了他的绿袍青年。

    绿袍青年走近阁楼,抬手敲门。药童又出来开门,一见那人便笑道:“师兄,你来找药老吗?”

    那人摇头,低声问:“刚才找药老的那两个人,他们来做什么?”

    因为断魂丹的问题二人意见不和,一路上都没再说话,临近山门前时,宣陵忽然问了叶景一个问题,“你是何时知道他身上有护身符的?”

    叶景怔了下,“七年前。”

    “那次果然是你。”宣陵却不明白,“在动手之前,还是动手之后?”

    叶景知道他问的是何时知道护身符的存在,“之后。我用了迷香,也巧了,没发现护身符的存在。”

    “那真是巧合。”宣陵目光深沉。

    “原以为你不会问。”叶景道:“说到此事,叶景也有一事不解,盟主当年又为何要救大师兄?”

    宣陵本是琢磨不清叶景的目的,没想到却被他反将一军。

    叶景既然能用迷香,为何不直接用毒?他既然想要顾雪岭死,为何不直接动手,还要借妖兽之口?

    但叶景的困惑,宣陵也的确该给他一个解释。

    “不想无辜之人冤死罢了。”

    说的是当年被带上山的蒋二。

    叶景嘴角轻扬,垂眸拱手道:“当时是叶景之过。”

    宣陵古怪地看他一眼,他脸上毫无愧疚,一如他带蒋二那个背黑锅的倒霉鬼和顾雪岭上山时一样。

    宣陵没再问下去,只觉得怀里放了断魂丹的香囊沉甸甸的,似千斤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跟南宫清交待了青石镇邪祟之事,二人刚出来,崔羽跟云鹊儿迎面走来,还格外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整个宗门大抵就这二人最闲了,还有一个顾雪岭,平日里几人都在一处玩的,但今日没见到顾雪岭。

    叶景便问:“大师兄呢?”

    “这么着急找大师兄?”云鹊儿看看叶景,又看看宣陵,叹气道:“可惜大师兄没空见你们了。”

    宣陵也有些好奇,“他怎么了?”

    每回他下山,顾雪岭不都在山门前等着的吗?就算不是山门前,也会在南宫清那里候着。

    云鹊儿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二人,嘴上相当无情地告诉他们。

    “赫连寒衣来了,和虚仪天的人一起来的,师兄当然没空了。”

    闻言宣陵面露错愕,也有几分惊奇。他是知道赫连寒衣的,毕竟都进玄天宗七年了,大家都知道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师兄弟们都说顾雪岭喜欢玄女宫的赫连寒衣,但宣陵从未见顾雪岭提起过,于是便不以为意。

    叶景眉头一皱,“虚仪天的人怎么也来了,我师父呢?”

    二人关心的重点显然不是同一个,却都因这话着急起来。

    崔羽见云鹊儿还要卖关子,忙抢先给二人解释道:“没事,只是赫连玄兄妹二人来了。八年前赫连玄前往虚仪天拜师时不是也带上了寒衣仙子吗?她也随她堂兄入了虚仪天。”

    “没错。”云鹊儿有点纳闷,“要说这玄女宫好歹也是排名第七的仙门,赫连寒衣还是宫主的亲女儿,居然没留在玄女宫,还进了虚仪天。”

    崔羽道:“玄女只有一位,早已定了赫连轻衣。传闻原本赫连家是有三位小姐竞选玄女之位,二小姐寒衣和三小姐都落选了,离开玄女宫也是迟早的事。入了虚仪天也好,不说那是第一仙门,也还拜了宗主为师呢。”

    云鹊儿听了后一脸八卦,眼睛都亮了,“赫连家还有位三小姐?不是只有赫连轻衣和赫连寒衣两姐妹吗?三师兄你快跟我说说!”

    崔羽的袖子被拽住,只好同她说起来,“那三小姐是前任宫主的外孙女,同为玄女血脉,不过没有家族支撑,加上父母早亡,前任宫主陨落后她就被赫连家的舅舅舅母赶出来了,这种仙门家族的事很难说清……”

    说着,崔羽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眼尖地发现了远处而来的几人,“不说了,大师兄他们来了。”

    非但是顾雪岭来了,身旁还跟了两人,一男一女。

    青衣青年与顾雪岭并肩而行,容貌俊美气度非凡。而另外一名蓝衣女子,宣陵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就是芳华录第八的赫连寒衣。无他,因为容颜确实极盛。

    虽然顾雪岭排名稍逊些,但远远看着,宣陵竟有种错觉:那高傲冷艳的寒衣仙子不过如此,远没有边上的顾雪岭好看。顾雪岭笑起来格外温软漂亮,像只小奶猫,软绵绵的。

    见到赫连寒衣跟在顾雪岭身后,并不言语,顾雪岭也没有对她格外照顾,宣陵便知传言是假了。

    几人很快到了跟前,顾雪岭乐得给他们互相介绍。

    赫连玄兄妹同几人寒暄几句,顾雪岭便兴奋道:“我们下山逛逛。”

    南宫清叮嘱了顾雪岭要好生照顾客人,这客人还是他少时相识多年未见的朋友,他也许久未下山,便乐颠颠地老朋友一块下山去玩了。

    顾雪岭完全忽略了人群里的小师弟,也不知小师弟因为头一回被冷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几人的背影的表情。宣陵便莫名有股火气。

    亏他还惦记着给顾雪岭带好吃的回来,白给他带糖葫芦了。

    云鹊儿也嘀咕道:“大师兄真坏,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细算起来叶景也是宣陵和赫连寒衣出现之前的旧爱,现在顾雪岭都不怎么搭理他了。

    叶景一脸古怪,“胡说什么呢。”

    云鹊儿毫不在意地撇撇嘴,提着裙摆追上顾雪岭。崔羽也跟了上去。“难得大师兄下山一趟,我也去凑个热闹,顺道保护大师兄。”

    叶景和宣陵二人便被落下了。

    叶景不是没听懂云鹊儿的调笑,她只是爱说笑罢了,叶景却别有深意地询问宣陵,“你不去吗?”

    宣陵回了神,莫名其妙地看着叶景,“你这是何意?”

    叶景见他神色如常,轻笑一声提醒道:“那香囊……”

    “我会找机会的。”宣陵说完,扔下叶景转身回房。

    还道是叶景待顾雪岭会有几分师兄弟情谊,却只是为了毁他丹田。

    顾雪岭没真的把宣陵给忘了,在山下逛的时候云鹊儿还跑去提醒他,但他还有正事,回头再说吧。

    岂料等再回山时,天都快黑了。

    随赫连玄二人从承坤门送完请柬出来,顾雪岭已经快累瘫了。

    要不是有赫连玄兄妹在,要维护形象,他早就让崔羽背了。

    顾雪岭默默叹气,他是真的很弱的。

    赫连玄兄妹这次是来送请柬的,为的是三月后的沧海试剑。

    众所周知,天道盟每五十年召开一次论道大会,几大仙门轮流举办,届时群英荟萃,乃仙道盛会,每五十年筛选出新一轮的风云榜前十。

    而天道盟还有一个青云榜。

    青云榜,则是新一辈年轻修士的角逐,从每十年一届的青云试剑筛选,同样由几大宗门轮流操办。

    赫连兄妹来送请柬,连南宫清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故而特地派顾雪岭送他们二人前去承坤门。

    自从凌云霄死后,玄天宗似乎就被天道盟永久取消了参与论道大会和青云试剑的资格,而如今下一届论道大会在即,如今的新任天道盟主,即虚仪天掌教傅云海终于想起玄天宗。念及旧情,他认为玄天宗不可错过这次由沧海剑派举办的青云试剑,便有心提携。若玄天宗在青云试剑里拔得头筹,那八年后便能名正言顺参加论道大会。

    诚然,南宫清对青云试剑和论道大会都毫无兴趣,这还会让玄天宗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可这也不失为一次能够接近虚仪天的机会。

    南宫清始终认为,当年偷换凌云霄亲笔书信的天魔宗奸细就藏匿在虚仪天,因此他没有拒绝邀请。

    说起沧海剑派,乃仙道排名第五的宗门,同为剑宗,哪怕是先有玄天宗的万剑诀和太清宫的太清剑珠玉在前,沧海一剑也毫不逊色。

    顾雪岭是修炼不精,可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玄天宗的所有藏书,他不敢说全看完了,也至少看了四成,足够让他知晓天下事。他也知道南宫清和太渊无极都是不会拒绝的,心里也有点激动,想去沧海剑派看看,可他不确定师父会不会让他去,不过……

    顾雪岭想,师父或许会不让他去,但小师弟是一定要去的!他可是宗主的徒弟,代表了宗门的脸面。

    届时,身为天道盟主傅云海的三徒弟四徒弟,赫连玄兄妹也是一定会去沧海的,顾雪岭倒是想将宣陵托付给他们,可他还找赫连兄妹有事,开不了那个口再让他们帮忙,于是心里藏了事,顾雪岭就把宣陵给忘了。

    再回到房间时,顾雪岭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赫连玄兄妹会御剑,可惜顾雪岭不会,他们便迁就了顾雪岭,一行人走着去承坤门,之后走着回来。二人皆是天才,小小年纪便筑基结丹的那种,自然不会疲累,崔羽和云鹊儿也不觉累,累得只是顾雪岭一人而已。

    然而再累,顾雪岭为了面子也要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

    但很不幸的是,他的小伙伴赫连玄居然还跟他回了房,正坐在对面一边品茶,一边同他商量事。

    赫连玄出身名门,为人健谈,与顾雪岭同岁,他与顾雪岭相识是在八年前。他和赫连寒衣前往虚仪天拜师,途中经过玄天宗,因为送他们前去的赫连家的一位家老与南宫清是旧识,兄妹二人便在山上暂住了几日。

    也是那回,那位家老给顾雪岭测了灵根,赫连玄走时见小伙伴如此伤心,还送了他一块玉佩。

    顾雪岭现在是不大在意灵根一事了,却也还记得赫连玄当时的安慰。而这回赫连玄来玄天宗顺道听他师父之命,来看他那位早已被逐出宗门的二师兄太渊无极的。只是太渊无极闭门不出,赫连玄就想找顾雪岭帮忙。

    顾雪岭倒是想帮,一边是师叔,一边是好友,赫连玄得了师命要见太渊无极,太渊无极却不想见虚仪天的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帮。

    赫连玄身负重任,还得去别家仙门送请柬,不能在玄天宗待太久,为了让顾雪岭帮忙,他费了不少口舌,晚上还要跟顾雪岭秉烛夜谈。

    顾雪岭哭笑不得,只好答应他明日去探探师叔口风。

    如此一来,赫连玄更是坚定,今夜要留下与顾雪岭论道。他说明日早起,便随顾雪岭一起去见师兄。

    可是赫连玄已经是金丹期了,他们之间的差距极大,顾雪岭根本不想跟他论道,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只能熬一夜舍命陪君子了。

    顾雪岭想,他还可以顺道提一下让赫连玄到沧海试剑时顺道照顾一下他那个一受伤就爱哭的小师弟。

    鉴于宣陵多年来每次与师兄们切磋,只要一受伤眼睛就热泪滚滚的形象给顾雪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算长大后宣陵已经能忍痛了,顾雪岭还是觉得自家小师弟是个爱哭鬼,云鹊儿和崔羽等师兄姐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边顾雪岭在应付着赫连玄,却不知道宣陵还在等他。宣陵的东厢房就在对面,远远看着烛光便知晓他屋中有客,想来是无暇再找他了。

    宣陵握着那藏了药的香囊等了半天,决定出了门去找叶景。

    反正他们现在是狼狈为奸了,叶景也休想让他白做小人。

    不知是不是真的巧合,宣陵还没到静心斋就见到了叶景。他正与赫连寒衣走在一起,还避开了所有人,宣陵察觉有异,便隐藏在墙角里。

    叶景和赫连寒衣二人边走边小声谈话,隐隐约约的,宣陵只听见他问了一句‘你兄长呢’,那女子冷淡的声音便响起,可称惜字如金。

    “顾雪岭那。”

    叶景正要说话,又抿紧唇瓣,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看向墙角,赫连寒衣也随着他看去,不过二人很快便离开了,应是什么都没发现。

    待二人走后,宣陵才走出来。他竟然不知道叶景跟赫连寒衣还有私交,还说起了赫连玄,顾雪岭……

    等等!宣陵面色一沉,快步折返无回宫。跟叶景在一起的所有人都可能有危险,不是吗?

    “雪岭,你可知太渊师兄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对面赫连玄的话拉回顾雪岭的心神,“若是见不到师兄,我回去也无颜面对师父了。”

    别催了呀。顾雪岭双手藏在桌子下偷偷揉了揉双膝,他也不知道太渊师叔会不会见赫连玄,“赫连师叔……”

    “又来了,都说了你像从前那样唤我阿玄即可。”赫连玄佯怒道。

    赫连玄跟太渊无极师出同门,而且傅云海和凌云霄是同辈,南宫清还得叫他一声师弟呢。

    顾雪岭却也从善如流,总比喊师叔被占便宜好。

    “好,阿玄。若你不是来挑衅的,师叔也不会为难你。我只是有些困惑,傅掌教为何要见我师叔?”

    赫连玄面露为难,顾雪岭猜他是不好说,可还是要问清楚。

    “师叔这么多年来循规蹈矩,未再碰过虚仪天的功法。”

    “师尊并非此意!”赫连玄忙解释道:“师尊只是挂念二师兄了。纵然二师兄犯了错,却也是师尊看着长大的,师尊是个念旧情的人。”

    这么说来便是不会伤他太渊师叔了,顾雪岭稍稍放心了些。

    屋中点了几盏烛火,赫连玄见顾雪岭不说话,便茫然朝他望来,灯下看美人,他眼前忽地一怔。

    “怎么了?”顾雪岭问。

    赫连玄淡淡一笑,垂眸敛去一丝异色,“没什么。”他执起茶杯抿了口清茶,茶水已放了太久,凉凉地淌过咽喉,抚平体内的急躁,才道:“这次沧海试剑,师尊特意命我来玄天宗送请柬,雪岭,你想不想去?”

    “这可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顾雪岭也不怕在赫连玄面前丢人,“我才是练气九层,师父不会准我去的。”

    “若你想去,我帮你跟宗主说说便是。”

    顾雪岭还是摇头。

    南宫清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要坚持做一件事,不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同理,让他去沧海的可能很小。

    赫连玄见他半晌不语,便朝他看来,也看到他私下揉按这膝盖的小动作,他怔了下,随之轻声笑道:“走了一日也累了吧,不如我们歇下吧。”

    顾雪岭心里是很想答应的,面上却正直道:“不是要论道?”

    赫连玄看破不说破,“待你我到了沧海,再慢慢论道也不迟。”

    看来赫连玄是真的很希望他去沧海,顾雪岭不敢答应,可一想到现在可以上床睡觉了,他差点就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下一刻顾雪岭就懵了,他看到赫连玄起身,朝床前走去。

    “阿玄,你不回去吗?”

    “雪岭不陪我秉烛长谈了?”

    赫连玄回身朝他一笑,他本就明俊如玉,为人没什么架子,却也同赫连寒衣一样,温和中透着疏离冷傲。出身名门、气宇非凡、相貌堂堂、天赋异禀,天之骄子说的这种人,就连顾雪岭也有些羡慕,也很无语。

    “你若累了,便回房歇着吧。”

    顾雪岭不习惯有人霸占他的另一边床,而且赫连玄身姿挺拔,这大块头半夜压死他怎么办?

    谁知赫连玄却笑说:“无事,我再累,陪雪岭一宿也不成问题。”

    ……问题是不需要你陪呀。

    顾雪岭难以启齿,默念你快回去快回去快回去,不就是帮忙见太渊师叔吗,怕他忘记还是怎么着?

    或许是顾雪岭的意念感动了上苍,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顾雪岭心中大喜,起身起得急了,可双腿还是软的,眼看就要重新跌回凳子上,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他胳膊,赫连玄道:“还是我去吧。”

    “好吧。”顾雪岭无力道。

    赫连玄深深看了顾雪岭一眼,这才过去开门。刚才在房间转了一圈,他也留意到屋里布了阵法。

    房门一拉开,赫连玄便见到神色略显慌忙的宣陵,白日里才见过,他还记得这是顾雪岭的小师弟。

    “你是?”

    宣陵沉住气拱手而礼,“我名宣陵,见过赫连师叔。”按辈分,他们的确该这么称呼赫连玄。

    赫连玄会纠正顾雪岭,却觉得其余人这般称呼没错,他轻一颔首示礼,若有所思地看着宣陵。

    “宣师侄,可是来寻你大师兄。”

    宣陵点头,可不就是来找他的,怕他有危险吗。叶景这厮是重生的,他也是,难保其他人不是。叶景想杀顾雪岭,其他人定然也想。

    宣陵看着赫连玄,心下有几分难言。他认识赫连玄,妖皇灭了师门后第二个打的就是虚仪天,打得虚仪天抬不起头来,没几年也倒了,赫连玄便回了玄女宫背后的赫连家。

    他们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但并不熟悉,当时玄女宫掌事的是玄女赫连轻衣,赫连玄似乎与她不合。

    宣陵任天道盟主结交过赫连轻衣,她是个极其骄傲的女子,似乎因此赫连玄没也并未得到玄女宫和赫连家的重用。玄女宫和赫连家向来是一体的,私下的纠葛宣陵就算是天道盟主也不好询问什么,只知道他们是正魔之争时可将背后交给对方的盟友罢了。

    而他们之所以联盟,是因为顾雪岭。

    顾雪岭在屋里也听见了宣陵的声音,他本来就是要找宣陵的,这下正好,他立马扶着腰走出来。

    “宣儿找师兄有事吗?”

    宣陵哪有什么事,他看顾雪岭才像是有事的那个人。

    顾雪岭背着赫连玄朝他眨眼睛,“是不是师父让你来找我的?”顾雪岭说着在心里帮他回答,是的!所以阿玄快回去吧。因为赫连玄在,他还要顾及着面子不敢喊累喊苦。

    宣陵大抵也明白他在给自己使眼色,神色又很茫然。

    顾雪岭心里暗道一声蠢师弟,他挺直脊背,一脸正色道:“若是没有要紧的事,你就先回去吧,今夜赫连师叔就在师兄屋里歇下了。”

    宣陵匪夷所思地看着顾雪岭。什么叫赫连玄在他屋里歇下?

    顾雪岭平静地同他对视,心道快说不!

    大抵是终于福至心灵,宣陵讶异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并非师父,是我有急事请大师兄相助。”

    顾雪岭暗暗握拳,师弟终于懂他一回了,面上却是为难。

    “很急?”

    宣陵点头,“很急。”

    于是顾雪岭假装犹豫了下,之后走出门,跟赫连玄说:“既然如此,赫连师叔,我便先过去一趟,你也莫等了,待我忙完了再去找你。”

    赫连玄笑容一滞,“不如我们同去?待回来再接着抵足而谈。”

    顾雪岭身边有其他人真的睡不着,尤其是赫连玄。他就怕赫连玄跟他念叨一晚上明天去找太渊师叔。

    “不用。”顾雪岭快速摇头,二话不说抓起宣陵的手,“怎可麻烦赫连师叔?我与师弟去去就回。”

    赫连玄不便再留,唯有遗憾叹气。

    “也罢。”

    顾雪岭朝他一笑,转身带着宣陵走人,目标直指对面的厢房。

    直到推门进去,顾雪岭才松开宣陵,拍着胸脯长舒口气。

    “真是累死我了。”

    宣陵目光幽幽,“累?”

    顾雪岭指挥他关门,宣陵的房间他熟悉,立时就找到床扑了上去,一边扶着腰一边念叨道:“可不是,走了一天了,可累死我了。”

    宣陵静幽幽看他一眼,这才将房门关上。赫连玄不在,顾雪岭也不必顾虑什么形象了,他翻身躺在温软的被褥上,朝宣陵踢了踢腿。

    “宣儿来帮师兄捶捶腿。”

    宣陵:……

    宣陵面无表情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沿,压根就没帮他捶腿的意思,顾雪岭便扯了扯他衣袖,声音也赖洋洋的,听着好似在撒娇。

    “快点呀。”

    宣陵皱着眉头,有些不悦,“我是来帮你捶腿的吗?”

    “是的呀。”顾雪岭厚颜无耻道,一点没在意师弟的冷脸。

    宣陵咬牙,到底还是伸手按在顾雪岭膝上,顾雪岭纤弱得跟柳条似的,恐怕膝盖也是脆弱的,他可不敢一拳捶下去,只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顾雪岭感觉膝上传来一股暖流,顿时舒服多了,微眯起双眼笑道:“宣儿好乖。”说着又抬起双手,软绵绵地伸到宣陵面前,“手也累。”

    宣陵无语凝噎。顾雪岭是去做苦力了吗?郁闷归郁闷,宣陵垂眸看向顾雪岭的手,顾雪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双手白白嫩嫩的,除了常年握笔留了个茧子,温软漂亮得紧。

    宣陵下意识就握住了那双手,回神后很想把这双手扔出去。

    他是魔怔了吗?宣陵手上一紧,没注意力道,疼得顾雪岭惊呼出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宣儿,轻点。”

    宣陵心口还有股郁气,却也听话揉按着他的十指。

    顾雪岭被伺候得舒服了,才想起来问:“宣儿找师兄做什么?”

    这话问得宣陵一愣,他还真不知道找顾雪岭做什么。

    送糖葫芦是不可能的,那香囊……宣陵还没决定好。若说是怕他有危险,他也不确定赫连玄是不是同他一样,是不是真的要杀顾雪岭。这么看来,他去找顾雪岭真是莫名其妙。

    须臾后,宣陵反问:“赫连玄要跟师兄说什么?还要抵足而谈。”

    “要叫赫连师叔。”顾雪岭着实累了,一沾床就开始困乏,眼皮子也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边眨着眼睛,边道:“他要见太渊师叔,请我帮忙。我都答应会帮忙,他还不放心,还要盯着我,我又不会跑,盯着我做什么……”

    宣陵听他又发起牢骚,心里无端端觉得轻松许多。

    “对了。”顾雪岭吃力地睁开眼睛,“宣儿,今晚师兄和你一起睡吧,我好累,不想走回去了。”

    玩了一天还累了。宣陵完全误会了顾雪岭,只道:“赫连师叔还等着师兄,师兄当真不回去吗?”

    “他要是在我就睡不着了,我累了。”顾雪岭越睡越沉,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宣陵给他揉按手指的动作不轻不重,他都觉得扰得他无法入睡,便一把抱住宣陵的手掌,含糊不清地说:“宣儿乖,师兄不回去睡了。”

    宣陵抽了抽右手,没抽出来,见顾雪岭真要睡着了,还占了他的床,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不一会儿,便听到顾雪岭喃喃着什么阿玄。

    宣陵知道那是在叫赫连玄,顿时心里一阵烦躁,俯身捏起顾雪岭清瘦的下颌,轻斥道:“师兄不准跟别人睡。”都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宣陵怒视着顾雪岭,这个人真好骗,随便哄两句就跟别人睡,对他是那样,对赫连玄也是那样。

    顾雪岭含糊应了一声嗯,实际上已听不清宣陵在说什么了,他迷迷瞪瞪的,还记得自己有件事要跟宣陵说的,却记不清是什么事了。“宣儿,我有空了,跟你说件事……”到了嘴边,就成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宣陵正要细问,顾雪岭已经睡熟过去了。宣陵漠然看着他的睡颜,真不知道要不要摇醒他,可看他睡得这么香甜,到底是没忍心,就算再不满,顶多就是将被他压着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扒拉出来,给他盖好被子。

    待宣陵灵力运转几个周天后,便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起,再一睁眼,桌上蜡烛已燃尽,落了一盏烛泪。

    天已大亮。

    顾雪岭还睡得很熟。宣陵本来想去开门,却见他肩膀小腿都露出锦被外了,初夏的清晨还是有些寒凉的,他已经冷得抱住双臂发抖了。

    真是不省心的。

    宣陵回头给他重新盖好被子,可顾雪岭又叛逆地把脚伸到床沿外,宣陵下意识握住那只赤‖裸细瘦的脚腕塞回被子里,之后,他忽然呆住,盯着顾雪岭半晌,手心还残留着几点余温,更多的是那片雪色肌肤的触感。

    温热柔嫩,好像还不错,果然是南宫清娇养出来的……

    想着,宣陵脸色倏地一白,逃跑似的快速起身去开门。

    于是门开时叶景看到的便是一脸惨白的宣陵,他吃惊道:“你脸色好难看,昨夜这里发生什么了?”

    宣陵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也毫不示弱冷冷反问:“你说呢?”

    叶景不否认也不解释,只道:“我知道大师兄昨夜睡在你屋里。我是来找你的,走吧。”

    这两句话毫不相干,为何要放在一起说?宣陵问:“去何处?”

    “五师妹说灵田人手不够,让咱们师兄弟几人过去帮忙。”叶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接着道:“翻土,浇灌,施肥,师弟想做哪样?”

    宣陵:……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