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人间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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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秋静淞回清河的第二天, 雨停了。

    她也终于能去山上见钟一杳了。

    “师父,我回来了。”她跪在钟一杳的坟前磕头, 希望他能安心。

    在木屋中稍作休息, 秋静淞就得跟着辛戚去看他带着辛家军在山上挖开用来暂避洪水的山洞。

    “之前也挖过两个,到都被大雨冲垮了。”这些日子连续的降雨, 似乎把整座山都冲散了, 辛戚带着秋静淞看了一圈还滴着泥巴水的洞穴, 话语中也是深深地无奈, “还是石洞安全。可惜清河没有石山,我们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保留一线生机。”

    “叔父已经做得很好了。”未雨绸缪, 就算做太多的徒劳, 只要能让清河百姓在这即将来临的水患中保留生机,也是值得的。

    回去后, 秋静淞喝了药, 午间小憩后又去巡视河堤。

    这次她正好遇上在城中开面馆的那个齐嫂子来给丈夫送饭。

    秋静淞便跟她聊了两句。

    “长芳殿下最近是出远门了吗?”

    “到外面游学了一番, 刚回来。嫂子家生意可还好?”

    “遭灾后米面紧张, 我家的铺子早就关门啦。不过修河堤的男人们不是每天都要喝好些姜汤药材御寒去病吗?我闲着也是无事, 便把这个活接了。”

    前面有一段路全是泥水, 齐嫂子跑上前放了好几块石头间隔着做踏脚, 举手朝她招呼:“殿下,这儿, 您从这儿过。”

    秋静淞觉得暖心, 朝她笑了笑:“家里的男人都去修河堤了, 嫂子不会觉得不好吧?”

    “这哪能呢?”齐嫂子真心实意地说:“修河堤是为了我们自己好, 我们还犯不着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不怕殿下笑话,若不是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娃娃和老人,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填河堤呢。殿下,您要是有什么想法,能说就直接说出来,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

    秋静淞听着点头,心里有些有些如释重负。

    好天气没有两天,雨又开始下了。

    好在这天展正心回来了,同时他也带来了更多的人手。

    可这些完全不够。

    秋静淞在一天照例巡视河堤的时候,突然就有一块地方塌了,要不是每个修河堤的民工都用绳子绑在腰间连着,那一块的十来个人都要一起被大水冲走。

    这个方法还是秋静淞来之后想到的。易希看到那一幕,当时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幸亏殿下提了此法……”

    秋静淞也被吓得不轻,她连忙过去帮忙搭手,把那十来个还浸在水里被河水冲的汉子们拉起来。

    接下来这一天,所有人都在填这个被冲垮的缺口。

    好在,傍晚时雨又停了。

    第二天,无风无雨,秋静淞看过星象,算到今日大概不会变天,便带领着谢薄金去流过清河两条长河的上游开匝防水。

    这两条河,同属坤河,是其在流进宋国后的变道。后来为了经过人工改道,又将其在上游分流回坤河。

    “这些天天气都不好,上游怕是积压了许多水。”

    谢薄金指挥着跟着一起来的百姓们,先稍微把匝口打开一点点。

    黄褐色的泥水顿时从匝口奔涌而出。

    “慢慢来,慢慢来……”

    秋静淞看着匝口缓缓上升,并未出什么异事,还松了口气。

    过了一刻多钟后,正当大家以为终于有一件顺心事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好像有东西跟着水一起流下来了。”

    秋静淞立马看了谢薄金一眼。谢薄金皱着眉猜测说:“应该是河道两岸被冲断的树枝之类的。”

    秋静淞看了看匝道,提议说:“那就还是先把匝道放下来一些吧,为了防止堵塞,我们先把那些东西清理掉。”

    谢薄金连忙答应,回头让手下照办。

    秋静淞则是跟着人,来到了匝道里侧。

    她还未走进,就闻到了一股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臭味。

    “这是什么味啊。”

    “哪个作孽的把禽畜丢河里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秋静淞也觉得不太对劲,加快了脚步。

    她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

    “谢薄金,快关匝口!”她突然一脸惊恐地朝后面吼了一声。

    细长的洞口把她的声音扩大了好些倍。

    还有回音。

    当机立断让人关下匝口,谢薄金跑上来时,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他刚问完这句话,就有一句被尸气涨得跟个球一样的尸体漂了下来。

    谢薄金瞬间吓软了腿。

    “这,这是……”

    秋静淞捂着鼻口,一口牙都似要被咬碎了。她心里因着此刻,再度恨上了宋国。

    四月中旬,楚萍公主程莛大婚。

    因着她的嫡女身份,几乎是全赵国的士族贵戚全部汇聚奉阳。秋明几平日就算再怎么不喜跟别人来往,也挡不住今日宾客满棚。

    季祎有给楚萍赐公主府,但最后协商,还是由齐皇后跟秋明几商量着,在秋府办。

    齐皇后当时是这么说的:“大婚之后,容晏就要去江南的崇明书院做学监。头一年,楚萍是不能去的。所以我想让这孩子就住在秋府,代替容晏伺候你和容大人。”

    其实,她虽然知道秋明几的为人,可也担心她会刁难儿媳。为了防止以后程莛的日子不好过,齐皇后觉得还不如索性让程莛第一年就趁容晏不在,跟秋明几培养培养感情。

    她当时还说:“你就当多个女儿嘛。”

    秋明几听着这些,倒是一直没有说话。

    后来走时,她才开口。

    “我这个人,性格冷淡,天生懒得跟人废话。你要想程莛跟我相处好,首先得让她做好受我冷脸的准备。”

    程莛当时就在幕帘后听着。

    她之前也问过一起长大的秋晓官,可秋晓官对秋明几却知之甚少。

    “之前我见的都是戴国公。戴国公和秋尚书不一样,是一个顶温柔顶好心的人,你就算只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也会觉得暖暖的——我当然不是说秋尚书不好。只是,她太严肃,让人不敢冒犯。我每次去给她请安,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呢。”

    是以这回等秋明几走了,她就有些无措地出来问:“母后,秋尚书这是说……”

    “说你必须得学会厚脸皮。”齐皇后倒是看得开,还笑着捏了一下程莛的脸,“我的女儿这么乖巧,不会有人不喜欢的。你去了秋家,只当她是个普通长辈吧。她个性严肃,怕是连容晏都未必能天天见到她的笑脸。她说什么,你只当往好的地方想。”

    程莛一一点头记下,又问:“母妃,您……是与秋尚书熟识吗?”

    齐皇后也不瞒她,直说:“我与她有过两年同窗之谊。只是后来……一个是朝堂高官,一个成了西宫皇后,我们俩就也没有怎么好好说过话。”

    程莛恍然大悟,“所以母后您……”

    “别的不说。”齐皇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连对我这个老熟人她都是臭着脸,若日后她能对你笑,就说明你已经进了她的心了。”

    齐皇后很早就知道,秋明几这人,护短得很。

    若是日后出了什么事,还有她能保住程莛。

    程莛此时倒是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可她今日说的这番话,倒确实让她在与秋明几正式见第一面时没有那么害怕。

    那是在她出嫁当天的上午,秋明几被一位老嬷嬷领进了她的宫殿。

    “公主娘娘,秋尚书来给您送扇子了。”

    程莛当时就有些紧张,“进来吧。”

    她是没有想到,自己新嫁娘的样子居然会让婆婆先看到。

    程莛扶着秋晓官的手起身,看到秋明几进来后,连忙给她行礼,“秋尚书。”

    秋晓官也连忙恭谨地向她屈膝:“家主大人。”

    “嗯。”秋明几眼睛抬也不抬,应了秋晓官之后,仍是摆着一幅无悲无喜的寡淡脸色去待程莛,“见过公主殿下。”

    老嬷嬷人精似得感受到她们之间尴尬的气氛,连忙笑呵呵地走到程莛身边说:“六公主,每个有官职的女人出嫁前,都会得到一把由礼部做工,吏部题字的折扇。今日,公主娘娘大婚,便又吏部尚书亲自来给您送扇,这份福气,就算是其他的公主也不会有的呢。”

    “所以孤要谢谢秋尚书。”程莛接过话,上前两步又朝着秋明几行了一礼。

    秋明几受了,也不说话,转身就把身后宫女捧着的托盘接了过来。

    “礼部给公主分别做了折扇和团扇,请您挑选一个吧。”

    赵国有【有官职的女人出嫁用折扇】和【无官职的女人出嫁用团扇】之说。

    程莛贵为西宫嫡女,就算如今她并没有在朝堂上任差,拿折扇出嫁也是当得的。

    可她却在经过考虑后,取了秋明几右手边的团扇。

    秋明几挑了挑眉,也不知是讶异还是什么。

    “选好了?”

    “是。”

    程莛低头,用团扇掩面,再度去看秋明几时,眉眼弯弯。

    秋明几不知为何竟笑了笑。

    “那,臣便在家中静候公主大驾。”

    她行了一礼,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程莛当时已经被秋明几那一笑看得怔在了原地。

    “果然是我赵国的第一大美人啊!”秋晓官抓着她的手,激动得摇了两下,“楚萍你看到没有,家主大人她笑了!而且笑得好好看!”

    有笑容的秋明几和面无表情的秋明几,完全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程莛此时也有些心绪难平了,“晓官,我听说朝中有一句话,叫【秋家出美人】。”

    “啊。”秋晓官点头,“是有这种说法。”

    “我一直觉得我长得还算标致……”程莛摸着脸,心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做想。

    她记起来,那日在灯会上的男子,模样也是顶尖的好呢。

    秋晓官看她患失患得,有些忍不住笑:“楚萍,你在自卑吗?还是说你担心给晏哥哥生一个丑娃娃?”

    程莛当时就被吓得惊了一声:“你别乱说!”

    黄昏时,季盈穿着礼服在程莛的宫殿前把她背上了轿。

    花轿从正阳门抬出,绕城一圈,如此盛事让百姓们都过了个眼瘾。

    然而不被所有人注意到的是,有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从西门直接送进了通政司。

    “都去参加楚萍公主的婚礼了,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通政司左参议发出一声抱怨,兴致缺缺地翻阅着地方送上来的奏报。

    突然,他看到了秋静淞寄上来的折子,“咦,八百里加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