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溯游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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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静淞是被眼睛一阵阵的刺痛感给疼醒的。

    她抬手, 下意识地想去捂,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离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别动, 医师给你上了药的。”

    “巧姐?”

    “是我。”

    秋静淞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她摸了摸, 发现自己头上居然缠了好些绷带。

    她突然间就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的事了。

    她的眼睛被擦伤了, 流了好多血, 在失去视力摔下马之前, 她还看到了程茂林。

    十二岁的程茂林。

    若不是之后她就失去了知觉,她心中怕是会一直维持那种震惊的心情到现在。

    能用什么所谓的【世家念力】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已经很奇怪了, 又有一个似乎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不信神魔不信鬼的秋静淞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凉嗖嗖的。

    离巧抓着她的两只手, 见她一直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笑青, 你……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 肚子有没有饿了?”

    秋静淞回神, 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然一阵眩晕, 让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关键现在是不能让她放松的时候, “巧姐, 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一户姓史的人家里。”离巧没来过奉阳有对赵国之事不了解, 很多东西她都只知道一个大概,“救你的人好像还是位将军?”

    秋静淞听着这些, 也算是大概了解一些。

    她想了想, 决定支开离巧, “巧姐, 你能出去一下吗?”

    离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要我出去做什么?”

    秋静淞也不瞒她,直说:“我们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离巧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耳边就听到有个小孩在说话:“我在这里,你出去吧。”

    她瞬间挺直了后背。

    想到族中的传说,再想起钟一杳生前说过的话,离巧立马就接受了,一脸凝重地走出房门。

    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后,秋静淞伸手往前面抓了抓。

    不知为什么,一靠近奉阳城,阿季就有一种本能的危险感。所以此时就算他想试试秋静淞是不能能摸到他了,他也不敢现身,反而是在犹豫之后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秋静淞放下手,轻轻喘了口气,“程茂林,你是程茂林吧?”

    “是我。”阿季在床边坐下,又说:“那你知不知道,阿季也是我?”

    秋静淞愣了一下,摇头。

    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梦中幻想出来的。”

    阿季笑了笑,也不甚在意,“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看不见我,只有在深夜你睡着后才能听到我的声音。一个人的时间,过得孤单得紧,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每次跟人说话的时候,我也有在答。”

    那样的日子,秋静淞想都不敢想。

    她心里觉得很难受,“你,我之前看到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就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所以你是什么时候……”

    阿季又笑了一声,可不知道怎么,跟秋静淞说这些他就委屈地想哭:“你跟婧儿走后,没多久我就死了——也是被箭射伤,然后掉下山坑,滚着滚着,脑袋撞到了石头,就流血死掉的。”

    那时候因为太过害怕,所以阿季记得很清楚。

    “你知道吗?你今天从山坡上滚下去时,我真怕你会跟我一样那么不走运——可是幸好,你虽然也撞到了头,可毕竟是外伤……”

    “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到了?”

    秋静淞突然问出来,把还没想好该如何说的阿季问结巴了。

    “怎么会呢?”

    他想骗她,可这种事情哪里是骗得了的?

    “我就是因为看不见了所以从马上摔下来的。”

    阿季叹了口气。他伸手小心地摸了摸秋静淞绑在眼前的绷带。

    “疼吗?”

    秋静淞点头,“就是被疼醒的。”

    “对不起。”阿季想着就想哭,“要不是我吓到你了,你也不会回头……我明明是你的灵仙,却没有保护好你。”

    秋静淞觉得阿季说的话她开始听不懂了,“你是我的灵仙?”

    阿季点头,“没错的,我刚开始也不相信,也是后来我试过了,我就算想婧儿,也只能在你看她是看她,我是不能离开你太久的。”

    【灵仙】这两个字眼,对秋静淞真的太久远了。

    “小时候,我娘亲经常给我说灵仙的事。”

    阿季想到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姨妈,也安静下来。

    秋静淞在继续说:“每次她说,我听是听,可都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把这些当成故事听了——我总以为她是在哄我。”

    阿季用无比认真的语气接过她的话说:“笑青,我不是鬼。我是跟你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是阿季。”

    “我知道。”秋静淞压下嘴角,“从鬼村时,我其实就隐隐有些明白了。”

    阿季一听,又开心了,“你还记得鬼村?”

    “记得。”秋静淞也笑了笑,“我听崔文墨的琴声入了幻境后,你是不是也进去了?”

    “嗯。”阿季兴奋地说:“我后来还变成了娶你的那个新郎,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候打了我,哎呀可疼了。”

    秋静淞说:“我记得,可是当时却没怎么注意你的脸。那是不是就是你长大之后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阿季捧着脸颊说:“我,我现在变成这样,也不可能再长了——不过我看你长大就好了。笑青,你长大后真好看,如果你换上女装,肯定是个绝世大美人儿。”

    “以后有机会穿给你看?”

    “好啊好啊。”阿季笑过之后,看到秋静淞的笑容总觉得她是在强撑。他安静片刻,见秋静淞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欲望,想着便单方面地拉住她的手说:“那个,笑青……医师,医师是说你可能会看不到了。但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有我对不对?我肯定会治好你的。虽然我不会医术,可是我有法术啊。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到时候,等奉阳的事办完了,我们一起去找况悠。况氏管着赵国所有登记在册的医师,这个不行我们就换一个,我们一个个的找,总有一天会治好的。”

    秋静淞抿着嘴,点头。

    阿季这时候才看出来她浑身有些发抖。

    他更加不安了。

    “笑青,你莫怕。”

    “我,我不怕。”

    “你也莫哭。”

    “不会的。因为我的眼睛被上过药了不是吗?”

    可是明明,她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啊。

    她强忍着,忍不住了就咳,等这阵情绪过去了,也就好了。

    秋静淞吸了一大口气,把心中的各种不平之意压了下去。

    她抬头,开始问别的事。

    “阿季,你是怎么成为灵仙的?”

    “是那位秋家的灵仙。”阿季对这件事没有丝毫隐瞒,“她找到我,还给了我灵仙该有的功德珠。”

    就算秋静淞看不到,也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他说着还是摊开了手心,现出那颗功德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季总觉得这颗功德珠似乎是有了裂缝。

    他拿到眼前仔细一看,又没看出来什么。

    秋静淞这时又在问了,“可是你是程家人,我是秋家人,你怎么会成为我的灵仙呢?”

    “我是程家的灵仙,只会认程家的人做灵仙。”阿季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件事,“笑青,你早就已经是程家的人了。”

    秋静淞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按道理,她早该称呼自己为“季长芳”了。

    她早就决定舍弃【秋静淞】这个身份活下去不是吗?

    阿季这时又说:“笑青,你我今生该是一体的——这或许是早就注定好的事情。”

    秋静淞有些没精神地歪了歪头,“……是吗?”

    “你屠龙时,我就在你的身边帮忙。”

    “我——确实感受到了。”

    “十二皇子由你来做,我并没有任何意见。”

    “然而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

    阿季笑着摇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呐,你知道吗?你和林说,还有辛同舒结拜时,我也跟着一起跪下了。按道理,你该叫我哥哥才是。”

    秋静淞这时忍不住了,“你知道自己是十二月生的?”

    阿季点头,“当然。”

    秋静淞提醒他:“我是八月生的。”

    阿季一想起之前自己“静淞妹妹”喊了好久,也觉得脸热,但他一想,又觉得没毛病,“我现在是在活第二辈子了,所以你是妹妹也不会有错。”

    秋静淞又觉得头疼,便没去继续争论这个问题——反正不过是占个嘴上便宜的事。

    她等痛感没那么强烈之后舒开眉头问:“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在骁骑将军史雾谦的将军府。”阿季在这件事上比离巧清楚了不止一点,“你昏迷之后,是白马把他们领他的。因为红枫林还属城郊,我便现身吓了史雾谦一下。他现在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可他也如实遵守了与我的诺言,没有往外说。你现在就是躺在他的房间里呢。我今天观察了一下,他确实也是如我所想的,是个忠厚不过的性子。他现在还带人去查你在红枫林遇袭的事了。笑青,我觉得,你要是想救易希,可以直接跟他说,咱们先借一下他的路子,毕竟在奉阳,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他说的这些,秋静淞都认真想了,确实可行。

    阿季见她一直用手扶着头,忍不住问她:“不仅眼睛疼,头也疼吗?”

    秋静淞点头,“还晕晕乎乎的。”

    “莫不是碰出了淤血?”阿季着急了,“你刚才晕着,巧姐怕别人发现你的身份,愣是没让人碰。现在你醒了,等下次医师过来复诊,你让他好好给你瞧瞧。”

    秋静淞“嗯”了一声:“我猜应该是有淤血,施几次针应该就会好。”

    “还有眼睛。”阿季怕她多想,又说了一遍:“你不要丧气,也不要太难过,我向你保证,绝对只是一时片刻看不到,你不会永远是这样的。”

    “好。”秋静淞笑了笑,柔声答应:“我相信你。”

    “你的志向也是我的志向。”阿季握着她的手,说着单膝跪在床边,“等眼睛好了,咱们就去争,让【屠龙太子】名副其实。日后做了皇帝,咱们就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那种盛世之景,秋静淞只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她要相信阿季,她也要相信自己。

    一定会好的,绝对会好的!

    阿季抬了抬眉,站起来突然说:“有人来了。”

    秋静淞往旁边摸了摸,“我的衣服在吗?”

    “外衫就搭在床头。”阿季给秋静淞指挥着:“对,旁边,就是你现在摸到的这件。”

    秋静淞也不着急,摸索着把衣服披在身上。

    她看不见了,那就尽全力,用耳朵去听。

    她听到有个老婆婆跟离巧说话:

    “小娘子,你家公子可醒了?”

    阿季晃出去又晃回来,“是史雾谦的祖母,史老太君。”

    秋静淞记下这个声音,然后扬声对屋外的离巧说:“巧姐,请人进来吧。”

    离巧听她的语气没有异样,便恭敬着给史老太君开了门。

    寄人篱下,还是守礼些好。

    她见秋静淞扶着床沿,似乎是要下地,连忙跑过去,“笑青。”

    史老太君见她一幅伤者打扮,也赶忙出身,“无妨,无妨。你受了伤,快躺下吧。”

    秋静淞却坚持起来,还问她:“敢问可是府上的老夫人?”

    史老太君笑了笑说:“救你之人,确实是老身孙儿。”

    秋静淞便举手朝她行了一礼,“如此恩,小可不敢相忘,请老夫人受小可一拜。”

    史老太君见她举手投足间一股大家气派,不由好奇的问:“后生是哪里人?怎么会就带着一个女眷出门,还晕在红枫林呢?”

    秋静淞抓住离巧扶她的手,说:“小可是跟着姐姐来奉阳申冤的。”

    “冤?”史老太君一听这个字整个人都严肃了,“哪儿的冤?”

    “祖母。”这是史雾谦突然出来了。他从外一回来就想来这里看秋静淞的情况,结果还没走近就看到一堆丫鬟婆子,他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冲撞贵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结果进屋一看,气氛还好。

    史雾谦便连忙软下声音,几步上前扶住老太君说:“祖母,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你救的后生。”老太君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凭秋静淞如今的耳力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刚才没听到,他说他是来奉阳申冤的呢。谦儿啊,你先听听能不能管,不能管这件事咱们家就不沾,把这后生好好地请出去吧。”

    “孙儿知道。”史雾谦怕她担心,连忙答应。

    把史老太君请回去,史雾谦用余光看了秋静淞一眼。他想着灵仙说过的话,想了半天才想好该如何称呼她,“先生,您的身体可是好些了?”

    秋静淞点头,“好些了,有劳将军。”

    史雾谦看她站着,又赶忙开口请她坐下。

    秋静淞却笑道:“听说小可占了将军的卧房?”

    史雾谦一愣,立马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下官正嫌弃这间房朝向不好,想换一间开着呢。”

    秋静淞也不戳穿他,“怕是委屈了将军。”

    “怎会委屈?”史雾谦说完,有连忙招来人,“快,把东西送上来。”

    有两个小将立马端上来几套崭新的衣服。

    他敢让离巧穿现成的,却不敢找成衣给秋静淞穿。他对着秋静淞,也是对着离巧说:“这是我加急找绣娘给先生做的新衣服,也不知道合身否,先生待会儿便来试试吧。”

    “衣服的事不急。”秋静淞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衫说:“小可正好有件事想拜托将军。”

    史雾谦洗耳恭听:“先生请说。”

    秋静淞笑着问他:“清河的县官易希,将军何曾听过这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