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眉间一点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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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阳城满城的柳絮吹入各家, 纷扰得没一处都好打扫。这天正好崔婉沐休在家,江蔓便带来丫头, 当着她的面清扫园子。

    那会儿崔婉正在看书呢, 江蔓进来了,先是一把把书夺了去交给丫头, 然后又把崔婉拉了起来, “咱们府里啊, 不管有人没人, 数你院里最安静。今日阳光正好,你也随我出去走走, 好沾些人气。”

    崔婉笑着, 并未露出不愿,和顺着说好:“我正觉得无聊, 要去寻姐姐呢。”

    “这话我虽然不信, 但是确实好听。”江蔓朗声笑着, 拉着崔婉刚出来, 就有一窝蜂丫鬟婆子冲进去了。崔婉望了望她们虽然人多, 但乱中有序, 便没有多言。

    江蔓拉着崔婉到院中的凉亭坐下, “家里啊,一年四景, 年年换新。春天来了, 你房里该是变个样了。你就在这里, 哪些东西你觉得好的就留下来, 其他没必要的,一概换了。”

    崔婉听她说得财大气粗,便问:“家里有很多钱吗?”

    本来准备喝水的江蔓动作一顿,她看了一眼崔婉才说:“都是吃孝敬吃的。”

    府里的事,崔婉担心冒犯江蔓,一直没有插手;对季泉,她也从来不过问他公务上的事,如今一说到【吃孝敬】,崔婉照例打住,不再继续往下说。

    江蔓或许是想找个人承担压力了,她握住崔婉的手说:“翟妹妹,你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妃,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的。”

    崔婉只是摇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江蔓眼瞅着她低头,似乎又要沉浸入自己的世界里,心里很是难办。

    正好她瞟见身边有株枯了的红梅盆景,连忙开口大声说:“那些冬日里的陈景摆设,看着死气沉沉的,都撤了吧。”

    崔婉望过去,并未反对。

    江蔓松了口气,又拉着她笑道:“我见你屋里墙上空荡荡的,库里好像还有一幅幽居图,待会儿我让丫头找来,给你挂上可好?”

    崔婉露了个笑脸,“多谢姐姐。”

    如此这般折腾了一个下午,崔婉在与江蔓吃过晚膳后才回到已经变换一新的房间。

    她被拉走时看的那本《当湖十局》倒是仍旧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因为崔婉翻阅太多,导致书都有些磨损了。

    她拿起书,翻了几页,刚想着要不要把书本再手抄一份新的是,有张小笺从后头划了出来。

    崔婉记得,她书里本该没这东西的。

    莫非是哪个丫头收拾的时候弄错了?

    崔婉拿着小笺翻来,入眼便是一手极为隽秀的簪花小楷。

    这是……静淞妹妹的字!

    崔婉激动地捂住嘴,还没看到信笺上头的内容,眼泪就不争气地往外冒。

    她肯了,她终于肯了。

    盖闻诗歌伐木,足征求友之殷;易卜断金,早见知交之笃。是以璇闺绣闼,既声气之互通;蠹间鸡窗,亦观摩之相得。爰联芝谊,籍订兰交,执牛耳之同盟,效雁门而有序……

    她记得清楚,她也不能忘啊,这分明就是她们二人金兰谱书上的内容。

    崔婉仔细看着,看到秋静淞默写了一整篇谱书的最后,还有一句【若有缘,东街路口裁缝铺相候】时,破涕为笑,就算没人看见也傻乎乎的点头。

    她会去的,一定会去的。

    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崔婉才想起来,这封信怎么会夹在她最常看的书中?

    该是下午收拾屋子闹的。

    那会儿人那么多,崔婉也无法找出来到底是谁。如今她只惊讶,原来这府里,居然也有秋静淞的人。

    这么一说,也肯定会有第三处的人。

    这等信笺不能留。崔婉最后看了一眼,直接狠下心,毫不留恋的将信笺点了火烧掉。

    防止人起疑,崔婉还拿了一些其他画失败了的废稿一起烧了。

    叫来丫鬟刚把火盆搬出去,有婆子来报,季泉来了。

    崔婉这会儿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没精力再去搭理旁人。

    所以她直接堵在了门口。

    季泉一看,当时就觉得有些违和,“今日怎么在门口站着?”虽然妻子在门口迎接丈夫是应该的,可平日里,她是从来没有过的呀。季泉当然也不强求她做这个,如今她一朝改变,他还有些不得劲,“可是谁说你了?”

    崔婉摇头,直接说:“你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季泉笑着问:“怎么了?”

    “我有些事儿。”崔婉擦了擦眼睛说:“我想一个人呆着,行吗?”

    季泉便往后退了一步,“今天不行,明天呢?”

    崔婉摸了摸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又是摇头,“明天也不行。”

    季泉便又退了一步。

    他把手背在身后,看起来一点儿也没生气,“那我走啦?”

    崔婉点头,叮嘱一声:“你早些睡。”

    季泉失笑,摇了摇头。

    崔婉看他走了,松了口气,连忙回到屋里。

    出了院子,一直跟着季泉服侍的内侍说:“小的去问问翟王妃是否见红了。”

    “不必了。”

    “可是……”

    “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哭了,想自己待会儿,很正常。”在季泉的理解中,翟纯不是那种受了委屈就想找人依靠倾诉的性子。

    她是既柔弱,又强大的。

    内侍抓了抓腮帮子,又说:“王爷,那咱们去江王妃那儿?”

    季泉停下步子,看着他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只娶了两个老婆,就闹的家宅不宁吗?”

    内侍讪笑:“王爷您说笑了,奴婢是个阉人,哪里会懂呢?”

    季泉无语,又叹了口气,“明日去吧,今天本王回书房睡。”

    崔婉那里,等铺床的奴婢都走了后,她伸手用力地关上了门。

    “你们去休息吧,今夜不用服侍了。”

    说完崔婉就忍不住拿帕子捂住脸笑。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明天的到来!

    时隔多年,再见秋妹妹,她该以何等面貌出现呢?崔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前后左右看过后,她索性把发髻给拆了。

    然后崔婉拿着首饰,一件一件地往头上比。

    单螺还是花冠?抛家髻还是双刀髻?堕马髻还是随云髻?怎么办,她梳灵蛇髻也好好看!

    折腾了半天,把整个妆台都给搬空了,崔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忍不住拿帕子给蒙上了。

    瞧她现在笑得,要多傻有多傻。

    选完首饰,崔婉又去试衣服,等到外头都响起二更天的更声了,她才真正选出来。

    吹灯,睡觉。

    崔婉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直至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被自己给吓醒了。

    睁开眼,她的陪嫁丫头正在卷幔帐呢,见到崔婉突然醒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一时间有些被吓到了。

    “王妃?”

    崔婉起身,揉了揉眼睛,这才回神。

    她像往日一般,慢悠悠地洗漱,然后有条不紊的让丫头给自己梳好昨日选了半天的朝云近香髻。

    衣服亦是昨日选的那件浅粉色襄绛边的交领纱裙。

    崔婉十分爱它衣摆处的刺绣。

    戴好钗环,崔婉沉住气,小口小口得喝着米粥。

    季泉天还未亮就走了,江蔓也在那时出门去城外烧香,家里如今只有崔婉一人。

    她再耐心打发了些丫头婆子,才单独出门。

    到了东街口,她装作买东西的样子四处转悠,真真假假,确实给江蔓挑了两样。

    她没给银子,也没拿货,只说了一句:“送到睿王府去。”

    崔婉怕秋静淞在暗中看着自己,一句句话是由最开始的虚心变成有底气的。

    她是装作不经意间,溜达进了街口的那家裁缝铺。

    崔婉刚看了两匹布,掌柜的就笑脸迎过来了,“可是崔娘子?”

    崔婉看了看,心里还是有戒备的,“你在叫谁?”

    老板低头,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根木簪,“这个是您的吧?”

    崔婉看着那根又是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簪,赶紧握在手里,“是我的。”

    老板笑道:“还有其他的东西,小的不小心捡到了,姑娘您跟小的去后院取吧。”

    崔婉点头,看了看外头,见没人注意直接跟老板走了。

    他一路躬身,把崔婉领进了后院的厢房中。

    厢房内有个姑娘在侯着。等门关上,她便把一套浅紫色的见蓝纱裙搭到里屋的屏风上,“请娘子过来换上这套衣服吧。”

    崔婉握着簪子,见屋里没有旁人,不禁皱着眉问:“我妹妹呢?”

    那位姑娘十分和气地笑了笑:“您换了这身衣服,就能见到她了。”

    说完,她递过来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等。

    这笔迹让崔婉瞬间安心。

    她去把衣服换了,等出来照镜子时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以前她在家中时穿的那套衣服吗?

    一直等候在旁的女孩儿见崔婉站在原地,泫然若泣,也是不想浪费时间,连忙把崔婉拉到镜子前,一边给她重新上妆一边问:“娘子以前画的是梅花妆吧?”

    崔婉点头,等脸洗干净后,她又增了一句:“还得有眉间一点相思。”

    这个姑娘笑道:“是,都有的。”

    她说着话,手上却是不慢,崔婉坐了半刻钟,妆就成了。

    当然,少不了眉间一点相思。

    画完这花钿,她又用蔻丹把崔婉的指甲染成粉色。

    戴上幕篱,这姑娘扶着崔婉从后院出门。

    她们上了一辆马车。

    车行驶得时快时慢,等崔婉将要睡着时,车又停了。

    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句:“娘子,到地方了。”

    崔婉看了一眼那姑娘,跟着她一起下车。

    那女孩儿扶着崔婉走了一路,就不肯往前走了。

    “人就在前面,娘子您自己去见吧。”

    她说完就回到了车上,让车夫驾车离开。

    不知怎的,崔婉此时心里慌急了。

    可能是近乡情怯吧。

    这几似乎远离闹市,到处都没有人烟,可崔婉确实是能听到远处街上的喧闹声。

    她站在刚发了绿芽的草地上,旁边有条河,河边两岸种了一排齐整的柳树。

    刚才她来的地方,还有两间房子呢。

    可四周就是看不到人。

    是因为不方便与自己见面所以……

    不知为何,崔婉忧心忡忡,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她记着方才那位姑娘说的话,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等她上了一个小坡,再看到时,停着船的河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戴着幕篱,背对着这里。

    早已被勾起往事的崔婉一眼就能认出来她身上穿的鹅黄色裙子就是秋静淞往日在家时最喜欢的那条。

    崔婉的心已经跳得跟打鼓似的了。

    她不敢喊人,便提着裙子往那里跑。

    她要下坡,路又有些滑,心里急得脚步都乱了,还没到面前呢,崔婉就势要往地上摔。

    听到动静的秋静淞早已回头,她也跑了上去迎了两步,刚好抓住要跌在地上的,崔婉的手。

    崔婉的幕篱登时跌落,她仰着头,看到被春风吹起纱缦的幕篱下,秋静淞的脸。

    同样是桃花妆,偏偏衬得秋静淞的脸艳若桃李,真真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明若桃李,艳赛芙蓉。瑰姿艳逸,秀靥玉颜;丰姿绰约,仪静体闲。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间本来自带睥睨众生之气势,如今一柔和下来,潋潋如西湖水波,简直能直接漾入人心神中。

    等了那么久,如今一见,好一个粉黛蛾眉!

    秋静淞把崔婉在摔倒之前扶起来,轻声喊了一句:“婉姐姐。”

    不用刻意去压抑,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声音,自然脆若莺啼。

    崔婉终于是忍不住,捧着秋静淞的脸哭出了声:“是这样的,在我的想象里,你就是这样的。”

    秋静淞撩开帘子,点了点自己眉心的花钿,笑道:“还有这眉心一点红也是一样的。”

    崔婉一笑,拉了拉秋静淞的耳朵,踮起脚把额头往她脑门上一贴,“嗯——”

    这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姐姐,我们去船上。”秋静淞一手牵着崔婉,一手捡起她掉落的幕篱,先让崔婉上了船。

    崔婉当时站在桥头上问:“方才接我的人都不认识,我还以为是坏人呢。”

    “是为了防止人起疑才特意派的生面孔。”秋静淞上船后,伸手把拴住船的绳子解开,早就握着竹竿的崔婉顺势一推。

    等秋静淞整理好绳子,船也可以自己顺着水流飘了,两人便手拉着手进了船舱。

    崔婉拉着秋静淞坐到开了窗的坐台上,秋静淞解下幕篱,丢在一边。

    如今才叫坦诚相待。

    崔婉看着秋静淞,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只化为如今一句:

    “静淞妹妹……”

    “婉姐姐。”

    两人喊完,又哭着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