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九九归一
崔婉这次回门, 本来是想向翟光了解一些季泉的事的,可却没料到, 她进门之后首先看见的, 是翟家的宗亲。
翟府的气氛很奇怪。
因为有在她的婚礼上出席过,所以她认得。她也因此奇怪,好好的, 怎么本该在他处的宗亲会出现在这里?
宗亲们都是长辈, 崔婉按理得给他们行礼。可她没料到, 她刚过去, 就被人避如蛇蝎。
是因为季泉吗?
不是她多想, 只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发生太多次了。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 季泉这回下狱的事, 很严重。
人情世故, 如同饮水,冷暖自知。这种程度的规避, 崔婉也没有放在心上。她敛起神色, 做尽该做的礼仪后,对外对内, 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提。
她的这种态度也让翟府上的人落了个心。在受到茶礼招待后,崔婉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翟光居然病倒了。
没有人跟她说过翟光病了。
要不是这回来得凑巧……
崔婉着急地赶到翟光的病房, 却发现屋子里所有服侍的仆从,都是那么陌生。
看着翟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她跄踉着几步上去, 握着他的手, 感受到暖意,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多说,翟府如今的情况,她也能猜到个大概了。
“宗亲决定,给叔伯过继了一房出来。等到叔伯他老人家作古,这里……”
“我知道,等我送走舅公后,便会离开。”
崔婉在一次谈话中把话挑明后,便没去管翟府的事——实在是她一个外嫁的女儿本来就没有立场插手这些。
现在,崔婉是里外两头糟。不过她也能处理好。江蔓有孕,崔婉因为担心她一个人留在家中会胡思乱想,所以从来没有在翟府用过饭。她每天来回,对已经接手府中的翟家人也不特意接近。翟光有时醒了,她只把季泉的事埋在肚子里,表现出一幅得知翟光病重,特意前来侍奉的。
好在也没有人跟翟光说外头的闲言碎语刺激他,不管是昏睡还是清醒,这位即将日落西山的老人都十分平静。
【老】这种病,估计天下还没有人能治得。
已经油尽灯枯的翟光撑到了第三天。他当时拉着崔婉,嘱咐的全是以往常说的事。
“你不可骄傲自满,也不能自怜自艾,要,跟殿下一直琴瑟和鸣下去。”
“棋圣赛就在七月,你如今就该早做准备了。我或许看不到你夺圣,但是……”
“孩子啊,你苦了半辈子,我希望以后你能幸福。”
“你的身份,千万不能让殿下知道。”
“还有……”
这些话,被记忆力都有些不太好地翟光絮絮叨叨了几个来回,崔婉就在旁边耐心听着,默默流泪。
翟光是在某日清晨之时离开的。
整整七天,崔婉为翟光披麻戴孝,直至他入土为安。
在那之后,崔婉被接管翟氏的新主人用一杯茶请了出去。
那杯茶,名为去祟茶。
去祟茶或许能洗去葬礼上的邪祟,可是却改变不了崔婉的坏运气。
季泉进了缉候所半个月后,崔婉多方拜托,再加上有五公主程青帮忙,终于见到了他。
狱卒或许已经被人提前打点过,等她来后,很是客气地给她开了牢门,请她进去。
就算被关押,季泉也是一位皇子。他虽然只着白衣端坐,样子看起来也还是那样从容。
崔婉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气色,等狱卒走后才开口问:“他们可有亏待你?”
季泉笑着摇了摇头,“我让你拿的纸笔,你可带了?”
“有的。”崔婉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地上,从最下面一个抽屉中拿出了些许白纸和干墨笔,“你要写什么?”
季泉不答,接过东西后稍微一试,他看着自己并没有退步的书法点了点头,“这样就可以了。”
崔婉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把盒子里带着的点心菜品拿了出来:“蔓娘本来是要一起来的,可是因为太担心你,她昨日动了胎气,如今正在床上养着。”
季泉把纸垫在了旁边的砖头上,提着毛笔,凝神静气,“这个孩子,来的很不是时候。”
他的语气让崔婉感觉到了不安。她抬头看着季泉的侧影,拿着东西的手在微微颤抖:“蔓娘她想要这个孩子。你知道吗,那个孩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你想干什么?”
“今日你来,我在府里仅剩下的人会把蔓娘的安胎药换成滑胎药。”季泉看着笔下被他刻意写大了的【休书】二字,一脸平静地吹了吹。
“你简直疯了。”崔婉立马站了起来,提起衣裙就要往外走。
“你知道吗,我这次可能出不去了。”季泉突然抬高音量的这句话阻止了她。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她站在牢房门口,一双美眸中聚满了泪水,“我和蔓娘都在想办法,我们都没有放弃你。”
不说江蔓是如何求了她的娘家,崔婉这边,就算是在翟光的葬礼上,她也有带着目的去接触过一些宾客。
“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季泉笑了一声,一声又一声,笑得他自己差点喘不过来气。
可是他还得继续写。
江蔓和崔婉并不曾对不起他,所以这两封休书,季泉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感觉都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划。
难受得他几度喘不过来气。
于是他只能用别的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直没人听,你愿意听吗?”
崔婉抓着牢门,她在心里忖度半晌后才问:“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已经没关系了。”季泉把写好的一张纸放到墙角,一边思考用词一边等崔婉决定。
等崔婉转了浑身,他便开始了对自己一生的回顾。
“我虽然现在排名第九,却不是父皇第九个儿子。”
“你就算没听人说过,也应该有注意到,赵国之中但凡大族,无一不是人丁稀薄。大概是跟他们娶的妻子有关吧。赵国讲究贵贱不通婚,士族豪族贵族寒门四大阶级之间,百年来都是各玩各的。在这种情况下,上等贵族之中,隔两代就会有姻亲。亲上加亲之下,又有身份从母制,所以如果戴国公的长子还在,他日后很可能会娶一个比自己出身还要好的妻子。”
崔婉抱着腿靠在牢门坐在地上,看着季泉的眼里满是悲伤:“怎么突然说起戴国公?”
季泉顿了一下,“只是打个比喻。”
他没安静一会儿,又继续说:“妻子出身比丈夫还高的话,丈夫自然不敢冒犯。是以在上等贵族之家,是不会有妾室出现的。当然,若是妻子性格足够好,又无所出,则会允许丈夫娶【平妻】。”
崔婉心头一动,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拽进了摊开的裙子,“蔓娘很好,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我?”
“今天我或许可以解开你这个疑问。”季泉沾湿有些干的笔尖,头也不抬地继续说:“父皇年轻的时候,就是总结了这个问题,才会大量的宠幸平民女子——当然,这也有那些高傲的贵族看不上我们的缘故。”
“说来也真是好笑。赵国的士贵,居然会看不起赵国的皇族。他们啊,或许只是把我程氏当成管家,而非当家了吧。”
“父亲年轻时频繁出入后宫,算上能长大的,他一共有四十来个孩子。然而我一直觉得,这四十多个孩子在他看来,没有一个能被他喜欢的。”
“我一直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奢求过能得到他的喜爱——毕竟我的母亲,不仅身份低微,还死得早。”
“皇宫里或许是太无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开始流行大孩欺负小孩。我小时候被很多人打过,每次我都哭得很惨,后来有一次没哭,就那一次,我被五姐捡了回去。”
“五姐从小的性子就像个男孩,她很能打,也很会打,那些比她大两岁的孩子都能怕她。有她护着,我才能平安长大。”
这种类似于斗兽的生存方式,让崔婉的后辈有些发冷。
“你们这样,没有人管吗?”
“父皇或许是知道的,可他从不在意。因为他除了找女人睡觉之外,几乎不来后宫。”季泉揉了揉有些发酸手腕,抬头吁了一口气,“我也恨过那些打过我的兄长,可是从某一天开始,我突然不恨他们了。因为我发现,他们很多人都会以各种方法悄无声息地死去,而我却活了下来。”
“五姐只比我大几岁,可是在我心目中,她是普通母亲一般的存在。”
“自从跟着她后,她说的什么话我都会去听。她不是很聪明,所以我得保护她。”
“我们长大了,长大了就开始接触小时候接触不到的东西。护着我们平安长大的,是三姐的铁拳,可这并不能让我们成人。”
“父皇对我们不感兴趣,他也不会在年壮的时候分予我们权利,我便把目的放在了士族身上。”
“要接触上士族很难,我试过很多种办法,后来是在向三哥投诚后,才接触到了第一个士族,那个人就是戴国公。”
“戴国公是一个很有风范的人。我听说他在士族中风评很好,有很多人喜欢他。为了达成目的,我便开始有目的的模仿他,还说过自己很崇拜戴国公之类的话。那些话,我不知道跟谁说过,总之,说了太多次,连我自己都信了。”
“可惜啊,最后还是父皇棋高一着。他不容许有任何小动作存在,所以派我监察,抄了你家。”
崔婉心头一震。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季泉转过头,看着她露出笑容,“你是不是不知道,当时查抄崔府的,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消息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崔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
“是我替你特意规避了那些。如果不是这回,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
季泉的眼神幽深,他又陷进了回忆中:“我第一次见到你,其实也没认出你来。你的变化太大了。后来也是偶然,我调查了你,我是从翟光那些没有做干净的手脚中明白过来的。”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娶你?我大概是想赎罪吧。我啊,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曾经想做君子,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你知道吗?在抄查崔府之前,奉阳里的每一个人对我的风评都很好,但是在那之后,我却彻底地变成了一个伪君子。”
“我没怪过你。会造成这种结果,一时因为我确实虚伪,二则是因为父皇。”
“我是在很久之后知道崔家很无辜的……”
“你不要再说了。”崔婉提高音量,喊出一句从来没有过的吼声,“说什么补偿?家破人亡,你补得回来吗?而且你根本不明白,我崔家前前后后,都是自愿。”
她站起来,脸色青白却格外有力量,“我的父母作为戴国公的门臣,给戴国公殉葬是理所应当。我崔氏一门既然享受了因戴国公庇护而有的荣光,就不会在主家出事时弃之不顾。就算我死了,我也甘愿。你把我送去那种地方,顶多是侮辱我,对我崔家的门楣并没有影响。我崔家全家,就算是死干净了,也是高贵的。”
季泉看着她,突然一笑:“某一天,你突然变得很有精神,那是因为你找到你的信仰了吗?”
崔婉就算知道季泉不会看出来她心里突然跳出来的【秋静淞】三字,也很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季泉见她不说话,自己点了点头。
“我在几年前,遇到过一个僧人。他与我说,我曾经无意之中种下了一段孽缘,我以前不信,后来与你重逢后,我忽才明白那段所谓的孽缘大概就是你。”
季泉一边说,一边把休书折好,“我这辈子,没有混出个名堂,也没有活出过自己的模样。曾经为了生存还选择的三哥,如今也是在那个理由下为他做了太多不干净的事而不得善终……”
“我很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我并没有力量阻止任何事。”
季泉把书信朝崔婉伸了过去,慎重地说:“你出去后,先不要回去,直接去找庄亲王。”
崔婉看着那沓纸,十分怀疑,“这是什么?”
季泉怕她不去,没有明说:“是能够让你和蔓娘活下去的东西。”
崔婉这才有些意动。
她接过折叠起来的白纸,又看了一眼季泉。
季泉朝她抬了抬下巴,“快去,不然会来不及的。”
崔婉吸了口气,想起刚才季泉说的换掉江蔓安胎药的事,毅然转过身跑了出去。
季泉在一瞬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有来有回,这段孽缘该是解了吧?
你我之间,往后再无瓜葛。
季泉偏头看着旁边青色的墙,把脑袋靠了上去。
墙壁传过来的凉意,让他的头脑变得格外清醒。
他此次会让季祎如此盛怒,是因为三皇子方面联系景亲王的事全是在由他做。
几年来,他一直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这回却被人曝出来……
他不信付卿书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隐约间,想到某种可能。
好像自从十二弟从清河回来,奉阳就变得和往日不一样了。
父皇难道已经有了自己心目中的人选吗?
是十二弟吗?
如果是的话,那些怀着异心的兄弟姐妹都会被气得半死吧。
真是有意思啊,可是他好像见不到那天了。
季泉抠着墙壁上的青渣,突然想起来不管父皇中意的到底是谁,也不会让他如今的情况好上半分。
相反,他突然在意起三哥这回的【壮士断腕】。
只是一个景亲王,就让他毫不犹豫地把为之拼命的兄弟当做垃圾一般丢掉……
季泉突然后悔自己对他那么上心了。
“我这辈子,没有真正的目的,没有真正的自我,没有好好做过一天的人。”
他的兄弟们或许也一样。
季泉的嘴脸突然勾起一抹笑容,他抬起头,朝着面前的墙壁用力地撞了上去。
孽缘已消,一辈子,他季泉要重新做个人。
不用生在帝王之家……
摸着头上流出来的血,季泉只觉得头有些晕。
还不够。
他往后退了退,又重新积聚力量撞了上去。
希望他的尸体能够晚些再被人发现。
希望崔婉能够快些。
季泉脱力地躺在草席上,感受着头上的鲜血汩汩地往外流,仅剩的意识中只余对程青的歉意。
“五姐,我很感谢你。”
希望你不要做跟我一样傻的事,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