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盐政非政(3)
然而别说是淮水城了, 就连京中对这位皇子的传言与消息也是甚少——毕竟, 一个在后宫中无依无靠, 母妃早死, 被皇后收养,又与皇后、太子离心了的皇子,又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因此哪怕是街头巷尾的宫闱秘事小话本中, 都几乎将这位皇子忽略而去。
因此今日突然要这位皇子的消息, 众位盐商与盐官便一同陷入了抓瞎的境地里。
然而聚在一起也不见得就能想出什么法子,巡盐御史遣散了众人, 单留下了钱炳坤与知州,打算再详细商谈一番。
钱炳坤立刻凑上来拱手, 他心中快意万分, 只觉得这太子真是伤的妙极, 恶有恶报,怎能叫他不愉悦?此时更是起了拉拢四皇子的心思, 毕竟以他的力量,去动太子还是太难了, 但四皇子不一样……
“御史大人,可否请八王爷出力,推这位四殿下一把,若是这位也站在他这边……”
“慎言!”巡盐御史截住钱炳坤的话头, 皱眉思索了一番才道, “此事我会向上面禀报, 但殿下的意思,需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吗?”
钱炳坤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了,连忙道歉。
巡盐御史却并不多看他,反倒是转向了知州,“大人纵横官场多年,对此有何见教?”
知州沉吟片刻,“上次老夫问御史大人的问题,御史大人可还记得?两位殿下接连到来,且不论他们之间有无龃龉,却已可见皇上对这次捐输的看中……必要之时,若是真需‘弃车保帅’,大人可想好了谁是‘车’,谁又是‘帅’?”
巡盐御史的呼吸微微一滞。
知州拱了拱手,“大人珍重,老夫年纪大了,昨夜实在未有休息好,便先告辞……大人有事再遣下人来叫老夫吧。”
知州一走,屋子内便就只剩下了巡盐御史与钱炳坤两人。
钱炳坤斟酌片刻,才再度小心翼翼开口道,“这……依小只见,若是真需‘弃车保帅’,可否如此……”
……
淮水城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一箱箱的珍奇异宝都不知从何处而来,又纷纷向着桂魄别业而去,只盼着能讨这位四殿下一些欢心。
四殿下的态度与太子如出一辙,东西全部收下,人却一概不见。
一时之间,大大小小的官员和盐商,都摸不清四皇子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然而不出两日,风言风语又刮遍了淮水城——听说那封长凝因为救了四皇子,而得了他的青眼,如今四皇子一颗心都栽到了在美人身上,无暇他顾。
偏生又听说那封长凝道行高的很,故意不上不下的吊着四皇子,让他百般求而不得,抓心挠肝,只恨不得把什么珍宝都捧到封长凝的面前。
如此一来,那些争着献宝的便又动起了封家的心思,却偏生如今整个封家都住在桂魄别业之中,几乎是见不到人。
这一日,封祈峥早早出了门,也不知是要去何处,半路便被闻讯而来的齐总商拦下,拉入了凤栖楼里。
封祈峥落座一看,柳总商早已等候在此处,就连桌上都已经摆好了丰盛早餐。
齐总商笑得一脸谄媚,“嘿嘿,来来,封首总,这边请,这边请……”
封祈峥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便落座了。
他的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儿,最终落到了一盘春饼上,心中不由得万千感慨。
当来,当日封家捉襟见肘的地步,只怕也是缩衣节食,才咬牙到这凤栖楼买了一盒春饼。然而牢中的自己吃起来食不知味,只觉得满口苦涩,如今,却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境地。
“齐总商叫错了吧。”封祈峥倒也并不客气,伸手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封某,不敢当。”
“哎,什么不敢当……”齐总商套着近乎在封祈峥身边坐下,“老封啊,你也就是为人太正派了,才会被钱家……诶,不说了!好歹现在算是借着两位殿下的势,还了你一个清白呀!”
齐总商说的满脸感慨欣慰,仿佛正是他经历这事儿一般,那架势,如同唱念做打齐齐上阵,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来。
封祈峥看的好笑,却并未点破,只道:“两位今天这一场……又是何意?”
“嗨,这还不清楚吗,老封,你这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齐总商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哎,老封啊……等这首总之位重新回到你手里,你可得记得我们啊,毕竟就算你你落难的时候,我齐家也没踩过你封家!”
封祈峥拿起一块春饼,笑着摆了摆手,“齐总商的好意,封某自然都是记得的……只是这首总之位,封某倒是觉得,齐总商可以试着争上一争。”
齐总商双目一瞪,吓得整个人都往后瑟缩了一段距离,“老哥,这!这不是我说,我齐某人胆子小,你可别吓我!”
然而坐在对面的柳总商却抬起了眼,望向封祈峥道:“此话当真。”
封祈峥也看向了柳总商。
两人年轻时并不对付,如今却反倒有了惺惺相惜之意,封祈峥的神色缓了缓,叹了口气对柳总商道:“少年意气之争,二十载不曾往来……老柳,如今……”
柳总商抬了抬手,“不必多说了,当年也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非要与你争个高低,输的一败涂地之后却又不肯拉下脸……往日种种,便都在这一杯茶中,饮了罢。”
于是两人便一同饮了一杯。
转而才又谈起如今之事来……
这一谈便是一个白日一晃而过,待到封祈峥从凤栖楼中出来,已然是日落时分。他绕了一脚路回了封家老宅——只见这幢曾经辉煌也曾经衰败的宅子如今又被翻新修缮过,那块破旧的牌匾重新上了漆,仿若新生……
然而此时此刻,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
封祈峥伸出一只手,抚在立柱之上。
这是祖上留下的百年基业,是封家的过去,也会是封家的未来。
商道、运势或都有大起大落,然而封家大落之后的这次大起……恐怕,便远不止眼前的这方天地了……
等封祈峥回到桂魄别业,已然是掌灯之时,刚入大门便撞见封长凤,封祈峥也是一愣,“阿凤……你在此处做什么?”
封长凤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手中提着一只灯笼,见到父亲便笑了笑,“我在找太子殿下……他身上还有伤,今日早上却还跑去练剑,晚饭之后又不见了人影,我怕他胡闹,便想寻他……”
然而不等他说完,封祈峥被冷了脸,低声呵道:“胡闹!太子殿下如何行事,怎是你能管的?”
封长凤被他骂的一愣,脸上的笑容忽而僵住。
是,是了……
他在想些什么?
太子如何行事,哪里是他该插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