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公子非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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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是锈迹的铁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精神有些恍惚的巡盐御史抬起头来, 便看到一身白衣胜雪的封长凤走了进来。

    为官多年, 他仕途亨通, 哪里下过这种地方?即使曾经因为公务到牢狱之中来视察一番,却也从来不知这大佬之中,是如此的脏乱、苦楚,别说精致的饭食, 就连端来的米汤也是泛着馊味的。

    在这牢中不过呆了一天, 巡盐御史感觉自己便已然是形销骨立,好不凄凉。

    不过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呆了许久, 虽然轮到自己也是第一遭,但他心中还是比较镇定, 甚至早早就已经盘算好了。

    等到见了太子, 他便要先想办法稳住太子, 让他不要急着对自己降罪,其二便是要借着“提供证据”之名, 想办法联系到外面的人,尤其是八王爷的人。

    若是八王爷那边没有办法, 他再试试能不能直接将这罪责都推到钱炳坤头上去——巡盐御史心中自信,自己总归还是会比一个盐商有些分量吧!毕竟他可是朝廷维系着这一片盐商的枢纽啊!

    巡盐御史想得挺好,他以为太子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也为了给自己行刺的事情出口气, 大概会先关押他几天, 甚至可能会用刑。

    巡盐御史已然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也宽慰了自己很久……却没想到这才关了区区一天,便有人来了。

    但他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人并不是太子,也不是四皇子,却竟然是封长凤!

    “你!”巡盐御史目眦欲裂的瞪着封长凤,恶狠狠道:“怎么是你?”

    封长凤一身白衣胜雪,与这脏乱的牢房格格不入,尤其与那落魄潦倒的巡盐御史两相对比,更是显得他丑陋不堪。

    巡盐御史立刻站起身来,抖着手指着封长凤,“你来审我?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若不是他手脚上还带着镣铐铁链,这番气势,倒还真是仍有几分官架子,令人生畏。

    封长凤不为所动,淡淡看他一眼,“我是代表太子殿下而来,这牢中太阴暗潮湿,太子殿下的伤势未愈,不宜来此。”

    巡盐御史冷哼一声,“哼,你以为上了太子这条大船,你便不是封长凤了?即使是做了太子的鹰犬,你封家便能翻身上天?”

    端着架子,巡盐御史抖了抖自己脏乱的衣袍,在牢房里的矮桌旁坐了下来。

    这样子架势倒是真真的端的十足,然而配上这又脏又破又拥挤的牢房,便显得很有几分可笑了。

    封长凤也并不气恼,只在巡盐御史落座之时忽而淡然开口道:“难道御史大人……搭着八王爷的船,便不会漏水了么?”

    巡盐御史一个趔趄,差点没从那矮凳上跌下来。

    只是他狠厉的扫了封长凤一眼,口中却是说:“封长凤,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可知道没有证据随意诽谤朝中官员——尤其进入还是王爷,是什么罪责?”

    封长凤自然不会被他吓到,反而是柔柔一笑反问道,“那长凤倒是也想问问,御史大人可知道……若是做了弃车保帅的‘车’,会是什么下场呢?”

    巡盐御史心中冰凉一片,额角已然开始沁出冷汗,但他深知此时若是露怯,后面只怕更不好办,于是强自硬撑着,“哼,你若是有证据,便早该直接将我押解入金,又何须在这里和我多费口舌?”

    封长凤微微一笑,收敛起方才的盛气凌人,客气道:“与聪明人谈话就是舒服……”

    说着,封长凤抬高了音量:“来人啊,看茶。”

    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几个黑衣侍卫闻声上前,先是往囚室内抬进来了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随后又是将一壶茶端了进来,甚至还提了一盒糕点。

    巡盐御史的目光往桌上扫去,喉头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一下……

    他占着巡盐御史这么好的位置,无论是盐商们还是其他官员,哪个不是对他礼遇有加,油水自然是很足的,什么好吃的东西没有尝过?

    然而不过才一天的时间,喝了一碗馊了的米汤而已,他竟然就已经对桌上的茶点眼馋不已……

    封长凤的视线也扫向桌面,看到那糕点盒子上的“凤栖楼”字样,心中忍不住感慨万千。

    也就是在不久之前,封家已然落魄到他来探监之时想去买一盒凤栖楼的糕点,姐姐都能觉得他有些太败家……

    而今……

    看了一眼直勾勾盯着茶点的巡盐御史,封长凤心中冷笑一声,“御史大人,请坐吧。”

    巡盐御史心中安定了些,心道封长凤这招先兵后礼,恐怕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些震慑——正如他刚刚已经说得,若是他们真的拿到了什么证据,却为何不直接将自己押解入京?若是能够人赃并获,又何苦还在这小小的牢房里请自己喝茶?

    这般想着,巡盐御史便觉得心中底气足了,冷哼一声掀了掀那肮脏的衣摆,在封长凤的对面坐了下来。

    然而一口热茶还没喝到口中,封长凤便迎面将一句话糊到了他的脸上——“御史大人可知,与你一同关押进来的钱炳坤,已经放出去了?”

    巡盐御史一杯茶刚送到嘴边,此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真真是叫一个七上八下。

    但他的五脏庙已经很是闹了一夜的脾气了,最终巡盐御史还是决定先把这杯热茶喝下去再说,等热茶下肚,他只觉由内而外的有了一丝暖意,这才咬着牙问,“我确是不信的!”

    封长凤悠悠然将糕点盒子打开,又往巡盐御史的方向推了推,“话我是带到了,大人信不信……呵,却是大人自己心里最是清楚了,大人先垫垫肚子吧。”

    巡盐御史自然是饿的,但心中半信半疑又焦急,反倒有些吃不下,他拿了一块糕点,但只是捏在手中并未送入口里,思忖片刻问道:“钱炳坤是怎么出去的?”

    封长凤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出去的……大人难道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

    巡盐御史心中一凉,飞快的设想了几种可能。

    若是钱炳坤真的交代了什么……那今日封长凤就没有必要这样来找自己。

    更何况,钱炳坤那个蠢货知道什么?他顶多知道幕后之人是八王爷,但自己做事一向小心谨慎,就连和自己联络的那人,也很难查出和八王爷的联系……即便是自己要供出八王爷,都并不容易,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美滋滋的想到这里,巡盐御史心中忽而一沉……

    证据?如何证明这水匪并不是自己豢养,而是帮着八王爷处理的?办事的时候大家互相都是心照不宣,偶尔也会把八王爷抬出来说道说道,但信函或者是印信之类的其他信物……

    ——没有!

    ——竟然什么都没有!

    巡盐御史心中一凉,然而面上却仍旧是不动声色的思索着,直到又喝了一杯茶下肚,才猛然瞪向封长凤,“你!你这是以权谋私!”

    封长凤自顾自悠悠然喝茶,“哦?这还不是跟御史大人学的。”

    “不可能!”巡盐御史一拍桌子,“封长凤,你说的话可是要负责的,难道就由你在此处,血口喷人吗?”

    封长凤毫不慌张的继续喝茶,“血口喷人?御史大人还真是爱说这句话……”他将茶杯轻轻放到桌上,“然而钱炳坤却说了,往日里但凡有什么需要通融的地方,都是御史大人帮着办的,如今盐商们都为捐输所困,难道御史大人……不该也稍稍表达一番心意?”

    巡盐御史一噎……这,这不简直就是当面勒索吗?

    然而他知道,虽然自己现在也算是有“保命符”在身,然而终究是无法和面前的封长凤相提并论的了。

    毕竟,虽然一个巡盐御史虽然官位不低,但凡是入了这牢狱中的……生死便都只不过是一句话、一个意外、一夜之间的事情了。

    眼见巡盐御史陷入了沉思,封长凤倒也是见好就收,并不急着催促他些什么。

    良久,等一壶茶都续了两次,巡盐御史才眯着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开个价码吧。”

    封长凤淡淡一笑,“我也得先看看御史大人提的条件是什么,才好算算这价码……御史大人与我等草民不同,这条命可是金贵的很,还请御史大人,想好了再开口。”

    巡盐御史呼吸一滞,满是怒气的看了封长凤一眼。

    如此这般的谈判,自然是谁先开价,谁就输了——然而封长凤并不着急,着急的只有命悬一线的他自己而已。

    气绝又想了半晌,巡盐御史终于又冷哼了一声,“我要离狱回府,要太子再不提行刺之事,水匪的事情也与我无关,之前盐政之死,也是意外!……还要你们保我这条命!”

    封长凤了然的点点头,“这些自然都是没有问题的……不愧是御史大人,想的比钱炳坤深远多了……这份深谋远虑……可真是令长凤佩服。”

    虽然言辞间都是赞美,但巡盐御史又怎么听不出来这其实是在讽刺?

    不过保命要紧,八王爷行事一向小心谨慎,虽然没有留给他信物之类的,但他们之前交换消息或者是有什么交易,都是在城外一个极为隐蔽的破庙之中,想来只要自己能够出城,到那处去总是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若是能够直接将那个联络的人找出来交给太子……

    封长凤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淡淡开口道:“五百万两罢。”

    巡盐御史一咬牙,“五百万两?!”这岂不是要掏空他的家底!

    封长凤淡淡的看他一眼,“难道御史大人的这条命,不值五百万两?”

    巡盐御史一皱眉,片刻后又咬牙道:“那若是……我能拿到八王爷插手淮水盐务的证据……”

    封长凤的眸光闪了闪,他的手指在茶杯边沿轻轻滑过,“唔……三百万两?”

    巡盐御史暗自咬牙。

    封长凤见他面色有些挣扎,便又道,“御史大人,你可想想清楚了……你若是真的有……八王爷的把柄,你认为他会让你好好活着?别的不说,单就保你这条命……价值几何?”

    巡盐御史心中自然是对此已经有了思量,他沉思片刻,最后挣扎着点了头,“可以!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封长凤目的已然达成,便不打算再此处多留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待我回禀殿下之后,自然会尽快为大人安排……大人放心,只要银子到了位,这淮水城盐务上如此多事,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了……”

    巡盐御史眯着眼,只觉得深怪自己大意……若不是一开始便看轻了太子,也不会这么快落得如此下场。

    他心中后悔不已,又只觉得悲从中来,追着封长凤的背影问道:“就算八王爷容不下我,太子殿下可又真的容得下我?若来日他登了那个位置,他容得下今日在捐输这事上苛待了他的盐商,笑话了他的淮水城上上下下?”

    封长凤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巡盐御史一眼。

    这问题,他在于李舜翊闲谈之时,也曾说起过——虽然没有问得如此直接,但其意思便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当时李舜翊只哈哈一笑,“天下人笑孤,孤又何尝不笑天下人?他们笑孤贪痴嗔,笑孤风流纨绔,笑孤不学无术……却怎么不想想,他们的家国天下,就将要握在孤这样一个人手中?究竟是该他们笑孤,还是该孤笑他们?哈哈……只不过,孤懒得去笑天下人……天下人要笑谁,又与孤何干!”

    思及此,封长凤的唇边不禁弯起一个笑容来。

    他淡然的看着巡盐御史,“殿下的心境胸怀,却哪是你这般人可勘破的?比起忧心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御史大人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护好自己这条命吧!”

    说罢,他便直接抽身而去,雪白的衣摆垂在身后,没有沾染上一丝脏污。

    巡盐御史看着他的背影,虽也有恨,却也忽然之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究竟该恨八王爷,还是恨太子,亦或是……该恨那个贪心不足又大意轻敌,最终落到了如此田地的自己。

    ……

    封长凤这边凯旋而归,不染纤尘,去了另一个地方的李舜翊却是手染鲜血,面目森冷。

    此处位于淮水城郊,在前朝曾经是个死牢——现如今已经废弃良久,这次为了单独关押这批水匪,才重新被启用。

    虽然经过了一番简单的修缮清理,但潮湿阴冷,以及一股经久不散的腐臭味仍然是时刻都充斥着此处。

    李舜翊淡然的走进死牢。

    这种地方,他是断然不会让封长凤来的,不过既然长凤想试试,他自然也是愿意让他去找钱炳坤和巡盐御史敲诈勒索一番。

    唐元领着李舜翊一路向内,终于走到一间牢房门口,唐元上前拉开门,李舜翊便走了进去。

    与其他十分拥挤的牢房不同,这个牢房中只关押着一个人……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外面的水匪虽然居住条件差些,但好歹精神清醒,在那场水战之中受的伤也被简单的包扎过。

    然而房间里的这人……确实被绑缚在木架之上,显然是已经被用过刑了,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只能堪堪挂在身上不掉下去,而这么粗粗一看,这人身上竟然是没有一块好皮,全然都被鞭刑打烂了!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儿,但李舜翊面色都没变一下,只冷然问旁边负责行刑的侍卫,“都招了些什么?”

    那侍卫行了个礼,“主子,按您的意思,一直吊着他最后一口气没让死,该招的都招了,这人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消息。”

    李舜翊点了点头,抓到这人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经得知了大部分称得上“有用”的消息。

    这人毕竟也只不过钱炳坤的远房亲戚,仗着钱家的面子,在这水匪队伍里混吃混喝,受人追捧,还弄了个弓.弩来玩儿。

    然而细细问下去,除了反复咬定自己是钱家人,叫嚣着让他们赶快放人之外,也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样一个小人物,说实话,连拿着他去威胁钱炳坤的价值都没有,但李舜翊却一定要来亲自见一见这个人。

    不为别的——就是这个人,是他伤到了封长凤,在李舜翊原本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却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要好好的把这个人,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来日,切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人其实已经看不出面目了,奄奄一息发不出丝毫声音,唯独还在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有一丝生机。

    李舜翊伸手指了指那人,“唐元,你看到了吗。”

    “殿下。”唐元上前一步,站在李舜翊身边,“属下看到了。”

    李舜翊深呼吸了一次,稍稍平复了胸中怒火——虽然他有些说不清这怒火到底是对这人,还是对自己。

    但他知道,只要封长凤背上的伤口还在一天……或者即使是那伤口已然痊愈,但只要他想到那一日,想到寒冷的江水,想到冰冻的血液,那怒火便永无止息的焚烧着他的心口,叫他痛不欲生。

    李舜翊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孤曾以为,自己算无遗漏,虽然不敢自比过高,但也算是颇有才能……却不曾想,就因为这样毫不起眼,甚至是没有来历的一个人,便差点丢了性命,差点痛失所爱。”

    “孤曾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是日月所向,是天地造化……却不曾想,只催缴捐输一件小小的事情,离了皇宫,却依然有如此多的人,看不起孤……”

    “孤曾以为,自己这一生,终将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哪怕未来一日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人,也空无一人能懂孤心……却不曾想,这一方天地之间,还有如此玲珑剔透的一人,能一举一动牵动孤……”

    他伸出手来,五指摊开,唐元便立刻将早前已经准备好的匕首放到李舜翊的掌心。

    李舜翊右手捏紧了匕首,摊开左手,缓慢的在自己手心划开了一道伤口。

    “今日,我以我血对天起誓。”

    “此生,即便是负了天下,也绝不负卿。”

    说完,他的左手掌心紧紧收拢,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紧跟其后的唐元做了个手势,看守的那人便立即会意,直接出手,干脆利落的结束了那人的生命。

    两人一路疾行出了死牢,唐元才问:“主子,剩下的那些水匪,怎么处理?我们已经全部审过了,这些都是真的普通百姓……想来他们也是留有后手,这将那部分特殊的水匪隐匿了起来……”

    李舜翊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尾巴倒是藏得快……继续查,这些若真是普通百姓,也是做了为害一方之事,发配下去充作苦力或者服徭役罢!等到开了春入了夏,这淮水不也要修筑堤坝的么?”

    唐元自然是应承下来,另一个侍卫为李舜翊和唐元牵马过来,两人跨坐上马,一路向城中驰去。

    等到了城门口,两人牵马入城,却并不是往桂魄别业的方向去,而是往大狱那边去了。

    途径凤栖楼时,李舜翊忽而驻足,抬头看了一眼那金漆门匾,唇边弯起一抹温柔笑意——“这楼……名字倒是不错……吃食也是不错,买下来罢。”

    唐元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忽而要买这凤栖楼,饶是他常年跟在太子身边,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这……殿下,这楼位置极好,恐怕……并不便宜。”

    虽然以太子身家,买下一栋楼的钱自然是不缺的,但在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买一栋楼……莫不是只为了“凤栖楼”这三个字?

    李舜翊扬眉一笑,“放心,很快就要有人,上赶着给我们送钱了!”

    唐元没问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有种猜想……肯定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走吧。”李舜翊继续牵马前行,往大狱的方向慢慢走着,他看了一眼日头……这个时间,不知道凤凤那边结束了没有?

    不知道他用侍卫用的习不习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巡盐御史那个老东西为难……

    如此想着,李舜翊更觉得才不过分开半日,却对封长凤实在是思念的紧了,脚下步子也忍不住加快了些。

    待到又转过一个弯角,却见一个一身白衣的人信步而来,不是封长凤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