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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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多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次出去有好几天了吧。”
声音听上去是个老妇人, 米多强打着精神继续往下听。
“快了。这次走的远,不过也快回来了。”张月英回了张老太的话, 手里的活不敢停,正在摘菜。
一把碧绿的韭菜拿在手里, 左手拿着, 右手摘,张月英手上的活向来慢, 但胜在干净,一根细细的韭菜就摘了半天, 不舍得掐叶子,头上的泥土也用手指仔细的撸了去。
张老太看她一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可邻里住了这么多年, 对张月英这个慢性子女人太了解了, 看她这慢性子,这一把韭菜不知道要摘到猴年马月去,于是顺手接过来一把,“我帮你摘。”
张月英笑了笑, 也没客气,给了张老太一些。
张老太今年六十一岁,一生的时光都在为他人忙碌,终生未嫁, 一个人在这胡同里住了许多年, 张月英搬来的时候, 张老太就在了,因为两人都姓张,张老太又无儿女,两人走的异常亲近,直到六年前,程艳青带着儿子来投奔张老太,这老妇人才终于有了家人,过的倒是更舒心了。
张老太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李米多,又看了眼手里的韭菜,知道这韭菜不是给床上躺着的那位吃的,毕竟躺了四天了,还没有醒转的意思,这顿饭自然不是做给李米多吃的,便问张月英是不是大闺女麦多要回来了。
张月英听张老太这么问她,叹了口气,说:“婶子,你说这孩子,真的没有一个省心的。老二吧,伤了脑袋,躺了四天了还没醒,老大吧,说搞什么大串联,背着个书包就跑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这两个闺女,还不如我家金多一个男娃省心。”
张老太笑嘻嘻的回:“金多是个好孩子,这年头像他这样的好孩子不多了,性格也好,又温顺,长的也好看。不像我家向南,我看见他就发愁。”
一提到辛向南,张老太原本笑嘻嘻的脸上立刻皱起了眉。可任谁看都能看出,那眉皱的,不是真心的厌烦,而是无可奈何,又夹杂着些许的宠爱和得意。
就是那种恨的你牙痒痒却又爱的心根根疼。
张月英一听到张老太说她这个孙子,立刻转移了话题,张老太没有什么亲人,自从程艳青带着辛向南来投奔她后,她终于体验了一把什么是天伦之乐,所以,以前没有的经历,现在都变成了她最骄傲的谈资,一说起辛向南,话头就不会断。
“说起来就是缘分,这仨孩子一般大,多好啊,能一起长大。”张月英说的这仨孩子,就是家里的这对龙凤胎,李米多和李金多,还有隔壁的辛向南。
“是啊。”张老太已经摘完了一把韭菜,眼睛顺带着看了一眼李米多,这孩子自从伤了脑袋,硬生生的在医院躺了三天,都没醒转过来,医生没办法,摆摆手,让拉回家,等着醒过来吧。
“那醒不过来呢?”张月英哭红了眼睛问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显而易见的。
李强不在,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就只剩下李金多了,他在一旁扶着他妈,嘴巴一撇,也快哭了,又强忍着,“妈,不能够,米多肯定能好起来。”
金多比这个双胞胎二姐晚出生了两分钟,总是不肯叫米多姐姐,就算是现在,也是嘴巴硬硬的,不肯喊姐。
张月英没个依靠,男人跑车去了,还没回家,也递不了消息,身边只有一个十三岁的金多,张月英只能就着金多的话点头,“拉回家吧。”
“要是大姐在就好了,她一向有主意。”金多拉着板车,看了一眼躺在车上的米多说。
“她能有什么主意,每天不是喊造反有理,就是打到谁谁谁,看到米多这样,如果再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她肯定要跳起来骂她了。”
张月英和李金多把米多用板车拉回家,李米多又躺了一天,今儿个是第四天,依然还没醒。
张老太这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灰色大褂上因为摘菜掉落的泥土,“我得回去做饭,一会儿向南该回家了。”
张月英还没来的及说话,就听到外面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哐当!
已经浑浑睡去的李米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彻底惊醒了。
张老太的名字就是张桂兰,张月英听张老太说过。
“哦。”张月英立刻指了指张老太的家,“这家就是。”
那女人这才道了谢,拉着男孩便敲起了门。
再后来,张老太告诉他们,这是家里的远方侄女,男人死了,来投奔她的。这就住下了,一住已六年。
“说吧大妹子,有啥不能说的,咱们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就过来了,没啥不能说的。”张月英道。
“月英姐,其实,我男人没死。”程艳青小声的说,“他在北京呢,我们……我带着辛向南是逃难来的。”
其实张月英早就知道这个事实,那时候辛向南还小,听见张奶奶说他爸死了,他就瞪着眼睛和张老太吵架,说他爸没死,在北京呢,还是个军官。
张月英虽没上过几天学,但听的多见的多,也大概能猜个大概,但毕竟是人家故意隐瞒,肯定是有难言之隐,就绝口不提这档子事,当作不知道。
见张月英点了点头,脸上一副早就了然的神情,程艳青便知道张月英早就知道了这其中的事情,只是从没问过,心里自然是敬佩又安心,便坦诚布公道:“月英姐,我不是故意骗你们,只是……”
张月英握住程艳青的手,点点头:“我知道,都是苦命人,我都知道。”
程艳青也已动容,“月英姐,我带着向南来了六年,一点他爸的消息也没有,我不敢问,也没门路问。这几天听厂子里有人说,上面开始有动作了,便想请麦多爸给打听打听。我知道他经常去北京进货,认识的人也多。月英姐,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小事儿,万一连累到你们,我死也偿不了,可除了你们,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月英姐,我厚着脸皮来求你,只打听一下向南爸爸是不是还,还……”
程艳青再坚毅此刻也顶不住了,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那几个字藏在心里,千回百转的,不敢碰及可又不能不去想,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只要打听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就行。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张月英伸手给程艳青擦了擦泪,“好妹子,这些年也难为你了,这件事我得和麦多爸商量一下,你且等我一等,我问完他再给你答话,你说成不成?”
“成。”程艳青郑重的点点头,“谢谢月英姐。”
“你太客气了,都不容易,这个世道啊。”张月英感叹了一句,后面的话没敢再继续说,只是握了握程艳青的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你放心,你们家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对外人说的。你且放心就成。”
“我知道。”程艳青自然知道张月英和李强两口子是什么人,这一胡同里的,甚至前面胡同后面胡同的,哪一个没受过李家的照顾。这个动荡的时代,不仅仅精神上人人自危,物质上也供给不足,附近没有不知道,辫儿胡同的李家男人是在供销社开车的,说到这时候的好工作,有句顺口溜: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这李强就是手握方向盘的,在供销社开车,供给不足的年代,认识一个在供销社上班的人,那就跟旧时候结识了皇亲国戚一般,起码在物质上有人帮忙了。而且李强的工资比较高,一个月的工资顶人好几个月干的,家里都是非农业户口,每个月分下来的粮食够吃,不会饿肚子,工资也高,还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买东西也是最快的门路。那时候胡同里张老太家和濮家断粮的时候,张月英都会送过去点,能接济一些是一些,总不能饿死人。
程艳青也是多多少少受了李家这么多年的帮助挺了过来,所以,她才敢冒死来找张月英帮忙。
两人说完了,走到院子里,程艳青要回去,却被张月英喊住了。
“艳青,你先等等。”
李米多看了看她爸,又瞄了一眼李麦多,两个人都瞪着眼睛看向她,此刻的李强只能先把麦多头发的事放一放,想来还是米多挨打的事情更严重一些。
李米多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个嘛,这个……”
“爸,我给你说。”李金多依然抱着午餐肉不舍得撒手,用脚尖勾了个马扎过来,先让米多坐下,然后接着说:“她啊,”
话音刚落,金多立刻偷偷瞥了一眼他爸,看着他的脸果然黑了一大半,立刻改了嘴:“就我二姐,米多,她从校园经过,有红卫兵在监督校长他们劳动,可能是看校长年龄大,行动不太快,便拿起鞭子抽,抽了两下,校长就倒地了。一个老师站起来反抗把鞭子抢走了,红卫兵就随手捡一砖头,说他们反动、不服管教,就要拿砖头敲人,先打了那反抗的老师一砖头,再去打校长,谁知道这个傻……”
金多立刻改口,“就我二姐,一下子扑到老校长身上,这一板砖正好砸在了她的后脑勺。”
“啧啧啧。”
李金多话音刚落,麦多那边就咋舌,“行啊,李米多同志,你也真够勇猛的。”
语气里尽是嘲讽。
“你替校长挡的?”李强听明白了,虽然他知道金多也就是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个大概,当时的情况究竟怎么样,李强想也能想的出,可是,他却不明白,自己这个最不爱管闲事的二女儿,怎么就突然舍身取义去了?!
李米多有着原主的记忆,她十分清楚当时原主为什么就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她要怎么解释才能完美的说明当时情况,如果她说,那时在操场上的同学都围了过去,尤其是一些思想激进的学生,他们站成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校长和老师挨打,还大声叫好。她只不过是恰好就在那个时间走到了附近,然后被冲过来看热闹的学生挤了进去,至于她是怎么扑到校长身上的,李米多记的十分清楚,原主是被无意中推搡过去,然后摔倒的!
是的,她身后全是学生,高举着胳膊在那里叫好,那些男生女生兴奋激昂,推搡着往前助阵,李米多本就体弱,又瘦小,就那么被推倒在地上,替校长挨了一板砖。
她能说原主是被推过去的吗?就算说了,又有人相信吗?
李强突然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句:“你主动替校长挨了一板砖?真的?”
李米多知道按自己以往软弱可欺、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事风格来说,这个说辞绝对更难让人接受,便支吾了一句:“不是。”
李强愣了一下,站在李米多身边:“不是?”
李麦多和金多也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李米多撇了撇嘴巴,哇的一声先哭了起来,可是光是哭却没有眼泪,这遇事就哭绝对是为了凸显原主本身的性格特点,免得家人起疑,可现在的李米多可是2050年穿越来的、能顶一片天的独立女性,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光打雷不下雨,干嗷了几声,半滴子眼泪也没挤出来,两手无奈的搭在双眉下面,偷偷看了一眼家人的反应,悄声道:“我是被人推过去的!”
“噗!”李金多实在憋不住了,一下子喷了出来,喷了李米多半胳膊的口水。
李米多嫌弃的撇撇嘴,捂着眼睛的手不敢放下来,使劲儿的揉着眼,想把眼睛揉红了也凑个数,就听见李麦多在后面嘲笑她:“哼,怂包!”
李米多这才把手拿下来,看着李强,依然带着哭腔:“爸爸,我是被人推过去的,不是替校长挨板砖去了。”
李强也是强忍着笑,看着二闺女红红的眼睛,自然不知道是她自己揉红的,便说:“那快去椅子上坐着,要不床上躺着,你看你那脸色,跟个小鬼头一样。”
李强说完,便放过了米多,转眼看向麦多,眉毛皱了皱:“过来!”
李麦多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听到叫她便走近了,眉毛一挑,“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不准备说说你那头发是咋弄的?”
“剪的呗。”
“嗨!你这孩子!”李强有点急。
李金多立刻在一边补充:“爸爸,这你可不能怨大姐,大姐也是好心帮濮家婶子才这样的。”
李强站定了,“那说说吧。”
李金多添油加醋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见李强的眉皱的越来越深。
“你,你这比米多还严重你知道不知道?”李强指着李麦多说:“这个时候,你还敢插手,万一……”
李强压低了声音,“这万一被有心的人发现了,别说救人了,你自己都得搭上去,还有你这弟弟妹妹!”
李麦多直了直身子:“爸,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李强气的不得了,脸都气红了,叹了半天气,才说,“你过来,我看看。”
李麦多没动。
李强瞪眼,厉声道:“来不来?”
麦多走近了,李强无奈的叹了口气,扯着她转了个圈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的,确定全身上下零件俱全,才算放了心,“早知道这样,就不给你争取留城指标了,还不如农村锻炼锻炼去,磨磨你那性子才好。起开,别让我看见你。”
李强说完,又接了一句:“看你那丑样子!”
李麦多笑着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卧室去了。
李米多坐在李强脚边的马扎上,看着李强拉着麦多看她的样子,又见他宠爱般的骂她丑样子,心里突然一动,感觉这才应该是爸爸对女儿的样子。
她想了想,刚才李强似乎没有看她伤在哪里。
脑袋一团乱,就听见张月英喊:“吃饭了,金多麦多,端碗。”
她昏昏沉沉的,头疼的厉害,想睁开眼睛,用了用力,却睁不开,只能听得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边坐着的人衣服摩擦座椅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好像有人进来了,就坐在离她不远处。李米多又努了一把力,可依旧没能睁开眼睛,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依旧感觉天旋地转的,又想睡过去。
迷糊之际,听到有人开口说话。
李米多听声音判断,她们坐的应该不太远,但似乎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米多身上,谁也没留意到她已经要醒转了,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话。
“麦多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次出去有好几天了吧。”
声音听上去是个老妇人,米多强打着精神继续往下听。
“快了。这次走的远,不过也快回来了。”张月英回了张老太的话,手里的活不敢停,正在摘菜。
一把碧绿的韭菜拿在手里,左手拿着,右手摘,张月英手上的活向来慢,但胜在干净,一根细细的韭菜就摘了半天,不舍得掐叶子,头上的泥土也用手指仔细的撸了去。
张老太看她一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可邻里住了这么多年,对张月英这个慢性子女人太了解了,看她这慢性子,这一把韭菜不知道要摘到猴年马月去,于是顺手接过来一把,“我帮你摘。”
张月英笑了笑,也没客气,给了张老太一些。
张老太今年六十一岁,一生的时光都在为他人忙碌,终生未嫁,一个人在这胡同里住了许多年,张月英搬来的时候,张老太就在了,因为两人都姓张,张老太又无儿女,两人走的异常亲近,直到六年前,程艳青带着儿子来投奔张老太,这老妇人才终于有了家人,过的倒是更舒心了。
张老太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李米多,又看了眼手里的韭菜,知道这韭菜不是给床上躺着的那位吃的,毕竟躺了四天了,还没有醒转的意思,这顿饭自然不是做给李米多吃的,便问张月英是不是大闺女麦多要回来了。
张月英听张老太这么问她,叹了口气,说:“婶子,你说这孩子,真的没有一个省心的。老二吧,伤了脑袋,躺了四天了还没醒,老大吧,说搞什么大串联,背着个书包就跑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这两个闺女,还不如我家金多一个男娃省心。”
张老太笑嘻嘻的回:“金多是个好孩子,这年头像他这样的好孩子不多了,性格也好,又温顺,长的也好看。不像我家向南,我看见他就发愁。”
一提到辛向南,张老太原本笑嘻嘻的脸上立刻皱起了眉。可任谁看都能看出,那眉皱的,不是真心的厌烦,而是无可奈何,又夹杂着些许的宠爱和得意。
就是那种恨的你牙痒痒却又爱的心根根疼。
张月英一听到张老太说她这个孙子,立刻转移了话题,张老太没有什么亲人,自从程艳青带着辛向南来投奔她后,她终于体验了一把什么是天伦之乐,所以,以前没有的经历,现在都变成了她最骄傲的谈资,一说起辛向南,话头就不会断。
“说起来就是缘分,这仨孩子一般大,多好啊,能一起长大。”张月英说的这仨孩子,就是家里的这对龙凤胎,李米多和李金多,还有隔壁的辛向南。
“是啊。”张老太已经摘完了一把韭菜,眼睛顺带着看了一眼李米多,这孩子自从伤了脑袋,硬生生的在医院躺了三天,都没醒转过来,医生没办法,摆摆手,让拉回家,等着醒过来吧。
“那醒不过来呢?”张月英哭红了眼睛问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显而易见的。
李强不在,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就只剩下李金多了,他在一旁扶着他妈,嘴巴一撇,也快哭了,又强忍着,“妈,不能够,米多肯定能好起来。”
金多比这个双胞胎二姐晚出生了两分钟,总是不肯叫米多姐姐,就算是现在,也是嘴巴硬硬的,不肯喊姐。
张月英没个依靠,男人跑车去了,还没回家,也递不了消息,身边只有一个十三岁的金多,张月英只能就着金多的话点头,“拉回家吧。”
“要是大姐在就好了,她一向有主意。”金多拉着板车,看了一眼躺在车上的米多说。
“她能有什么主意,每天不是喊造反有理,就是打到谁谁谁,看到米多这样,如果再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她肯定要跳起来骂她了。”
张月英和李金多把米多用板车拉回家,李米多又躺了一天,今儿个是第四天,依然还没醒。
张老太这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灰色大褂上因为摘菜掉落的泥土,“我得回去做饭,一会儿向南该回家了。”
张月英还没来的及说话,就听到外面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哐当!
已经浑浑睡去的李米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彻底惊醒了。
“那该怎么做?”辛向南站定了,歪着脑袋问。
“当然是要说一声,我先回家了,或者再见,或者明天见。”李米多解释。
“那怎么可能?不可能说明天见啊。”辛向南干脆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看着李米多的眼睛道。
“什么意思?”米多不解,怎么就不可能了?
这才刚说完,就见李金多从家里飞了出来,一手拿了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喊:“辛向南,是肉馅的,走,去你家吃去,我妈说晚上让我在你家睡。”
辛向南对李米多挑了下眉,又耸了耸肩,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
李米多真的想顺手给金多一巴掌,你说你回个家,一分钟不到就又跑出来,真给长脸啊,就不兴待个三分钟的再出来的?
辛向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我就说吧,不可能说明天见的。”
说完,他一转身,又进了门。
李金多这傻孩子还不知道呢,一手举一个包子,冲米多说:“进来啊,一起玩会儿。”
李米多想了想,她这么喜欢串门,本来想借今天送包子,好好看看辛向南的房间呢,结果他不在家,没能进去,现在倒是有机会了,而且回到家就要去面对她姥姥黄冬梅,不知道又要明的暗的吃她多少白眼,还不如索性不回去。
可又想到辛向南那副得意的样子,李米多又不想去了。
犹豫之际,就听见辛向南站在院子里说:“还不进来?你要当门神啊?”
李米多抬头看他,索性跟了进去。
刚进门就见张老太要出去,看见向南回来便说,“金多家送来了包子,你晚上凑着吃点,我要出去一趟。”
“行。”向南点点头,“奶,用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你妈在厂子里等着呢,我们一起去。晚上回来晚的话,你就先睡,叫门的时候再开就成。”
张老太说完话就离开了家。
金多啃着包子,指了指里面大块的肉:“向南,快去吃,你看我妈包的这大包子,里面是十足是的大肉丁,你看。”
金多拿着包子往向南面前一放,“看见了吧,就是这种的。”
说着,手里的另一个包子也给了辛向南,辛向南接过来包子刚放到嘴边,便看见李米多正在看她,她那小眼神看着怪可怜,以为还没吃呢,便把包子递给米多:“给,你吃吧。”
米多摇摇头,“我吃饱了。”
辛向南一脸懵逼,“那你看我干什么?”
“我想去你房间看看,行吗?”李米多小声问道。
“咋就不行了,你又不是没去过,去呗。咱们不经常来他房间玩?”金多接口道。
辛向南家不同米多家,他家只有他一个孩子,孔卉每天一早出去,晚上才会回来,张老太整日无事便去胡同里串门,和这个聊聊那个聊聊的,或者就去街上转转去,活动活动腿脚,就算在家,她也是自己讨清净,从来不会到辛向南房间去,所以,金多一没事就会来向南家待着,在他房间里玩,偶尔也会拉着米多来,不过米多每次来,都是老老实实的坐在房间里看书,直到金多叫她走,她才会抬起头。
李米多穿越后第一次进辛向南的房间,他的房间和金多的一样,一看就是男孩子的房间,没什么娇艳的颜色,简简单单的一个柜子,一个书桌,一张床和一把椅子。
倒是书桌上放了很多书,李米多随便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都是崭新的,似乎没有看过一般。
“这书怎么这么新?”李米多有点好奇。
“那都是我妈弄来的,我没看过。”辛向南和李金多坐在马扎上,两个人啃完了包子,每人倒了一杯热水,正在那里吸溜着喝水。
“为什么不看,都是些好书。”李米多看向辛向南,面对的正好是他的后脑勺。
“不喜欢。”辛向南说,头也懒得回。
李米多顺手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往椅子上一坐,翻了翻书,“为什么不喜欢?”
辛向南被问的有点急了,“不喜欢还要问为什么?”
“是啊。”李米多看着他,“你不觉得多读书可以知道很多东西吗?”
辛向南这才转过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李米多:“不觉得。”
“不,多读书就可以知礼仪。最基本的礼仪。”李米多显然在说刚刚他们没有说完的话题。
金多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摸不着头脑,也插不进嘴,半天才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说读书的好处!”李米多站了起来,“金多你怎么想?”
“我?”金多愣了一下,“没想过。”
李金多说的没错,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去上学,学校里都没有开文化课,每天他在学校里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写大字报,他从来没有想过读书这件事,也早就把这些东西抛到脑后了。
“金多,那现在想,现在想也不晚。”
那边辛向南呲了一声,“这年头谁还学习啊,别傻了。”
“别人不学习,不代表我们也不学习。”李米多反驳道。
“那你得看学习有没有用啊,学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既然什么都不能带来,还可能把人置于危险之地,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要学习?”
辛向南说这些是有原因的。
他以前也喜欢看书,是个对知识有着无边无际的渴望的孩子,然而看着她妈被红卫兵打倒,又被揪去劳改,一张张的大字报贴起来,就是因为她妈懂一点学问,是个小学老师,所以,从那天起,辛向南再也不想读书写字了,他每天在班级就是睡觉,或者发呆,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学,每天都是混日子,得过且过。
而且若不是他妈逼着他,他更不会读这个初中,小学毕业就足够了。
辛向南在那里捧着杯子喝热水,然后看了一眼李米多,见她眼睛里闪闪发亮,带着小星星一样,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那时候的米多,怎么说,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孩子。
放在三个人的群里,你看不见她。
放在两个人的队里,你看不见她。
单拎出来,又会和各个背景板融合在一起,一会儿变成树,一会儿变成墙,一会儿又变成了你我她,反正就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孩子,换句话来说,就是没有任何特点,一点点的闪光处都没有。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背景板,现在正神采奕奕的和他讨论着读书的意义,辛向南突然觉得好笑,又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她是个曾经被所有人无视的孩子。
他何尝不也是?
不单单被旁人无视,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已经六年未见,毫无消息。
辛向南想到这里,想起他那时候在家里,辛建设教他背诗,教的第一首便是,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东坡是辛建设最喜欢的,家里也都是他的诗集。
一个带兵的,爱读苏东坡,那时候辛向南像看苍天一般的仰望着辛建设。
只是暴雪那晚后,再也不曾见过,那个对他来说,天一般的父亲。
李米多此刻眨了眨眼,看向金多,最后把目光落在辛向南身上,“读书自然是好,好处我说不清,但这个时代总会过去,那时候,便是知识的海洋,人民的天下。”
李米多说着,眼睛闪闪亮,她瘦削的身体突然有了力量,似乎那个新时代转瞬即来,谈笑之间而已。李米多想到后来的世界,是那么一个话语平等,人人都可以自由谈论的时代,心里自然舒坦,便脱口而出: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
她念的声音不大,却情绪激昂,带着自己的调子,念到了卷起千堆雪。
辛向南不知为什么,眼眶突然红了,他似乎看到了六年前,辛建设在他面前也一样的念起着首诗,一字一句的教他背,一点点的给他讲典故,他不由自主的跟着李米多念了起来:“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一首诗念完,李米多看向辛向南,他的手微微抖着,眼睛里也显出不一样的神采。米多看着坐在马扎上的两个人兴奋道:“这就是读书的意义,这就是!”
看见有人出来,女人动了动,似乎是冻僵了,腿脚不听使唤。张月英是个好心的,见状便小走了几步,过去问:“你找谁?”
女人的睫毛眉毛都冻上了霜,还领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冻的发紫的嘴唇动了动问道:“大姐,我找张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