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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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贵从屋里跑出来, 一边跑一边提鞋, 从李苗身边跑过去, 气的瞥她一眼, 这当哥的都白当了,妹子管不住,媳妇儿也不敢管。

    李贵从家里跑出去, 一拐弯就看不见荷花了,胡同口几个妇人站在太阳底下端着碗吃饭, 早就听见李家这小姑子和嫂子干仗了,一个个就怕错过这场好戏, 都端着碗出来吃。一边吃饭, 一边竖着耳朵听,谁也不肯说话,只肯挤眉弄眼的做表情,就怕错过半个字。

    这几个妇人,看见荷花气冲冲的从家里跑出来,大气都不敢喘,都怕荷花他爸呢,连忙转转脸,装作继续晒着太阳吃饭。

    荷花跑出来, 看见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人, 昂首挺胸的从这几个妇人中间穿过去, 啐一口:“真真闲的皮疼。”

    那些妇人彼此看对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先撇撇嘴,又都偷偷笑了,有的还捂着嘴,笑什么呢,笑的就是荷花不会生呗。

    荷花懒得和她们计较,反正人都一句话没说,你总不能管人家在外面吃饭吧。荷花瞪她们一眼,立刻跑远了。

    李贵追出来,那妇人就往一边指指:“回娘家了。”

    李贵哎一声,立刻加快速度,一定要在这荷花到了娘家前,把她给逮回来。否则,别说她娘家那六个哥哥,她爸她妈,就是那六个嫂嫂,站在家门口,一溜排,每人说一句,唾沫星子也能把李贵给淹死了。

    李贵这一路追过去,还是没荷花双腿捣腾的快,李贵眼看着荷花迈进了家门,实在没法子把她给整回家了,只能全身无力的往自己家走,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整天的干活已经够累了,还没完了。

    李贵这磨磨唧唧走回家,就看见他妈正站在门口等着呢。

    看见李贵一个人回来了,王月容这脸啊,跟死灰色儿一样,难看的啊,立刻抓着李贵问:“荷花呢?”

    李贵一甩胳膊,“回娘家了。”

    “你怎么就让她回娘家了,怎么就没给拽回来?”王月容跟着李贵身后问。

    “你也得能让我拽住她啊,我这压根就没追上。”李贵气恼的厉害,骂一句:“娘的,平时也没见她那么能跑啊,今天跑的比兔子还快。”

    王月容急的直搓手,在李贵身后一个劲的念:“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还能咋办,等着呗,我看她走了,还回不回来!”李贵是个老实的,这次也真的生了气,气呼呼冲进自己房间,又觉得不对劲,转头走进厨房,一眼就看见他妹李苗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哭呢。

    李苗自己盛了碗,一碗咸香的咸糊涂,煮的又稠又黏,拿一个杂粮馒头,掰一掰就泡进了碗里,这一碗的咸糊涂,加上馒头,都快溢出来了,李苗先捡了一筷子粉条塞嘴里,滑溜溜的。

    就在这档口,李贵进来了,李苗正趴在碗边吸溜着粉条,脸上还挂着泪。

    李贵气的啊,站在李苗跟前,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人吧,本来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这一生气,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站在那里指着李苗说:“你你你……”

    李苗可不怕她二哥,这个家她最怕的就是荷花,现在都敢和荷花干了,她还怕谁。见她哥站在她跟前斜眉竖眼的,才不怕呢。一边吸溜着粉条,一边斜眼看她哥,嘴里哼一句:“看啥看!”

    “你,”李贵气的脸通红,指着李苗:“你,你厉害了你!”

    李苗切一声,“切,我本来就厉害,你才知道啊你。”

    王月容站在门口,实在看不下去了,指着她闺女骂一句:“你还跟你哥厉害呢你,真的反了你了!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去受。去,去你嫂子家把她叫来去!”

    李苗吸溜完了粉条,又吃了一口已经泡的软乎乎的馒头,一边嚼一边说:“谁爱去谁去,最好永远别回来!”

    “你,你这孩子疯了是不是?”王月容骂她。

    “咱们受她的气还不够吗,不就是她爸是生产队长吗,我看他还能当多久的生产队长。整天拿这个压我们,没有一点儿媳妇的样子,一样的上工,回来什么也不敢,连个饭都不做,吃完了拍拍屁股就往自己屋里去,这都多少年了,天天这样。”李苗拿着筷子,一边吃一边慢悠悠的说,“要我看啊,不回来才好呢,我哥再娶一个,还能给咱家再填个孩子呢。”

    李贵听他妹在那里逼逼,脸都气白了,啐一口:“呸,你懂个屁!”

    “我咋就不懂了,我说的不对吗?”李苗朝她哥喊。

    李贵实在不愿意在看见李苗,一转头看向王月容,只能冲他妈撒气:“荷花的事我是不管,你们爱咋咋地。”

    说完,就跑出了家门。

    王月容只觉得两眼发黑,黑了那一两秒钟,紧紧扶着厨房的门框子才勉强没摔下去。眼前能看见东西了,便伸手够一下身边的马扎,后背靠着门,慢慢坐下了。

    看着李贵离开的背影,然后转头看一眼还在吃饭的李苗,王月容真的只想还不如死了算了。正想着,就看见李苗没事人一般的去拿香油,又往自己碗里滴了几滴香油。看吧,一家人都气的要死,别说吃饭了,呼吸都嫌不顺畅的时候,她还没忘记倒点香油添添味儿。

    王月容见状,都感觉绝望了,却又看见李苗站起来,从大锅里舀糊涂,又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一边添一边哭,哭着说:“谁也不心疼我,我自己得对自己好,我自己得对自己好。”

    这哭了也吃了,李苗吃完饭破天荒地的第一次把自己的碗筷给洗了干净,然后跑自己房间睡觉去了。中午时间短,没办法睡一整觉,但就算是打个盹也是好的,李苗就往床上一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句话在里面盘旋,盘旋的时间长了,自己也不自觉的念出来,你走近听一听吧,说的还是那句,我自己得对自己好。

    自己对自己好是应该的,可自己对自己怎么样才是个好?不但是得记得自己再难受再生气也得把饭吃了,把觉给睡了,更重要的是要和身边的人处好关系,你自己不给自己添堵,可你处不好关系,别人就会给你堵一堵。

    这李苗吃饱了也睡好了,自己一个人去上工,可到了工地上,原本五个人一起掰玉米的,就来了两个,还是加上她算的。

    李苗看一眼小组长,问一句:“那三个人呢,咋就剩咱俩了。”

    小组长也臭美哭脸的,说道:“谁知道啊,说村头有粪车撒了,要拨人去弄粪去了,可你说再哪里拨人不行,非捡着咱们这个组一组全出完。”

    “那他们啥时候回来?不得一会儿就能回来?”李苗问。

    小组长看她一眼:“我哪儿知道啊,谁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行了,干活吧。”

    这小组长和李苗一人一头,开始掰玉米,这组还有一大半没掰完呢,不一会就见人来了,喊小组长一声。

    小组长连忙跑过去,李苗偷偷瞅他们一眼,见小组长眉头紧紧皱着。

    那人和小组长说了什么,小组长一会儿回来了,拉着个脸。

    李苗连忙问:“怎么了又?”

    “说可能要下雨,让咱俩快点,就咱们这个组最慢,再这么干,工分减半。”

    “那你没说咱组的人给调走了?”李苗急一头汗。

    那小组长更气了,“我说了啊,他说革命不成功,还敢找理由,不先从自身找原因,那小米加□□还能打败日本鬼子的飞机大炮呢,咱这点事还能叫事?”

    李苗啧一声,没敢说话。

    小组长指一下地上的玉米棒子,对李苗说:“你别掰了,你去剥玉米吧,咱俩分头干,能快点。”

    李苗看那一地的玉米棒子,看着就手疼啊,剥玉米差不多是最折磨人的活了,一个玉米剥下来,一点也看不出劳动量,指甲都能给你剥霹雳了,手指也会疼。

    还有那玉米叶子,利着呢,剥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手背手心手腕处划上口子,又痒又痛!

    李苗看着就怕,怂了一会儿,才敢对小组长说:“要不咱俩先一起掰,都掰完了再一起剥吧,那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回来了,咱五个一起剥。”

    小组长瞪她一眼:“服从安排!”

    李苗没办法了,只能弯下腰去捡玉米,一兜兜捡完了,放在地头,坐在地上就开始剥玉米了。

    第一个玉米还好,剥到后面,手都酸了,可眼前的玉米,还多着呢。

    谁知道抬头就看见了荷花,她还是在那里坐着择花生,花生多,也不用一个个择,直接拿着在上面摔,抓一把一个摔打,花生都掉下来了,又不费力又简单,还出数。

    李苗看一眼那组,就择个花生就有六个人,他们这组呢,最累的活,五个人,还给调走了仨。

    李苗越看越气,可你有啥办法呢。就见那荷花也抬起头看她,看见李苗一个人在地头上坐着剥玉米,哼的一声笑了,嘴里骂一句:“看你还能不能了!”

    这剥了一下午玉米,那三个人也没见回来。下工了,李苗看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被玉米叶子划的扣子,真的又疼又痒的。

    李苗搓搓手上的泥土,也顾不得洗了,就想赶紧回家躺一会儿去。

    这刚走没几步,中午那个影子又跟上了。

    李苗吓死了,这天都黑了,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就这白天都把她吓死了,别说现在了。李苗心惊胆战的,双腿都软了,嘴里一直念着我得自己对自己好,我得自己对自己好,念着念着却像一个魔咒一般,推着她往前跑。

    这一口气跑回家,进家了,李苗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哪里有什么人啊,黑黢黢的夜而已。

    李苗喊了一声妈,王月容还没回来,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李苗就跑进自己的卧室,把门在里面给插上了,趴在床上,一头扎进了被窝里,就嚎啕大哭起来。

    张月英吃完早饭,和米多金多一起出门,要去医院拿结果去。

    她去了一个大早,想早点拿到结果,看看自己这个妹子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这到了医院门口,就看见关喜东也在那里等着呢。

    天开始变冷了,关喜东还穿的很薄,就一件白衬衣,站在清晨的风力,缩着脖子,手环抱在胸前,想取取暖。

    张月英连忙走过去问:“你咋来了?不是说我给你们拿了送去吗?”

    关喜东笑着,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是,就是想赶紧看看结果。”

    张月英也笑了,心想也是,这俩人年龄都不小了,怎么会不盼孩子呢。便对关喜东说:“走,进去吧。”

    “行。”关喜东说。

    张月英走着,看他一眼:“这月萍也不管你啊,见了她我得说说她,怎么就穿了一件衬衣,这天冷了,早起得穿外套。”

    “是我来的急了,什么都没顾上。”关喜东立刻说。

    张月英满意的点点头。

    到了医生的办公室,医生一抬头,看着两人说:“又是你们啊,看你们心急的,昨天就是第一个号,今天还是第一个。”

    张月英连忙笑起来,问:“结果出来了吗医生。”

    那医生年龄大了,找了找老花镜带上,才去看桌前摆的那一堆的单子,“我找找哈,叫什么名字?”

    “关喜东。”关喜东在旁边立刻说。

    “不不,”张月英笑着看他一眼,说:“看你急的,不是问你,是问月萍。”

    然后对医生说:“不好意思了,叫张月萍。”

    那医生用手抬抬眼镜,从眼镜底下瞅一眼关喜东,然后在一堆单子里找,划拉了一遍找到了张月萍的结果,仔细看了看,然后对着关喜东的方向说:“这么着急要孩子啊。”

    关喜东满脸笑容,连连说:“嘿,急急。”

    又想起来张月英在旁边呢,立刻改了口:“不急,不急。”

    那医生就笑了,“你到底是急啊还是不急啊。”

    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看着关喜东道:“现在啊,不急也不行了,来不及了。”

    “啥意思?”关喜东一脸严肃,他已经紧张到什么都听不懂了,除了怀了,还是没坏这两个选项,其他的话都听不懂了。

    他是听不懂,可张月英听懂了,连忙说:“是怀了,是不是?”

    医生把单子递给张月英:“怀了,快三月了,这时候才知道,你们也是够大意的。”

    关喜东手都抖了,话也说不利索了,“谢,谢谢医生,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医生笑着说:“谢我干什么,你得回去谢谢你媳妇去。”

    “对对,我回去,我得赶紧回去。”关喜东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跑,这刚跑出门,又跑回来了,对着张月英说:“那个姐,我先回了啊。”

    说完,又跑了。

    张月英看着医生,也说了再见,急匆匆的去追了。

    张月英出去了之后,就看见关喜东推着自行车就要骑,张月英立刻喊一声:“东子,等等。”

    “咋了,姐。”

    “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张月英一路跑出来,喘着粗气。

    “姐,你别急,慢慢说。”关喜东说。

    “行。”张月英扶着自行车,上气不接下气的,待喘匀了气,才说:“东子,你看这月萍已经怀了孩子,再在你们那个小屋继续住就不太合适了。连饭都不能做,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吧,你说是不是?”

    关喜东连忙点头,“姐,你说的是。”

    “你但凡听我一句,就回趟家,看你妈怎么说,真的不行,你们就去我家住,就在向南那屋就成,我给你们做着吃。”

    张月英说完,关喜东立刻说:“姐,不用,我回我家找我妈去。”

    “不过,你得先和月萍商量一下,你知道她那性子。”

    “行,我知道了姐。”关喜东说,“对了,姐,我先送你回家。”

    张月英推辞道:“不用你送,你快回去吧,把这个事给月萍说。”

    “好嘞。”关喜东说完骑上车就走了。

    回到厂子里,看门的老大爷就给拦住了,说:“东子,你去哪儿了,刚刚你媳妇儿晕倒了,给送宿舍了。”

    关喜东听见了,吓一跳,立刻调转车头,往宿舍骑。

    这到了那小屋,打开门,就看见张月萍在床上躺着呢。

    “月萍,你怎么晕了?”关喜东坐在床沿上问。

    他说着话,就去握张月萍的手,那么一碰,就感觉张月萍手冰凉凉的,关喜东连忙往额头搭一下,“呀,发烧了。”

    张月萍迷迷糊糊的,看一眼关喜东说:“东子,我想喝水。”

    “我给你倒去。”关喜东去倒水,然后就听见张月萍说:“东子,桌上有药,你帮我一起拿过来。”

    关喜东看一眼桌上的药,问:“这是什么药?”

    “是从保健室拿的,说是退烧的。”张月萍道。

    关喜东倒好了水,给她水里又加了一勺白糖,搅匀了,拿到床边。

    张月萍要起来,关喜东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摇摇头:“你别起,我拿勺喂你。”

    张月萍说:“不行,我得吃药呢还。”

    关喜东说:“月萍,咱这次就不吃了,你多喝点水,我不上班了,在家里照顾你,拿毛巾给你搭额头,看看能不能退。”

    张月萍也不想吃药,她向来都是生病了硬挺过去的,可这次却和以往不一样,不只是发烧,还头疼,干呕,一直晕乎乎的,还想吐。

    “东子,我还是吃了吧,我一直晕乎乎的,还想吐。”张月萍说。

    “不能吃不能吃。”关喜东说,然后看向张月萍,“真的不能吃,为了咱的孩子,也先挺一挺。”

    张月萍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听茬了:“你说什么?”

    关喜东坐在床边,紧紧的握着张月萍的手:“我说咱们的孩子,月萍,你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张月萍立刻清醒了一般,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又问:“真的?东子你说的是真的?我怀孕了?”

    “是,怀了,真的怀了,已经快三个月了。”关喜东腾出一只手,朝张月萍伸一个大拇指,“厉害了,我媳妇儿。”

    张月英飞一般的往家走,想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家和李强说,到了家和李强一说,李强也高兴,说赶紧通知麦多姥姥吧,她不是一直等着了。

    “等中午吧,”张月英说,“等中午看麦多能不能回来,让她在她们单位给家里打个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麦多还真的回来了,张月英交代她下午打电话,麦多也应了下来。、

    张月萍知道自己怀孕了,药也不吃了,一口气喝了好多水,可是还是感觉晕,迷迷糊糊又睡着了。等睡醒了,见床头柜上放着两个饭盒,是关喜东打来的饭。

    张月萍还真的饿了,这好几杯水灌下去上了几趟厕所,感觉没那么烧了,现下却是饿了,问一句关喜东:“东子,今天食堂吃的啥?”

    关喜东打开饭盒,满满两饭盒菜,说:“一个小油菜,一个青椒肉片,还有一个咸菜。”

    张月萍看一眼饭盒,皱着眉道:“咱们食堂的大师傅是不是只会这两样菜啊,每天都是小油菜和青椒肉片,那肉片啊,几乎没有,又肥的要死。”

    关喜东知道张月萍不爱吃肥肉,每次看见那肥肉骗子都要捡出来,现下是更不吃了,就哄道:“月萍,这样,我把肉片捡出来,你吃点青椒和油菜行不行?”

    张月萍皱皱眉,“只能这样了。”

    关喜东连忙说:“我下午跑一趟供销社,看看有啥能买的,都给你买来,你说你想吃啥。”

    张月萍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就说:“等等再想吧。你先递给我馒头。”

    张月英看着一家人吃完了饭,就去剁肉馅,这上午回家时,顺路买了一点肉,这个月的肉票都用完了,就够包一顿饺子的,这饺子也没舍得给孩子吃,等他们都吃完了中午饭,张月英才开始剁肉馅。这肉馅剁的整个胡同都能听见,金多早早的就在厨房门口看着了。

    “妈,你剁肉馅干啥呢?”金多问,“咱不刚吃过饭吗?”

    张月英看看那一丁点肉,脸色很难看,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妈妈,多个肉馅包个饺子还得防着孩子,可没办法啊,没有肉,便愧疚的说:“我想包点饺子。”

    “那为什么不早点包啊,我都吃撑了。”金多问。

    米多走过来,看一眼那案板上的肉便知道是给她小姨包的,于是拉一把金多,小声道:“别说了,你没看见肉就那么一点,咱妈是给咱小姨包的。”

    “哦哦。”金多看向米多,“对了,咱小姨有孩子了。”

    “是了。”米多说:“她住的是宿舍,没法做饭,估计食堂的饭也不好吃,咱妈这才包点饺子想送去。”

    金多听了,立刻跑堂屋去了,过一会儿再回来,手里拿着一盒午餐肉:“妈,你去送饺子的时候给我小姨拿着,这还是我姨夫买来的呢,我们不吃了,给我小姨吃。”

    张月英欣慰的看看这俩孩子,点点头:“行,我拿着。这饺子我给你们留一盘,等晚上放了学再吃。”

    米多看一眼饺子,说:“最近经常吃饺子,我实在看见饺子就不想吃,你呢,金多。”

    金多愣一下,也忙道:“嘿,咱俩真的是双胞胎,我也是看不得饺子,看见就饱了。妈,你都给我小姨拿着,我可不想看见这东西。”

    家里的饭都是张月英做,多久才吃一次饺子,她比谁都心里有数,看一眼这俩孩子,心里更酸了,也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妈,我和金多都不想吃饺子,不过想吃素包子,妈,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们包点素馅的包子吧。”米多说。

    张月英眼睛亮一亮,终于提起了些精神,连忙说:“那咋不行,我给你们包大头菜的。”

    “对,妈,再放点粉条,和炸豆腐。”金多已经要流口水了。

    麦多要去上班,听见这俩孩子在厨房叨叨,走近了,对金多说:“是不是最好再把十盒午餐肉都给打开了,再剁吧剁吧包进去,才好吃呢?”

    金多口水流出来,连忙咽一下,“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麦多看他一眼,“我只知道馋狗不肥的道理。你说你这么馋,怎么身上就不长一点肉啊,你不长肉就算了,个子也不长。”

    “我哪里没长,我已经很高了好嘛。”金多委屈说。

    “那你和向南比一比去,看看谁高。”麦多怼他一句,然后走到张月英身边。

    张月英已经剁好了肉馅,正在和面,两只手上都是面,就看见麦多走过来,手往她衣服口袋里塞。

    张月英一手的面,没办法去看麦多放了什么,就问:“什么东西?”

    麦多头也没回:“钱。你去给我小姨买点她喜欢吃的。马上就发工资了,不用省着用。”

    麦多走了,张月英愣在那里,似乎感觉自己的口袋都在燃烧。

    米多拉一把金多:“咱们也该走了,要迟到了。”

    人都走了,张月英仍然在发呆,她知道麦多已经大了,早晚要结婚,现在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就上交了,刚够一家人的花销,自己连件衣服都不舍得买,整天穿的都是厂子里发的工作服。别说没有来说亲的了,就算来了人,也没有钱给她办一点嫁妆。

    张月英和着面,长长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那么小,却像叹在了李强心里一样,他站在堂屋门口,往院子里看着。那三个孩子就像还没有去上班上学一样,就在院子里开心的笑啊笑的。

    可李强知道,他有三个孩子,不管大的还是小的,都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面临结婚和工作。

    李强想着,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想去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他虽然腿伤了,可毕竟年轻,也不想一个大男人,这么个年纪就在家里一直待着,靠孩子们养活。他想继续承担起这个养家的责任,哪怕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张月英在厨房里一个人包饺子,包着包着想起来还没有照顾李强午休,赶紧放下手里的面就往堂屋去,走进卧室一看,李强已经一个人在那里睡着了。

    张月英如释重负,这三年过去了,李强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以前张月英都不敢离开家让他一个人待着,现在倒是不怕了,李强完全可以不用她管了。

    这包好了饺子,张月英还是留下了一盘给李强和孩子们。洗干净手,掏出来麦多给的钱,一共二十块,也不知道是她攒了多久的,都给了张月英,张月英拿了五块钱,剩下的钱都放进了柜子里,拿好饺子,就匆匆出了门。

    谁知道到了张月萍家,张月萍正在那里哭呢。

    关喜东打开门,一看是张月英,就赶紧把张月英给让进来。张月萍见是她姐来了,抹干了脸上的泪,哑着嗓子说:“姐,你来了?”

    张月英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先掏出一个大饭盒,打开盖子,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连忙给张月萍放在床边,说:“月萍,我包了饺子,你快趁热吃点。”

    张月英说完,也递给关喜东一双筷子,说:“东子,你也吃。”

    关喜东摇摇头:“我不吃了姐,我吃了两饭盒菜,吃撑了。姐,你来了正好,你先陪月萍待着,我去厂子请假去,我还没来得及去请假。”

    “你别请了,东子,下午我陪着月萍吧,你好好上班,你俩不能都请假,以后孩子用钱的时候多着呢。”张月英说。

    关喜东点点头,“那麻烦你了姐,那我就去上班了。”

    关喜东一走,张月英就看向她妹问:“怎么了这是,哭了?”

    张月萍中午就没怎么吃饭,本来菜就不合胃口,再加上晕的难受,听关喜东那么一说,两人就吵了起来。

    关喜东也是心疼张月萍,这怀孕了,想吃点什么都吃不了,每天就只能跟着他吃食堂,食堂呢,天天都是那两样菜,那大锅炖的和在家里小锅炒的能一样吗,绝对不一样啊。所以,借着机会,关喜东就和张月萍说了一下想回家住的事。

    张月萍起初还没恼,这听关喜东说话,是真的想搬到家里住,还说想回家给他妈透个信儿,说一声月萍怀孕了,希望他妈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能让他们回去住。

    张月萍听到这里,委屈的要死,说:“你想回去就回去,我坚决不去。”

    关喜东面有难色:“月萍,不管怎么样,那也是我家,我妈养大我不容易,你看,我去和她说,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得让我们回去,我家住的宽敞,房子也不潮,多好啊,你在这里住着,我都怕你生了关节炎。这屋子实在太潮了。”

    张月萍听见说看在孩子的份上这一句更受不了了,心想你妈不认我,想认这孩子我都不可能让她认,现在你想让我借着孩子的由头回去住,我难道不要脸了,我难道就不是个人了?

    张月萍黑着一张脸:“你别说了。东子,你妈把事情做的那么绝,从我进你关家的门就没见过她一次,我不怕你生气,东子,你妈不认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认她。你对我有意见也好,生我的气也好,哪怕不和我过也好,我是不会变的。我就是这么个性子,别人对我好,我就会对别人好一万倍,别人对我不好,那对不起,咱俩以后陌生人,谁也别攀着谁。人活一世,离开谁不是一样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生了孩子后,谁给咱们带孩子?到时候你还能不上班了吗?”关喜东问。

    “那是以后的事,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再说了,我还有我妈呢,我妈肯定能帮我带,还有我姐。”张月萍说。

    “月萍,咱们结婚也是你妈帮忙,不能生了孩子也找你妈,你姐帮忙啊,这孩子毕竟要姓关,你说是不是?”

    张月萍冷冷看关喜东一眼:“你妈不认我,你们关家不认我这个儿媳妇,这孩子跟着我姓张我觉得也没有错。”

    关喜东再喜欢张月萍也听不得这种话,他一个大男人,孩子怎么可能不姓自己的姓,听着张月萍竟有这种心思,才知道她和他妈的矛盾是化解不了了,长长叹一口气,就不再说了。

    张月萍见关喜东不说话了,便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生的孩子难道不能和我姓吗?”

    关喜东立刻回一句:“你别无理取闹!”

    “我怎么就无理取闹了!”张月萍也急了,她这几年受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气的眼泪一直流,一边哭一边说:“我无理取闹,我无理取闹?关喜东,你也好意思说!当初缠着我要结婚的是你家,突然反悔的是你家,这结了婚不认我的也是你家,我跟着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一次都没说过,现在又成了我无理取闹了?”

    这是小两口结婚一年第一次爆发争吵,正吵着,张月英就敲门了。

    张月英坐在旁边听张月萍和她说着刚刚吵架的事,心疼的看着这个妹子,可还得劝她,便说:“月萍,姐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和咱妈给你照顾孩子都没事,可你想过没有,这孩子总有长大的时候,到时候他问你,他奶奶呢,怎么不去他奶奶家,你怎么说?”

    “那我就说他奶奶死了。”张月萍脱口道。

    “月萍!”张月英厉声呵斥道:“别胡说八道啊。”

    看着张月萍又要哭了,张月英立刻缓和了态度,柔声劝:“傻月萍,你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养孩子要花多少钱,如果没人给你带,你就上不了班,我和咱妈都能帮你,可谁也代替不了你,而且一有事就走了,一有事就走了,空档只有你来补。你想过没有,你不上班了,就靠东子一个人发的工资,你们能买的起房子,搬出去?难道一直带着孩子在这里生活,直到他长大?他不可能一直和你们一个屋里睡的好不好?还有,你可以回咱家,可咱家不在县城,你带着孩子回去了,你放心让东子一个人在红县待着?月萍,那都不是办法。还有,你这么和东子干,最后你什么都捞不着,只能让你俩彼此伤心。”

    “那姐,你说怎么办!”张月萍问。

    金多和米多放了学就喊饿,还没进家,金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喊一声,“妈,我饿了!”

    米多在一旁听了直笑他,“金多,别人回家都是说,我回来了,可你回家,都是,我饿了!”

    金多撇嘴:“我实话实说不丢人,我就是饿了。”

    两人先去放了书包,金多顺着香味就往厨房钻。

    米多照例先去卧室看她爸,可李强并没有在卧室。

    米多的心脏急速跳动,大喊一声:“金多,咱爸呢!”

    李金多比米多还要惊讶,站在厨房看着做饭的人一动也不动,直到李强听见米多的话,喊一句:“我在这儿呢。”金多才被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米多听见回声,立刻往厨房跑。

    却看见他爸坐在灶台前做饭呢。

    “爸,怎么是你做饭,我妈呢?”金多问。

    李强笑眯眯看一眼金多:“你妈去你小姨家还没回来,我怕你们回来饿,就先把饭给做了。”

    “你做饭?”米多赶紧去洗手,洗完了手跑回来,“爸,让我来。你去歇着吧。”

    李强正好摊完一张饼,大锅铲子一铲,就从锅里盛出来,对米多说:“不,今天爸爸做饭,你们尝尝爸爸的手艺。”

    米多见李强兴致勃勃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便说:“那,我在一边给你打下手。”

    “你们啊,今天光吃就行了,什么也不用干!”李强说完,顺手把已经煎好的饼递给米多,“你们先吃着,趁热吃好吃。”

    米多和金多连忙一人拿一双筷子,也顾不上热,夹起来就往嘴巴里塞。

    米多一吃进去,立刻惊呼:“是西葫芦蛋饼!”

    金多第一次吃这种饼,只觉得绵软喷香,但没吃出来里面有西葫芦,就说:“有西葫芦?”

    李强看一眼米多,笑着说:“行啊,这都能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