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1章 联姻与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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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入伏,天气已然闷热。

    李二陛下跪坐在光洁的地板上,抿了一口玉碗中冰镇的蜂蜜水,丝丝凉意沁入心脾,唇齿之间甘甜顺润,长长的吁出口吻。

    去年一场大病,如今虽然早已痊愈,但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泉源消耗,精疲体虚,稍稍劳累便会腰膝酸软,困窘乏累,精神大不如前。

    看着眼前须发业已花白,圆脸上满是褶皱的长孙无忌,心底不由唏嘘不已。

    想当年,长孙无忌为自己出谋划策谋算前程,房玄龄为自己处置文牍牢靠后方,李孝恭、李绩运筹帷幄,程咬金、秦叔宝、尉迟恭、张士贵等人赴汤蹈火,秦王贵寓下并肩而战、同心协力,这才有了天子宝座,有了贞观一朝。

    如今诸人倒是权势赫赫、功勋显耀,只是岁月不饶人,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却是老的老、死的死,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披肝沥胆……

    岁月使人老,衰老令人愁。

    将玉碗轻轻搁在案几上,李二陛下悠悠吐出口吻,道:“朕欲将兕子许配于七郎,辅机意下如何?”

    长孙无忌跪坐在李二陛下扑面,闻言身子轻轻一颤,赶忙道:“七郎鸠拙,不善言辞,岂能配得上晋阳殿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嘴上说着婉拒的话儿,心里却兴奋得不行。

    只管李二陛下早已露出将兕子许配给长孙净的话风,可那都在商榷之中,要经由多番考量,期间之变数实在太多,眼下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这就等同于正式将此事摆上台面,险些已成定局。

    不外婉拒一番照旧要的,这不是批判天子的体面,而是自谦自家犬子配不得皇室公主,攀援不起。

    这就跟臣子致仕的奏折一样,哪怕天子心里千肯万肯,恨不得让这个臣子现在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体面上亦要婉拒一番……

    李二陛下摇摇头,道:“你我之间,何须这些繁文缛节?七郎虽然才学聪敏不及其几位兄长,但勤勉沉稳,心性厚重,必是踏实良人。更况且你我两家唇齿相依,血脉相通,更该亲上加亲,世代扶持、荣宠与共。只惋惜长孙冲孤僻桀骜,辜负了长乐……唉,不提也罢。”

    长孙无忌心中一紧,连忙向后挪了几步,拜伏在地,恐惧道:“犬子恶劣,辜负圣恩,老臣恨不得手刃此獠,向陛下请罪!陛下放心,若晋阳殿下下嫁七郎,长孙家定视若珍宝,万万不会令殿下受一点委屈!陛下,长乐也好,兕子也罢,那都是老臣的亲外甥女,从来都视如己出,焉能有半分苛责?还请陛下放心。”

    长孙冲一事,使得长孙家与皇室嫌隙渐深,险些分道扬镳,反目成仇。

    这给长孙家的职位、利益所带来的攻击,令长孙无忌痛惜不已,却又无可怎样。如今陛下意欲将晋阳公主嫁给自己的七子长孙净,即是一个显着的讯号,代表了天子想要修复两家之间的裂痕。

    即便老谋深算的长孙无忌明知这是李二陛下的缓兵之计,甚至是离间之计,却也甘之如饴,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时机。

    削弱世家、打压门阀,乃是李二陛下的既定国策,而且看起来太子未来亦会延续下去,恐怕有唐一朝,世家门阀的日子都欠好过。如今长孙家因为李二陛下的疏远与忌惮,在关陇贵族当中的职位与影响力亦是大不如前,这等时候,长孙无忌首先要顾及的即是家族实力的生存与延续。

    与皇室和亲,便即是缓和了来自于天子的打压。

    这等时候,长孙无忌那里还顾得了矜持?

    赶忙将此事确定才是万全之策。

    李二陛下略微颔首,道:“朕自然是信赖辅机的,这事就这么定下来吧,稍后朕会命宗正寺与礼部配合拿出一个章程,协调事宜,届时再去寻你商讨,务必将此事办的妥帖。”

    长孙无忌赶忙道:“喏!”

    ……

    待到长孙无忌离去,李二陛下又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放下玉碗,叹了口吻。

    当年他依靠关陇贵族的支持,一举击败太子建成逆袭皇位,而且随后统治朝堂宽慰关中,迫使父皇退位,登位大宝。而现如今,当年的亲密战友,却成为限制皇权的最大阻碍。

    关陇贵族在关中经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非是一朝一夕便可将其根除。非但根除不易,甚至只要打压的节奏太过迫切,都市引起强烈反噬,导致朝局动荡,这是李二陛下绝对不愿看到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能寄希望于一锤击碎。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这才是最稳妥、也是效果最好的方式。

    笼络长孙无忌,使得长孙家在这场政治斗争之中不至于完全站在关陇贵族的态度,予以猛烈的反映,即是重中之重。

    为了告竣这个目的,嫁已往一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除去长孙家子弟这个令人不那么愉快的身份之外,长孙净简直算得上是少年有为、品性纯良,不失为良配。

    倒也不是完全为了政治考量,而牺牲晋阳公主一生幸福……

    想到这里,李二陛下略微心安。

    正想付托内侍守在门口阻断有人前来打扰,躺下小憩一会儿,便见到内侍总管王德急遽走进来,启奏道:“陛下,清河公主、长乐公主、晋阳公主求见。”

    李二陛下马上一愣。

    “清河?不是说程处亮求了房俊,将孙思邈贵寓为其诊治,要好生修养么?怎地跑到宫里来?简直厮闹!”

    这些时日政务繁冗,精神不济,没顾得上下诏令孙思邈前去卢国公府给清河公主诊治,有些疏忽。幸亏房俊请了孙思邈前去,这令李二陛下多了一些慰藉,子女之间相处愉快,相互帮扶,哪一个做尊长的不兴奋呢?

    不外这会儿听闻清河公主不在府中好生修养,马上有些生气。

    “让她们进来吧。”

    “喏!”

    王德躬身退出,少顷,三位公主携手而至。

    看着清河公主憔悴的容颜、单薄的身躯,李二陛下面有愠怒,却并未发作:“前两日孙道长不是去贵寓为你诊治了么?身子欠好,便应当在府中好生调治,更况且刚刚办完喜宴,劳神劳力,更要多多歇息。朕这边好着呢,勿用担忧,一会儿赏给你一些珍稀药物,便会去歇着吧。”

    “多谢父皇。”

    清河公主面无人色,谢过恩,在长乐与晋阳两人搀扶之下委曲站起,白皙的额头已然渗出一层虚汗,柔声道:“今日来见父皇,是有一事相求父皇。”

    见到女儿这般虚弱,李二陛下心中不忍,连忙道:“有什么事不能等几日再说?调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这般东奔西走,绝对不许。行吧,来都来了,有什么是就直说,不难办的话,父皇答允了即是。”

    清河公主道:“女儿听闻,父皇有意将兕子下嫁长孙家?”

    李二陛下面色微微一沉,看了一眼低眉垂眼的长乐与晋阳。

    因着长乐公主与长孙冲的关系, ww 以及政治上的权衡,李二陛下知道将晋阳公主下嫁长孙家,一定会招致朝堂以及皇室之中某些人的阻挡。

    但他万万没想到,首先站出来体现阻挡的,居然是一向温婉贤淑、绝不掺和政事的清河公主,以及端庄大气、素来最懂他这个父皇心思的长乐公主……

    无论作为天子亦或是父亲,他的决议被自己的子女反驳,都难免恼怒。

    李二陛下沉声道:“此事自有为父多方考量,尔等毋须多言。再则,长孙净温润谦和,品行老实,不失为良配,也不辱没兕子。兕子眼瞅着就将及笄,再无婚配,恐惹闲话,此事不必再说。”

    话音刚落,清河公主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呼道:“父皇,您不能害了兕子的性命啊!”

    身边长乐公主与晋阳公主也一起跪下,晋阳公主低着头一声不吭,长乐公主也看着李二陛下道:“父皇,还请收回成命!”

    李二陛下先是一惊,继而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