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世界二(完结)
玄阴教附近都挂上了白色的灯笼, 周围凡是与红色有关的颜色都被替换了下来,纷纷换成了素净的颜色。
他们这边离京城山长路远, 再加上身份敏感,并不需要进京奔丧, 只要遵守礼制不越界便可。顾长青派人去询问了娘娘那边的情况,在得知纪善他们无事后,便放下心来, 也就不再多管其他。
这些事情也并不用他上心,至始至终玄阴教都与京城那边的漩涡中心无关,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的瓜葛。
先帝驾崩后,在未除服前, 城内均禁止各种婚丧嫁娶活动。
纪善在忙着先帝的丧事, 先皇去世第二天,大臣们就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理由, 恳请太子殿下继位, 早日继承大统, 纪善推辞了数番后,终是在官员们的恳求下举办了登基大典。
皇族的人守制自然与其他官员不同, 但也要按照礼制规矩来办事, 只不过寻常官员需要守孝一年到三年, 而新帝只需要守制百日。百日过后,即便他不提, 朝廷大臣也会在朝堂上奏提议新帝选秀, 充盈后宫, 也好能早日开枝散叶。
而在这段期间里,顾长青却很忙。他不是在忙教内的事务,而是忙着陪儿子顾辞。
这些天里,他几乎陪顾辞去做尽了许多以前从来不会允许去做的危险事情。比如下河捕鱼,他们总是会弄得自己浑身湿透,下人们在旁边战战兢兢的看着,但教主却头一次没有生气,而是宠溺地揉着少主的头发,然后两人便生火将新抓来的鱼烤来吃了;又比如玄阴教那颗年代久远的大树,以往叮嘱旁人要照顾好公子的他,第一次揽住儿子的腰,然后施展轻功将顾辞带上了最高处的枝丫间,在那里顾辞终于看见了纪善先前提到过的,那不可多得的美景。他兴奋地四处张望,尔后又对着父亲微笑……
他似乎要将顾辞童年时的缺憾统统都弥补过来,这些天里,带着孩子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
最后,顾长青将顾辞带去了那间私塾。
许是休沐的缘故,私塾里没有人,屋内空荡荡的一片。他牵着顾辞的手走进了这里,而其余人则是守在外边,以免中途出现什么岔子,自从上次恭亲王的事情发生之后,护卫以及暗卫们就再也没有离开主子半步。
顾辞在边上的位置坐下,看见他桌位上的纸墨笔砚后,不由得抬头看向了父亲。
他觉得他的父亲这些天也有些奇怪,虽然带着他去做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顾辞是很开心,但他却也觉得顾长青心里似乎埋着心事,也常常会看着他,目光留念不舍,似乎孩子就要离开自己身边那样,而等到顾辞察觉到目光朝他看来时,父亲却又会望着他微笑,仿佛刚才的不舍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顾长青却将宣纸摊开,执笔在砚台上轻沾,直到墨砚将笔尖染黑浸透,才执起它,在纸上留下字迹。
“小辞,你还记得当初学的第一个字吗?”
顾辞点头:“记得。”
他当初学的第一个字就是“顾”,而第二个字便是“辞”,也正是他的名字。
“我记得你小时候常常念着要去私塾念书,”顾长青像是回忆起了些什么,低眸笑了下,然后抬眼看着这私塾的摆设,缓缓说道,“可外面那么乱,你自幼又身体虚弱,我哪儿放心得下啊,于是我便亲自来教你识字。”
他将写好的字放到一边,任由它风干,继续对顾辞说:“可我的小辞太聪明了,教什么都能立即学会,我毕竟只是一介武夫,慢慢地对上你的各种困惑好奇,也就解答不出来了。之后,我便请娘娘派了一位知名的大家过来,教你识字明事理。”
“我总觉得你还小,就像是当年仍在襁褓时的小婴儿一样,脆弱而又柔软,让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过于大声便会惊扰了你。于是我一直将你护在身后,根本舍不得让你离开半步。外面的世界在我眼中就宛若暗礁险滩,处处布满了危险与各种隐患……”
顾辞轻声答道:“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做父母的永远都会觉得自己的孩子长不大,也会一直放心不下,总担心他们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委屈。这些顾辞其实都很清楚。
顾长青看向旁边的字画,顾辞写的字也在那里放着,与顾长青那副字摆在一块,笔锋完全不一样。一个温和,一个凌冽,再加之顾辞的字写得清新飘逸、行云流水,自有一番风骨,就更是显得那副字与众不同,即便放去众多字帖里,亦是能脱颖而出,让人一眼便看见它的其中韵味。
他看着上面的字体,随后又笑了:“可我知道,我的小辞长大了。若想真正地护着你,就不能将你拘在玄阴教这片天地里。这不是真的为你着想,只是为了我的私欲而把你困在了精致的城楼里,宛若失去了羽翼的鸟儿,再也感受不到自由的滋味。”
“父亲……”顾辞似是听明白了他的话,唤道。
顾长青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如同以往做的那样,眼神包容且充满着慈爱与关怀,“小辞也到该游历的年纪了,虽然总是不愿意你离得我太远,但却也到了让我的孩子自由自在地成长下去的时候。”
虽然任务还停留在95%,但顾辞却知道,这是世界法则运转起来了,开始为他的离开做下铺垫。只是以往都是在任务完成的时候,才会给予离开的空间,这一次却提前做好了预热。
“我已经让人帮你准备好行李,等下你便出发吧。”顾长青说道,末了,又补充一句,“与傅言一起。”
傅言?顾辞心里不由得一怔,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顾长青便已牵着他的手离开了这里。
私塾外面正候着马车,而傅言则背着一个包袱,眼带笑意地向顾辞看来。这些天顾长青带着顾辞四处游玩,他便忙于准备各种事情,处理离开之后的后续事务,并且帮忙交代好后面的事情。白天的时候他几乎没什么空,也就只有到了晚上那会儿才能摸去顾辞房间,顺便在房间里打地铺就地休息。他只要待在顾辞身边,那么一天的劳累都会在这个瞬间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及冠的时候记得回来,爹会帮你举行一场盛大的及冠礼。”顾长青牵着顾辞的手,留下了最后的一番话,然后才慢慢地松开了他。
顾辞心中也有些不舍,每到快要离别的时候,他总是特别不喜欢分别时的场景,但他心里却也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于是顾辞也就不再纠结,上前轻轻地抱住了父亲,在颈窝处蹭了蹭,轻声地强调道:“爹,你是我最最最重要的亲人,也是最最最喜欢的父亲。”
顾长青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原本的离愁别绪也消散了不少,他松开顾辞,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好了,启程吧,这会儿出发,正好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顾辞点头,他看了眼旁边的傅言,那人却一直注视着他,见顾辞的视线看来,便柔和了笑意,问道:“怎么了?”
顾辞轻摇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离开之时,身边有除007以外的第二个人的陪伴。
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奇怪……
傅言先护着顾辞上了马车,尔后自己再上去。他放下车帘布前,见顾长青的视线依旧望着这边,便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让他放心。
顾长青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马车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动弹,目光深远地望着顾辞离去时的方向。过了没多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顾长青在听到动静时,微微挑眉,似乎等的人终于来了。
“顾辞呢?”穿着白色衣裳的少年朝这边赶来,他身后还跟了许多的宫人,正是除服后便急忙找来玄阴教的纪善。
纪善好不容易将所有事情处理好,趁着宫内上下还不怎么忙的时候,微服私访来了。但他的时间不多,在这里待一会儿便要立刻赶回去,毕竟宫里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需要他去处理。
只是他才赶过来这里没多久,就听见下人们说教主带着少主去镇上的私塾了,而纪善再一次赶到这边时,却只看见了顾长青的身影,不见顾辞。
“游历去了。”顾长青解释道。
纪善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看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
“你不用这么防着我吧!”纪善不满地说道。
顾长青耐心地问了句:“那陛下有没有这个意思呢?”他倒是不怕纪善会动怒,因为顾长青也很清楚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脾性,纪善只是任性了些,但心思纯粹得很,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或许自己也会放心把顾辞交给他也说不定。
但,可惜了。
顾长青的意思很是明显,甚至他那一闪而过的惋惜,纪善也看在眼里,并且看得明明白白,更是因为这样,他内心才更加地不忿。顾长青就是看准了他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但显然是这样没错,无论发生何事,在纪善眼中他们都是最为值得珍惜的人,年少时仅有的那几份珍贵回忆,都是他们赠与他的。
纪善眼神郁闷地瞪着他,闷闷不乐地回了句:“算你狠!”
“陛下要在这里用午膳吗?”顾长青看了眼天气,缓缓道,“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回去的路程似乎就要被耽搁了。”
“不用了,我等下就回去。”纪善没好气地回道。
“我就是过来看一眼顾辞……”说着说着,纪善却也有些委屈起来,他闷闷地说,“真的只是看一眼,又不会做什么。”
“善儿……”顾长青没有像之前那样疏离地唤纪善为“陛下”,这样的称呼听上去亦是温和亲近多了。
纪善静静地看着他,倒也没有打断顾长青的话,只是听话地点了下头。
顾长青继续耐心地解释着:“小辞在外面,会过得很好很好。那样自由快活的日子,才是他最想要的。”
“而不是被困在皇宫那样精致的笼子里,做一只笼中鸟,你明白了吗?”他说完这句话,见纪善依旧呆愣地站在那里,不由得轻叹一声,想要伸手安慰一下他,但想到纪善如今的身份,却又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我要回去了。”纪善突然说道。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宫人便轻击了下手掌,招来了许多辆马车。马车缓缓驶来,其中最华丽精致的一辆马车便停在了纪善跟前,恭顺地等待着主人的降临。
宫人扶着纪善上去,他进马车前却回头看了眼顾长青,突然就笑了,微微弯起眼睛,但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显得苦涩,他静静地说了句:“我真的只是来看他一眼,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呢?”
说着,纪善便进了马车,车帘布被放下,挡住了一切视线。
车夫在得到吩咐后,很快就驾马离开了这里。
纪善听着车马行驶的声音,忽然抬头看了眼外边,车窗的缝隙处透露着天际的一抹浩瀚,一只鸟儿从天空划过,离去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叫声,鸣声啁啾,悦耳动听,宛若在歌唱,它自在地翱翔于天际之中。
他出神地望着那个地方,随后却又轻笑了下,低低地呢喃道:“笼中鸟……”
究竟谁才是被困住的那只鸟呢?
*
之后又过了段时间,纪善便大赦天下,同时地却也高调地宣布自己要封顾辞为后,若他不来,这后位也一直为顾辞空悬着,他从此也不会再纳别的妃子。纪善已经见证过了他母妃以及皇后的悲剧,而造成她们悲凉一生的,除了那个绝情的男人,还有这吃人的皇宫,以及那一个又一个被抬进后宫的女人。纪善的心不在这里,也不想再浪费其他女人的年华,让她们就这么在皇宫里度过自己的一生。
况且,他只想与顾辞一起,别的谁也看不上。
他会让顾长青看到他的诚意的。
这个决定一出,朝堂上下的人还怎么坐得住,他们还指望着送自己家族的女孩进宫,好博得皇上恩宠,以此来稳固家族的地位呢!纪善这个做法,可谓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要娶一个男人为后也就罢了,那顾辞身后毕竟还站着玄阴教的势力,玄阴教一向听调不听宣,又独立于世俗之外,避世不出神秘得很。若是借得他们的势力,朝堂这边也能更上一层楼。可是这新帝不仅要娶一个男人,那个人居然还对这后位没有兴趣,根本没有要嫁入皇家的打算。最糟糕的是,圣上居然还要为这个人遣散后宫,甚至不再迎娶任何人。
实在是太可笑了!
大臣们纷纷上奏,试图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更有御史撞在养心殿的柱子前,想要以死来要挟皇上。奏折纷纷扬扬,各个官员都有着自己的打算,怎么会任由事情发酵下去呢。
而在一旁观看好戏的就只有先帝那些叔伯以及兄弟了,他们却并不担心此事,并且纪善会不会纳妃跟他们根本毫无利益牵扯,而纪善若是无后,便有可能从他们这边过继子弟来继承皇位。
这件事对于他们才是最有诱惑性的。
所以他们不仅不会阻拦,反倒还会帮陛下说话。
两股势力对峙起来,竟然是他们先前看轻并从未放在心上的新帝占了上风,纪善不但压制了他们一头,还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数日后所有曾在殿上提出异议的大臣们,都被纪善新提拔上来的御史告了,奏折上全是有关于他们的阴私以及各种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们再也不敢欺皇上年幼,明目张胆地与新帝对立。
但明着不行,他们却可以来暗的,皇上一向敬爱他的嫡母,而温婉大方进退有度的太后娘娘一定不会就这么看着他荒唐下去。于是他们偷偷地让家里的夫人给太后娘娘递了牌子,试图让嫡母出马,牵制纪善。
顾氏却压下了消息,充耳不闻,只当没听到,任由他们焦急下去,直接冷处理了。
过了没多久,纪善似是为了打破他们想希望,更是迅速定下了一位继承人,是从皇族旁支过继来的,才刚满半岁的婴儿。他的父母早逝,只留下这个无人抚养的孩子,属于这一脉的子弟几乎都凋零了。纪善将这孩子过继过来,就更不用担心他的亲人会因此而产生什么妄念,甚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顾氏听闻消息时,陛下正让人将孩子送了过来,说希望把他养在太后身边,这样母后将来也能有个伴。她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他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瞧见她时还对着她甜甜地笑了,像极了当年的顾辞与纪善。
原本,她也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却在一次暗杀中被毁了底子,再也不能有自己的骨肉。当年还是太子的那个人抱着她落泪,声音愧疚不已,并言之会替她报仇。果然过了没多久,出手伤害他们的人就死了,并且还是挫骨扬灰。
只是等到他登基之后,皇宫里的人就越来越多,渐渐地,多得她都快要分不清那些妃嫔的模样了。
她原本以为权势就是这样,会令一个人晕了头,再也不记得当年的誓言。
可原来不是这样的。
即便再艰难,也还是会有人选择坚持初心。
多么可笑啊,她的夫君坚持了大半辈子,宠幸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不想将江山交到其他人手中。
可到了最后,还是落在了别人手上。
*
顾辞他们来到一座新的城池时,城门那里刚贴上了新的告示,有衙役将一张东西贴在上面,附近的老百姓纷纷围过来看,有识字的看见上边的内容时,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
傅言不用看,就已经知道上边写的是什么内容。肯定又是纪善昭告天下对顾辞的宣誓,那东西他们几乎每经过一个城池都能看见一次,第一次的时候傅言还不知情,曾经好奇地去看了一眼,看清内容时却觉得自己的牙都快要酸掉了,这家伙也不知道请了多少文人才子过来帮忙润笔,才写下这一大段又长又臭又肉麻的文章来的。
还嚷嚷得全天下都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当今圣上在觊觎着他家顾辞!傅言暗暗咬牙,在内心吐槽了无数次纪善的狡诈。
追不上人就玩这出,活该这辈子都单身!
顾辞只是瞥了一眼,之后便默默地收回视线,他近来一直在等待着任务条升满,一般世界法则开始运转时,就意味着任务即将要圆满了。但是他游历了这么多地方,却迟迟未等来系统的提示音。
007也同样奇怪着,为了怕耽误时间,它还经常会盯着面板看,但奇怪的是这里一直没有反应,先前是95%的,现在也还是如此,弄得它心里更是着急了起来,生怕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辞知道后却安慰它:“没事啦,反正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任务完成就可以了。而且……”
顾辞望着这片景色,眸色温和,他微微翘起嘴角,笑意恬淡而美好:“现在也挺好的,我还可以多欣赏几眼这里的美景。”
“顾辞,你饿不饿?”傅言在看完那边的告示后,就去旁边的包子铺里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连忙跑了过来。
顾辞准备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但还没拿到手上时,他的右手便被傅言握住了,一边握还一边嘀咕道:“怎么手这么凉啊。”说着,傅言又给他加了一件披风。
傅言已经养成十分迅速熟练的手法,左手虽然还拿着东西,却丝毫不影响他替顾辞将披风系上,另一只手握着顾辞并没有松开,见顾辞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扬唇,对着少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等到给顾辞系好披风后,傅言便直接就着手里头的东西,将包子喂到了顾辞嘴边。
顾辞沉默地看着他,遂低头,就这么小口地咬了起来。
“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等到我们进了繁华的地带,就去客栈吃点好的。”傅言在这边找了很久,也就旁边那里有个包子铺,其他地方几乎就没瞧见什么能进食的店。但让顾辞就这么干吃包子他心里也不舍得,总得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做打算。
顾辞才吃了半个包子,便有些饱了,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道:“偶尔吃这些也挺不错。”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包子挺好吃的。”
傅言忍不住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家顾辞总是这么善解人意,说的话简直要暖进别人心坎里了。
“吃完了吗?”傅言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他手头上拎了太多东西,有些不太方便。
“饱了。”顾辞点头。
傅言便直接将他吃剩下的那块包子一口吃了下去,顺道解决了剩下那两个,然后将装包子的纸袋扔到别人清扫的地方,傅言牵起顾辞的手,就打算往城内走去。
“对不起,麻烦请让一让。”傅言对着挡在他们前面打扫卫生的老人说道,那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的衣服也有些褴褛,头发看着有些打结了,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看上去比一般的人要狼狈些。他弯腰将旁边不知道谁的呕吐物清扫干净,身子微微颤着,握着扫帚的手也有些发抖。
在听到傅言的声音时,那人更是身子一僵,原本要做的事情仿佛都忘了,这手一滑,原本清理好的垃圾就都滑落成了一地,堆积依已久的废弃物馊臭味立即蔓延开来,路上的行人纷纷僵住了,有的更是破口大骂,直接不满地辱骂着老人。
傅言下意识将顾辞护到了一边,说道:“对不住,既然您不方便的话,那我们就往那边走吧。”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平时的话,傅言也不会这么急着带顾辞离开,但他这会儿瞧着那人的身影,却总觉得有些眼熟,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傅言便带着顾辞离开了。
顾辞不解地回头,看着那佝偻的身影,却隐隐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只是还未等他回想起来,便有人挡在那个老人面前,对着他骂道:“你是怎么干活的,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干嘛的,要是再这样不识好歹下去,我就再饿上你个几天,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横下去。”
“顾辞?”见他出神,傅言不由得唤道。
顾辞微微回神,笑了笑,“怎么了?”
“我看到那边有个书摊,咱们去那里看看!”傅言看见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心里也知道或许跟刚才那个人有关系,便也顾不得再问,连忙扯开了话题。
顾辞点了点头,慢慢地收回目光,也不再往后边看去,他说道:“好啊。”
在他们离开之后,方才骂骂咧咧那人在骂完老人后便也就离开了。打扫街道的老人默默地将刚才弄翻的垃圾一一清扫起来,偶尔有人经过这里,一嗅到味道,便便神色突变地离开了这里,恨不得离这边三尺远。
老人安静地扫着,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身影,便不由得悄悄地抬头,看向顾辞离去的方向。
那孩子还是初见时的那个模样,不管经历了什么事情都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阴霾,就像当初在天牢里时,他那样安静地望着自己,目光仍旧纯粹干净,清澈得就像一汪水一样,也像水那般的柔和,说出来的话却那样的果断坚决。
“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也不会代替任何人原谅你。”
“你必须要为你犯下的错去赎罪。”
想到当时的情景,那人似乎有些想笑,却勾勒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
是啊,这便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在书摊翻阅着书籍的顾辞身形一顿,他手中还拿着一本诗集,但他神色却有些奇怪,之后他便抬头,看了傅言一眼。
还未等傅言看清他眼眸中的情绪,顾辞便已经低头,继续将其他想要的书籍翻找了出来。
“怎么了?”这次轮到傅言问这句话了。
顾辞再次抬眸,望着傅言笑了下,他语气平和地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边的景色挺不错的,我们等下再去看看吧。”
原本他们已经说好了先找个客栈休息,明日再去欣赏美景。但在听到顾辞的话后,傅言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有些担忧地看向他,问:“你身子吃得消吗?”
顾辞点头,他抱着几本书,走去摊主那边,傅言便掏出银子来准备结账。
顾辞微抬头看向蓝天,脑海里却响起了方才系统在耳边提示的,那久违的机械声音。
——“任务已到达百分之百,届时将要转移。”
*
那天顾辞跟傅言去了很多地方,他似乎不会疲惫一般,在傅言询问顾辞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他总是果断地摇头,然后两人继续往下一个地点走去。
之后他们来到了河边,因为是冬季,所以河面上都结满了冰。而河边附近就是一颗梅花树,顾辞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来他当时让人酿的梅花酒,轻语了句:“也不知道先前做的梅花酒,还能不能喝上了。”
顾辞那番话说得很小声,傅言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但在看见顾辞这般异样的状态时,他心里也有些担心。
“顾辞……”
“我帮你画幅画吧。”顾辞在他开口时,突然说道。
傅言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点头,“好啊!”
先前顾辞也有帮他画过一幅画,虽然是一只模样呆呆的小狗,但因为上边有顾辞写下的字迹,傅言开开心心地收了起来,还把画裱好,挂在了自己屋里。之后因为要出来游历,他不舍得将顾辞送给他的礼物留下,便又重新放好,一块带了出来。
现在顾辞又提出要送他第二幅画,傅言自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只是应答完之后,他心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听见顾辞让他在边上的凉亭坐好时,傅言的想法顿时就被清空,满脑子里只剩下顾辞对他说的话,然后就顺从地坐到了石椅上。
顾辞将笔墨纸砚放在了石桌上,然后将纸摊开,做好一切准备后,才执笔开始临下线条,缓缓在上边留下痕迹。
他不时地抬头向傅言看来,偶尔会打量着他,目光专注,似是在认真地观察着他的神态与模样。
梅花随着冷风的吹过缓缓降落,凋零了一地,又随着风起舞,飘来这边的带来了一阵淡淡的梅花香味。顾辞便在这梅花四落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傅言。
这样艳丽的美景,即便过了很多年,也依旧令傅言感到难忘。
此刻比飘落着梅花的雪景还要令人感到惊艳的少年,他目光干净清澈,宛若朝阳,脸颊因为受冷风的吹袭而微微有些泛红,更衬得那张脸艳若桃李,这便是这世间的第三种绝色。
傅言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似乎只留下了心脏处传来的那“扑通”“扑通”狂跳的声音。
过了很久,顾辞才停笔,说:“好了。”
傅言站起身,想要走去他跟前,便听见少年轻声细语地强调道:“你站在那里,傅言。”
青年听话地停在原地,目光虽是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听了顾辞的话,没有走过来。
顾辞将边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留下那张画,他收拾好东西后又抬头,看向傅言:“这幅画你收好,要是不见了,可就没有第二幅啦。”
“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傅言连忙保证。
顾辞听到他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他的睫毛长长地扫过,一眨一眨的,就像两把小扇子。垂下眼睑时,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傅言安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便又忍不住出神起来,心里默默地想着顾辞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呢,看上去又长又密的,好看极了。
顾辞忽然就抬起头来,见青年又望着自己发呆,顿时就又笑了。
傅言闹了个大红脸,遂又对着顾辞傻乐,一个劲地盯着他瞧。
然后他便听到顾辞说道:“我要走啦。”
傅言愣了下,似是没反应过来顾辞的话,怔怔地看着他。
“我觉得要是不告而别或者突然消失的话,好像不太好。”顾辞继续说道,他伸手碰了下画卷,然后将那幅画往前推了些许,让它离傅言更近些。
“傅言……”这还是顾辞第一次这么轻柔地唤着傅言的名字
顾辞微微弯起眼睛,“你不是说,不管我去了哪里,都会找到我吗?”
“那,你便来找我吧。”
这是顾辞留给傅言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便消失了,在从漫天的雪景里,从这飘落着梅花的雪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那一句话,以及那一副留在石桌上的画卷。
那个曾在他生命里留下最浓烈色彩的少年,就这样消失了。
从那以后,这干净而又纯洁的白雪与那飘着淡淡香味的梅花香,在傅言的回忆里不但成为了最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也成为了最为刻骨的噩梦。
*
顾辞再次睁开眼时,鼻尖似乎还能闻见那淡淡的梅花香,他怔怔然地往四处看去,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的区域。
昏暗,且狭窄。
顾辞动了动身子,便发现他仅是挪动了一下,就碰到了区域的角落。
硬硬的,凉凉的,他究竟身处在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007此刻的信息传来,顾辞微微闭上眼睛,等到将资料完全消化完毕之时,他才睁开眼,伸手往上轻轻地一推,原本覆盖在他上边的东西就这么被推开了。
顾辞刚才是睡在一副棺材里。
即便将遮掩物弄走,他入目处的这片地方也依旧是一片昏暗,只在边上隐隐地点燃着几根蜡烛,让人依稀看清屋内的情景。
但顾辞相信,即便没有这些照亮物,也丝毫不会妨碍他正常行动。
因为——
他是一只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