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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朝珣去哪里了,朝珣说:“去找朋友了。”

    “朋友”这个词,在他身上实在是罕见的,朝珣妈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别像以前那样了,你也知道了,朋友是很难得的东西。”

    朝珣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说:“这次不一样。”

    朝珣妈妈埋头吃饭,“你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

    “邻居家的哥哥、幼儿园的小花妹妹、小学的浩浩、初中的宋成仁……”

    她没再说下去。

    朝珣又摇摇头,固执又坚定。他又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妈妈,这次不一样,他是不一样的。”

    朝珣妈妈还想问很多很多,可她看见朝珣低下了头。

    幽幽叹了口气,她扒了口饭,细嚼慢咽,眼泪却止不住地跟着往下掉,“你呀——”

    再也说不出其他东西,她放下碗筷,起身进了屋。

    第22章

    朝珣妈妈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朝珣小的时候,她总喜欢将他打扮成女孩儿,才让她的儿子变成现在这样。

    她没读过多少书,不过是个普通的造纸厂职工。朝珣小学的时候,被同班的孩子嘲笑娘娘腔,不愿意去上学。她也是头一次做妈妈,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坐在电脑前查阅了很多资料。

    网上说人有六种性别,基因性别、染色体性别、性腺性别、***性别、心理性别、社会性别。这六种性别达到一致,才能确切地说一个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有一种出现了偏差,也会造成性别模糊。

    概念性的东西变得不太确切,男孩女孩儿不再是她以为的简单的两个选项,朝珣妈妈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固若金汤的观念,从那时候开始一点点破碎。

    她迷茫了很久。

    朝珣爸爸有个很好的个子,她当年就是看他长得高,才嫁给了他。朝珣很好地遗传了这一点,只是性子像极了她。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一个那么小的娃娃,长到如今她都要仰视他。

    没有一个妈妈愿意看见自己孩子吃药。

    朝珣是独自走进那间房的,他坚持要自己进去。她和朝珣爸爸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肩并着肩,手握着手,两个人都无比焦虑。然后朝珣从那间房出来,手上多了一个单子,他朝她笑了笑,喊了声:“妈。”

    朝珣妈妈很久没有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

    她捂着脸哭泣,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她的孩子却不是普通的孩子。

    朝珣爸爸不苟言笑,从医院出来,也只是兀自站在窗前抽了好几根烟。

    抑郁反反复复,每一次失望的时候,就攀着筋脉,从胸口那个阴暗的角落,蔓延到全身。

    朝珣妈妈不太懂抑郁症,但她懂朝珣。

    但朝珣给她出了许多难题。

    如果这次,还是像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她的孩子,会怎样呢?

    这题太难了,像小时候教他学骑自行车一样,为了让他成长,她别无选择,也只能像以前一样,一边流泪,一边放手。

    朝珣的读后感到底还是熬着夜写完了,只是第二天睡过了,差点迟到。郝兴臣没写,被点名批评,并叫出去罚站,让朝珣没想到的是,江夕迟竟然也被叫出去了。

    语文老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表情却很严肃。

    江夕迟一个早读都没回教室,朝珣望着门口的方向,冷不丁那江夕迟前面的陈宁林回过头来,和他对上了眼。

    朝珣望见他的口型。

    “**。”

    朝珣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装作没有看到,他只是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日在厕所,江夕迟说的那句话。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字,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

    好像是看到了,不然陈宁林脸色不会变得那么难看。

    朝珣看他气得不轻,扭回去了头,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痛快。郝兴臣没一会儿进来了,语文老师估计也拿他没法子。朝珣看他走过来,拉开凳子,趴下,扭头看他。

    “朝珣,知道吗?下学期要分班了,咱们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估计在这班里是留不住了。”

    朝珣愣了愣,恰时下课铃一响,江夕迟也进来了,朝珣看了看他,问:“没事儿吧。”

    江夕迟点点头,“找我说了说读后感的事。”

    旁边的郝兴臣忽然笑了一声,朝珣回头一看,便见郝兴臣,抬着头朝江夕迟竖了个大拇指,说:“江夕迟,你牛逼。”

    朝珣不知所以,看了看江夕迟,却见他抿了抿唇,笑了一声,坐回了自己位置。

    朝珣过了很久,依然记得,那是个晴朗的日子,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罕见地批评了江夕迟,含含糊糊,说的也不清楚,至于那篇读后感写的到底是什么,江夕迟却再没和别人说过。

    这一年,大家都在说世界末日,许多人忧心忡忡的背后裹挟了一种隐隐的期待,绝大多数人,在意识里的某层,都想过,寻找一种一了百了的方式,不用上学,不用上班,不用承担生存与生活的重压,一切都在那一天结束,但很遗憾,让很多人失望了,那天,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冬至而已。

    朝珣妈妈包了饺子,像往常一样,庆祝冬天。

    然后圣诞节又接踵而至。

    平安夜那天,正好周一,江夕迟的桌子上堆了很多苹果,别的班的女生也来送,包装很精致,男孩儿们羡慕嫉妒的眼神,女孩儿们含羞带怯地偷偷回望。朝珣也准备了两个,一个送给郝兴臣,另一个,送给江夕迟。

    然而送给郝兴臣的那一个,还没拆开,就被江夕迟拿走了。

    “喂,江夕迟,你桌子上那么多,为什么要抢我的?”

    江夕迟看了看朝珣,说:“没必要绕来绕去的,以后想送我的东西,只送我一个人就好了。”

    朝珣愣了愣,他太容易害羞了,脸一下子红了。

    江夕迟果然知道了。

    他从前四处发零食,不过是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自己喜欢吃的,也给他罢了。

    但是这次…

    郝兴臣嗤笑一声:“江夕迟,你也太自恋了,就只许朝珣送你?指不定人家特意为我准备的呢。”

    江夕迟眯了眯眼睛,看了眼朝珣。

    朝珣十分老实地点点头,“这个…的确,是给他的。”

    郝兴臣待他还算不错了,送他苹果也是早就想好的事情,虽然他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是不会表面一套、背后又一套,他还是挺喜欢他的。

    江夕迟听了他这句话,脸倒是一下黑了。

    郝兴臣得意洋洋,又把那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从他手中拿过来,慢条斯理地拆开盒子,拿出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江夕迟瞪了朝珣一眼,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朝珣觉得他生气了。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想着他这生的哪门子气。

    他拿着一只笔,戳了戳江夕迟的胳膊:“你不要生气了,明天我给你带两个好不好。”

    江夕迟还是不说话。

    那天下了很小的雪,落地就化了,江夕迟没去打篮球,朝珣在食堂吃了饭,兜里揣了袋食堂阿姨烫的热热的奶暖手,准备回教室做题,才上了楼,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到了拐角,紧接着他被拉上了楼顶那小小的工具房。

    江夕迟不知道哪里找到的钥匙,门一下子打开,又一下子关上。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朝珣打了个寒颤。

    朝珣愣了愣,“你干什么?”

    江夕迟眯了眯眼睛,凑得极近,“你什么意思?”

    朝珣没明白过来。

    江夕迟又问:“为什么那家伙能享受和我一样的待遇?”

    朝珣这才明白他说的是郝兴臣,不由地笑了笑,“他是我同桌嘛…我…唔…”

    一张唇贴了上来,朝珣暂时地丢掉了他的话。

    堆放杂物的工具房里,到处都是灰尘,稍稍明显的喘息声,也能被放大,朝珣的手,原来是推拒着他的,被他猛地一下按在门板上,十指交叉,朝珣的手背抵着门板,凉凉的,江夕迟的手心也很凉,只有他的手是热的。

    一个又湿又重的吻。

    江夕迟的鼻尖蹭着他的,工具房里灰尘到处都是,外面有风声,江夕迟冷哼一声,含着朝珣的下唇,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这不公平…”朝珣听到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下,贴着他的耳朵。

    朝珣心跳有些快,他还不太习惯和江夕迟这么亲密,然后江夕迟又捏紧了他的手,说:“这一点都不公平,我可是…只给你一个人准备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