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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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长歌今日似乎是酒量不好, 但也不知那个老板是不是故意的,拿的酒喝上几口后劲上来人的脑子就昏昏沉沉的。

    她眼前的晏少谙分出无数多个, 晏长歌捂着自己的眼睛, 脑袋一沉人就歪到桌子上面。嘭的一声,人伏在了桌上, 酒水洒了一地,浸湿了袖子, 酒香四溢。

    “这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同行的人问道。

    没人知道, 不过都露出比较感兴趣的眼神,有的走过去准备拍一拍她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 做些事情不能太明显。

    晏少谙想了一瞬,把同窗的手腕捉住, 声音微冷:“这是我家的四妹妹。”

    他说着人挡在前面查看晏长歌的情况,见确实是不省人事了这才打算把人抱走。若说亲情两个人之间淡的不能再淡了。

    但看见她这样子, 他被心底的一丝情绪左右, 忍不住站了出来。周围人都惊奇,谁不知道晏少谙这人平日就跟柳下惠一样……

    女人不碰, 从不多说一句话。他说两人是兄妹,可看样貌却是一丁点儿都不像。

    晏长歌无意识地乱哼着, 似乎是头晕难受, 见她要扯领子,晏少谙忍了忍终究是把人的手上动作制止住。

    他已经是个十九岁的青年了, 这样也不妥。晏少谙顿了顿, 扭头看着一旁的同窗:“我要看着她, 今日算是失陪了。”

    他眼睛很干净,说话利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她的手,两相对比,她就跟没骨头似的。若不是有晏少谙守着,指不定就被人抱回家了。

    晏少谙打算雇一顶小轿子把人塞进去。

    结果还没下楼,之前跟着晏长歌一起的小妇人上楼来摆碗筷,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一群男人,独她一个喝醉的女人。一看不好,她匆匆过来。

    “她是同我一道的,今天喝醉了,打扰各位爷,我带她下去就好。”小妇人从小干活,背着晏长歌不算太吃力,就是酒气熏人。

    晏少谙没有阻止,跟同窗说了一声先跟着也走了。

    “你是谁?她和你关系很好?”到了酒楼后院,他停了步子问道。语调平淡,穿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寒门秀才,小妇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只当只一个看上了晏长歌。

    “我和她是一道的,人家都成亲了,你巴巴跟着做什么?你还是个读书人呢,这样子对名声不好。”她没有顾忌。

    晏少谙难得笑笑:“我是她长兄,她何时成亲的?”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已经冒出晏长歌其实是私奔出来又被人抛弃的想法出来。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性情胆怯,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小妇人不知真假,但他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后面问了几个问题,晏少谙不大想回答,诸如晏长歌的生辰之类,便使了几个钱把人弄走。雇了一顶小轿子把人带到自己的住所。

    ……

    晏长歌醒过来是第二日早上,东君从薄云里探出个头来,她猛然坐起来,脑子清醒后整个人都不知所措。

    低头看着身上的衣物还算完好,皱巴巴的,人微微松了一口气。被褥上有一种凛冽的男子气息,不像是个姑娘盖的。

    这房间稍稍打量一番,感觉整洁,该放的该摆的都一丝不苟,她觉得万分熟悉,记忆里最后的印象是无数个晏少谙,她手抓着被褥,面上流露出后悔莫及的神色。

    院子里有琴音,她赤着脚把窗户推开,风里还有一丝水腥味,看样子小院子是临河的。一名老者树下抚琴,晏少谙侧耳聆听,两人都闭着眼。

    一曲终,他们才望向这里。

    那人似乎是晏少谙的老师,他平静无澜的眼眸里仿佛不夹任何的情绪,跟晏少谙是极为相像的人,只对着她稍稍点头,而后抱着琴到了屋里。

    她长兄从外面走过来,这一世两个人没有过多的交集,他客套了几句,视线落在她的脚上但很快一开,清咳了声。他昨夜摸着黑,看的不曾清晰,不过也只是摸了一把,软绵娇小,同男子的很不同,玉琢的一般,常年藏着,跟小雪团一样。

    “把鞋穿好。”

    晏长歌急急套着鞋,离他很远,很是防备。她究竟是装傻还是怎么办?

    “听说你出家了,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是一副妇人打扮?”晏少谙开门见山问道,人走到外面,隔着一扇屏风,挺拔如竹的背影因光线缘故在素白的屏风上投下一纸剪影,人不曾转身。

    “我师父犯了事,山上逼我还俗,后面为了安全便作妇人打扮。之前去了一趟适安。”她无可奈何,长话短说,嫣红的唇瓣缺水而有些干裂。

    这些晏少谙不怎么想深究,淡淡看着院落里的青树,说了后面的安排:“我过小半个月就会回家,到时会将你一起带回去,这其中的事你自己向母亲说罢。至于婚事,最好也解释一遍。”

    他语气正常,对待姑娘皆是如此。

    这时的晏少谙跟当初湖心亭强迫她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君子端方,克制有礼。如果不了解真真会被他的外表欺骗。如今的人似乎都是这么的表里不一。

    两个人的兄妹感情格外寡淡,仅仅说了这些就离开。晏少谙当夜在灯下修书一封给了外地的晏老爷。

    这个小院子房间不多,且还是他租的。游学路上他跟着老师,前后打点,能省则省,两个人过的日子寒酸,风尘仆仆走了好些路,一般人是受不住的。

    晏少谙把自己的房间给了她住,而自己就在老师的房里打了地铺。这师生是格外的般配,晏长歌观察几日觉得晏少谙这人的性子其实多多少少也是受老师的影响。

    三个人相安无事过了几天,不过那一日晏少谙去自己原来的房间拿几本书时不经意瞥见桌上的一页纸,他多看了几眼,事后想起那并非是自己所留。

    晏长歌闲来无事在纸上将《惜春》一诗默了出来,字迹与他的是六七分的相似。她忘了这一点并未收起来,此时晏少谙却记住了,清冷的眸子里沉淀了墨色,深深摸不着底。

    ……

    人闲着总归无事,晏少谙不许她出门,夜里想偷跑的晏长歌把衣物都穿好。让她回去,傻了才回去。晏老爷不在家,她就是任大夫人揉扁搓圆的小白兔,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还不如叫她去死。

    几日安分骗取晏少谙的信任,夜深人静她就翻墙。小院子临河,院墙不高。晏长歌踉跄几步终于站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幸好此时无人,姿势狼狈可以不谈。

    水声潺潺,水草在河里慢慢晃动,漆黑一团分布在岸边,路上无人,久春这地方也是出了奇,夜市开的短,人早早就睡觉,夜里整个城十分安静,人都枕着流水声入梦。

    冷月,疏星,掺杂着水腥味儿的风。

    她往前走,在城里绕来绕去,险些迷路。久春桥多,她一个外地人且还路痴,不知不觉耗了太多时间。

    晏长歌靠着墙角休息时分听见了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空寂,渐远渐无。

    不觉到了子时。她觉得这夜间的风稍稍有些阴冷,许是这巷子太长太黑的缘故。晏长歌抱着手臂,小脸白了几分。所谓的鬼怪她从前不信,可重生过后她已经信了七八成,夜里这样许是会有什么邪祟出现吧。

    她提着裙子扶墙赶紧走到亮处,因为月色的缘故河面上波光粼粼,软底的缎子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多少声音,她本是打算沿河找一找路,谁知就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在一路跟着她一般。

    哒,哒、哒,而后突然停顿,小巷里走出一个一身黑衣的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显然是困极了,耷拉着眼皮子,看见晏长歌瑟缩了一下,躲在了妇人的身后。

    她神情麻木,懒得看晏长歌,从她面前走过身上是一股酸味儿。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上该有的,看了眼,有几分的不对劲。衣服上的纹路,布料与她那张脸格格不入,仿佛是偷的。

    晏长歌捂着鼻子,就听见那个小男孩问自己的母亲:“刚才那个是仙女么?”

    她因为这句话稍稍心安,是人不是鬼。只是这大半夜带着孩子出来也不怕撞见什么委实十分的可疑。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自个儿这副打扮若是在别人眼里那也和鬼怪没什么区别。一身灰暗,衬的小脸瓷白,及膝的长发就绾了一个小鬏,其余的青丝散乱,指甲粉嫩细长,唇色稍深,像个艳鬼。

    她走着走着,前方无路,风里隐隐传来一串串风铃的清脆声响,没有任何的节奏,水声似乎都被盖住,满耳都是那样的声音,这一堵墙拦了路,水从下面溜走,水草漆黑,像是女人的头发,一团一团,纠缠的不可分割。

    这时乌云蔽月,风从她的袖口钻进去,她瑟缩着,自己的影子渐渐的被黑暗吞噬,那一个小角落里陡然有了孩童的笑声,正是先前那个孩子的。

    “这是仙女的风铃么?”

    “不,这是老爷要的铜铃。”夫人颤着声音,而后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