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坐过来”
虽然高嬷嬷千般阻拦, 但是还是没能挡住一心要为皇兄分忧的五公主, 加上迦华一是陛下带来的人, 陛下吩咐了不得怠慢, 二又没动粗, 值守的侍卫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殿下屁颠屁颠的给人当引路人了。而七殿下因为年纪太小,被留在了朝阳殿。
高嬷嬷忧心如焚, 她一面叫了一队侍卫跟着去,一面差随侍的太监赶紧去禀报陛下,不然公主殿下但凡有点差池, 她就得脑袋搬家了。
好不容易找到引路人的迦华还没高兴多久, 就高兴不起来了——这个公主所谓的认识路, 像是上天拿她来开涮似的。
从朝阳殿出来后,赵语仿佛轻车熟路一般,走起路来可以说是自信非常, 可是, 才走了一会儿, 她就指着朝阳殿的大门, 道:“从那儿出去就可以了。”
迦华几乎当场石化, 这个公主, 逗她玩儿呢吧?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小公主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了。”她之前为了找赵洵,到处找, 但也没什么结果啊, 到处都是一样的宫墙和大门, 她都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的。
事情都开始了,就不能随意停止,何况回去也是闲着,迦华决定,自己找,就当是消遣了。
走了一会儿,赵语终于还是走不动了,被侍卫背了回去,剩下的六名侍卫远远的跟着迦华,不拦着,但问什么也不说。他们的作用,对于迦华而言,就是不用担心待会儿找不到回去的路。
“圣女,天都黑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大又太空了,白天看着就够让人难受的了,仿佛这天地之间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到了晚上,明明舒适宜人的晚风,却总给人一种森寒之感。
迦华在大理石砌成的寻杖栏杆上,手搭在形似未绽放的荷花包的望柱上,眼前暗夜千殿,被困其中的迦华很是沮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如晚风:“再待一会儿。”
以前,在竹楼,圣女总是沉稳坚毅的。分别数月,再见到她时,她刚从外面回来,神采奕奕的,但除了话多了些,她也不觉得圣女有什么变化。等到了崔家,圣女似乎变得挺能顾及别人的感受的,唯有那一身风骨,从未变过。
但是现在,她却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刚刚到处转的时候,明明还很有精神的,怎么又突然是这副模样呢?
“圣女,您怎么了?”
“没事,”迦华只是莫名的有些低落,但还不至于是颓丧,“阿眉,你说,现在的苗疆,如何了?”
原来是这件事啊。
阿眉松了口气,“竹音虽然狠辣了些,但还是懂分寸的,这点圣女尽管放心。”
“那毕竟是马仝啊,”迦华还是难以相信,竹音居然敢杀了马家人,“她还把明秀也给拉进来了。”师父生前有好几年都不太管事儿,土司也年迈,各酋长积蓄多年,终于蠢蠢欲动了。
迦云突然消失,师父为她难过为她生气,她甚至疑心迦云出走是被她挤走的,因此越看她越不顺眼。她离世时,甚至都不宣告由她接手圣女之事,一个助手也没给她留。她靠着自己,步步如履薄冰的走着,木溪一闹,苗疆几乎大乱。
她借着赵洵的手,压住了那一场刚刚掀起的风暴,石郎即位,苗疆局势大致稳了下来。但是现在,竹音又闹了一通,苗疆风波又起,她费尽心机维护的平和,终究是乱了。
“等您回去,一切都不是问题了。”阿眉爬到她身边坐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迦华蓦地笑了起来,也对,前几年的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这一次也没什么。都是这个压抑的皇宫,把人都逼傻了。
“走,回去。”
“好,我都饿了……哎圣女!”阿眉原本欢欢喜喜的跳下去,却被迦华一把架了起来,跃上了屋顶!
原本,两个绰约女子凭栏而坐,是一幅多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啊,但是——
看到人突然上了屋顶,远远观望着的侍卫吓得几乎傻了,立刻追了上去。
双方你追我赶的,一路冲进了朝阳殿外,赵洵刚刚回来,就看见两个女孩子从天而降,而他那平时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的侍卫,跑得衣袂翻飞,像一群被狗追得紧的鸭子一样,极快,也极狼狈。
“哇!”
没有见过这等场面的赵语和赵深拍着手大叫了起来,赵洵抱着赵深,几乎被他的小手打在脸上。
他按下赵深的手,哭笑不得,待迦华走近了,他才说道:“圣女这高来高去的样子,是要踏平这未央城吗?”
情绪低落的时候已经过了,迦华精神头很好,她板着一张脸,不去理会赵洵。
赵洵是接到高嬷嬷的禀报才回来的,他本来还打算晚些再回来的,也亏得她想得出来,让一个小丫头去带路。
“怎么,没找着路,不高兴了?”赵洵跟在后面,不疾不徐的说道,听起来,一点玩笑打趣的意思都没有。可迦华还是窝火,要不是他把她扣着了,她能这么狼狈吗?
里面的饭菜已经摆好了,赵洵抱着赵深坐在主位上,同时示意迦华坐下去,但是旁边的苏元信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迦华就知道那个位置不能坐,她转身,坐得远远的。
赵洵逗\弄着赵深,头都没抬,“坐过来。”
迦华:“……”不动如山。
赵洵无奈吸气,“过来吃饭。”不过来,连饭都没得吃。
有两个孩子在,两个大人虽然没有交流,一顿饭倒也不尴尬,吃了饭后,不想看见赵洵的迦华正在抬脚走人,却听得床榻上的赵语很是流畅的背着她在崔玉那儿见过的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转头看去,却见赵洵一面握着赵深的手,教他写字,一面听着背着手站着的赵语在一边背书,他面色安静,很是温和。
她莫名的呆住了。
赵语稚嫩的声音如风过耳,她都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就只看到握笔在纸上运转的一双手,心间,莫名的觉得温暖。
撑起这个帝国的指令,就是出自那双漂亮的手啊……
忽然,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叮叮入耳,如同积雪融化雨水落下的声音,“语儿,错了。”她一回神,清醒过来。
“啊?”背得非常自信的赵语一下子懵了。
赵洵停了笔,转头看赵语,瞥见了门边的迦华,但没有丝毫停留,“ ‘爱育黎首,臣服戎羌’,然后呢?”
被打断的赵语此刻非常不自信,“化、化被草木,来及万方?”
赵深往后一仰,倒在赵洵怀里,懵懵懂懂的看着姐姐傻笑。
“不对,再好好想想。”
赵语真的乖乖想了许久,不过还是没有想出来,才委屈又羞愧道:“皇兄,我想不出来。”
赵洵轻柔一笑,伸手将赵语招到跟前,“好语儿,能背这么多已经很好了,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高嬷嬷。”
“陛下。”高嬷嬷快步进来,就要把他们带走。
“皇兄。”在怀里的赵深往赵洵怀里蹭,就连站着的赵语都扑过去抱着他的手臂,迦华心底的气忽然消了。
赵洵把榻上的赵深抱给高嬷嬷,没有理会他二人的撒娇,反倒是近身伺候的苏元信,处理起这件事来得心应手的,只见他快手快脚的收拾好他二人的东西,哄着他们跟着高嬷嬷往外走,“五殿下今天这么厉害,陛下可开心了,但是陛下待会儿还要批折子呢,咱先回去好不好?明天再过来也是一样的嘛,对不对?两位小殿下真是太懂事了。”
这又是国事又是家事的,他真够忙的。
看着两孩子远去,一转头,迦华忽然发现,一直忙个不停的皇帝陛下忽然有时间了,在盯着她。
“明天能出去吗?”自己在这里傻站着盯着人家还被人抓了个现行,没个说辞怎么能行呢。
“你想去崔家还是想回苗疆?”
“我……”
赵洵转回去,整理案几,“别忘了,迦云还没找到,在亓国,苗疆的消息也没有比这儿更快的了。”
迦云还没有找到,迦华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同时她又担心苗疆的事情,这一路山遥水远的,想要知道苗疆的消息,最快的途径便是通过都护府了,如果不是非要她本人去处理的事情,通过都护府传达,也是最好的方式。
目前苗疆并不是非她不可,而迦云在亓国却是诡异不定,留在亓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其中,皇宫又是最适合的地方。
迦华被安置在雍平殿,离萦碧轩很近。
自从她和阿眉住进雍平殿后,宫里就开始有流言传动,都是猜测陛下和她的关系的,但是赵洵御下严格,流言并没有传开,更没有传进她的耳朵里。在等苗疆的消息和迦云的下一次行动的时间里,迦华干起了一件她打死都预料不到的事。
赵洵真的是太忙了,所以,赵语和赵深找不到人说话,三天两头的往她的雍平殿跑。后来,赵洵知道了,就说挺好的,还让她跟着进学堂开蒙。
说实话,对华语,她现在跟人交流基本上没问题了,但是认字还是连小孩子都不如。
内学堂里,还有平王和西王的孩子,她杂在一群孩子中间,难免别扭。跟赵洵抗议,甚至直接不去,但是赵洵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每天让赵语来找她,她不去,赵语就不去了,逼得她不得不去。
慢慢地,见势躲不过,她倒也坦然了。
西王家的长子,十一岁的赵游,世子爵位在身,典型的熊孩子,平日总是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欺负别人,连赵语和赵深都不放过,大概是欺负其他人欺负惯了,没意思了,所以迦华一出现,他就转移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