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被折腾
朝阳殿里, 自裁失败的六个人被押着, 跪在赵洵面前, 场面一度沉寂。
赵洵用眼睛扫了几圈, 最后将脸一转, 平静道:“拉下去,秘密处决。”
“是。”薛朗一挥手, 门口的侍卫便走进来,跟室内的侍卫一起,押着人离开了, 于泉与他们错身而过。
“陛下。”
赵洵抬眼看了他一眼, “阿眉如何了?”
于泉眼神暗了暗, “伤得不轻,但喂了雪明丹,应该没什么大碍。”
西王的速度, 可是够快的。昨天赵游才被迦华惩治, 今天他就一面找皇帝说理一面暗中派了人进行报复了。他选择的对象也很精准, 对准了力弱又位卑的阿眉, 而不是其他人。选的时间也很好, 迦华没在。地址也选得不错, 选在了离朝阳殿最远又最偏僻的角落,若不是他们动作够快,阿眉铁定是救不回来的。
对于这件事的后续处理, 赵洵没有铺开调查, 甚至连抓获的凶手, 他也是选择了秘密处置,除了朝阳殿的经手侍卫和当事人迦华和阿眉,没有人知道。
迦华问他为什么,她认为如果是公开处决,即使不能引蛇出洞,多少也是个震慑啊。
赵洵摇摇头,并不认可她的想法。
西王敢派人来下手,就不怕得罪他,如果不是有了如山的铁证,西王便不会忌惮他,与其做隔靴搔痒之事,不如将他蒙在鼓里,让他有所不安。毕竟,对于无法探知的事情,人都会有不安的情绪。
果然,过了几天,西王便上表说孩子大病一场后,身体就不太好,暂时不能去内学堂听太傅教诲了。
西王这边一动,平王那边过几天也借口不让孩子进宫了,内学堂就剩下三个学生了——赵语、赵深、迦华。杨凌倒是乐得清闲,自从西王平王府无人来之后,他成天带着两个孩子东走西窜的,美其名曰寓教于乐。
不过每次赵洵问功课的时候,两个孩子也都能应答得上,他也就不管了。倒是迦华的,除了射击进步神速外,其余的简直一塌糊涂。
赵洵从杨凌那儿拿来了几个人的功课,还没来得及看名字,眼睛就先直了。
他指着一张堪称惨绝人寰的宣纸,惊讶的对赵深说道:“怎么写成这个样子了?皇兄记得你的字没那么差啊?”至于内容,就更不用说了,简直乱七八糟。
谁知赵深一脸委屈,几乎哭了:“皇兄……”
“皇兄,”赵语笑嘻嘻接话,替赵深解释,“这不是弟弟的,是华姐姐的。”她一边说还一边看向迦华,后者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不出来了。
赵洵也是惊得下巴差点掉了,张着嘴巴看着迦华。
赵语笑得更欢了,“皇兄,华姐姐好笨啊,连笔都不会拿,哈哈!”
见赵语把自己的老底都抖了个干净,迦华羞也不是恼也不是,最后将脸一沉,朝着赵语走过去,一把将她抱得高高的,“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扔出去?”
无所不能的皇兄就在身边,赵语是一点也不害怕,只咯咯笑着。赵深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很好玩,就爬下榻,也要过去凑热闹。
一开始,看到迦华把赵语抱得那么高,高嬷嬷吓得脸色都白了,想过去阻止,偏偏陛下就在这里,他不说话,她也不敢造次,只能心惊胆战的看着。
现在看到他们玩的那么开心,高嬷嬷也就跟着笑了。
赵洵性子沉稳,做事一丝不苟,身边也多是不苟言笑之人,朝阳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欢快的笑声,就连朝阳殿外路过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来,引领而望。
赵洵斜斜靠着茶几,看着你追我赶的三个人,嘴角慢慢地勾出一个弧度。
这还是当初那个清冷桀骜的迦华圣女吗?
只是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了,这个迦华的眼睛怎么老往他身上飘啊?
准确来说,是他手上的那份手卷。
这姑娘,是在逃避啊!
赵洵只略略想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他下了榻,走过去,把趴在迦华背上的赵语拉了下来,“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高嬷嬷。”
“陛下。”高嬷嬷恭敬上前,把赵深搂到跟前。
赵洵把赵语推过去,“带他们回去。”
“是。”
“皇兄,不要嘛。”赵语还想再玩,但是赵洵一个眼神看过去,她就乖乖走了。
赵语走了,迦华故意不去看赵洵,但是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看她,她咽咽口水,道:“时辰的确不早了,再不回去,阿眉该担心了,我先走了。”
迦华说着,就想一溜烟跑掉,但是被一只手迅速抓住了,“慌什么?先来看看你写的这个吧。”
迦华在崩溃边缘垂死挣扎,“明天再看行不行?”
“不行。”赵洵把她拽回去,让她坐在自己一侧,然后自己拧着眉,看着那张旷绝古今的手卷,半晌才忍不住嫌弃道:“这段期间,你在学堂都在干什么啊?”
迦华默默不说话。
赵洵恨铁不成钢,“从明天起,每天加练十张大字,至于文义,朕会嘱咐授课先生对你多加照顾。”
“不要!”迦华一下子就炸开了,十张大字,还不如去射箭呢,“要学你自己学去,我不学!”
这些赵洵哪里还需要学啊!
他笑了笑,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现在,你要学会怎么拿笔。”他说着,就把案几上的朱笔递给了她,那是他批折子用的。
要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迦华早一巴掌给他拍开了,但是现在,迦华只是抱起双手,将身子一扭,转开了,气呼呼道:“不拿!”
赵洵抿唇轻笑,起身走过去,把她的手抽出来,又掰开她的手指,将笔塞了进去。
“凡事,只要用对方法,便有事半功倍之效,写字没那么难。”
迦华绷着手指不配合,“你说的容易,我又不是亓国人,当然不会写你们亓国字啊!再说了,我学这些干什么,在苗疆又用不上!”
赵洵低着头,把朱笔夹在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闻言动作顿了顿,接着才轻声道:“技多不压身,学这些于你总有用处的。”
迦华简直要疯了,因为她又听到赵洵说道:“坐姿、握笔,手势,学不会,你今夜就别想会雍平殿了。”
不回去那还了得!到时候她留宿朝阳殿的事情传出去,那她就是跳进曲江也洗不清了!
迦华头皮一麻,立刻乖乖学,赵洵无言一笑。
从那天晚上之后,迦华就彻底的被内学堂的几个先生给盯死了,为了完成各种作业,她已经沦落到了要挑灯夜战的地步了。而且,她只要一离了赵洵的监督,立刻就能睡过去,为了保证完成,她只能在朝阳殿里熬着。
有时碰到搞不懂的文段,还得去请教他,堂堂的苗疆圣女,就这么“堕落”了。
阿眉和辛姑姑看到她为了念书而焚膏继晷,大白天的又呵欠连天的,都笑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考功名呢。
转眼,中秋节将至,合宫上下,都挂起了灯笼,只是赵洵崇尚节俭,样式不多,但也别致。迦华守着阿眉,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了,但还是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望着外面开始发黄的树叶,躺在椅子上的阿眉很担忧的看着迦华,哑着声音道:“圣女,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眉的担忧,迦华明白,但是她却似乎另有打算,她强打起精神来,道:“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最近真是被赵洵那个神经病也折腾死了!
就算是她要回去,也得带上阿眉,可是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千里跋涉,先缓缓吧。
见阿眉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迦华不得不笑着安慰她,“正好,咱们也看看,这亓国著名的中秋佳节,是个什么样子的,你看,这灯笼,好看吧?咱们苗疆,哪有这些东西啊。”
阿眉有些发愣,怔怔的盯着她。
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疑惑道:“圣女和以前,很不一样。”住在竹楼里的她,总是沉默寡言的,话少,严格,沉稳有余,鲜活不足。
迦华闻言,玩味似的反问:“是吗?哪里不一样?”
“嗯……”阿眉不理会主子脸上的促狭之意,认真的思考起来,“在竹楼的时候,圣女很少笑,总是临窗坐着,也不说话,但从来了亓国后,好像活泼了很多。”
“是吗?”虽是反问的语气,但阿眉还是听出了几分的肯定的意味。笑完后,迦华沉默了许久,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屋外秋光正好,辛姑姑正带着众人忙上忙下的布置——雍平殿多年无主,今年有迦华在,自然是布置一番才有节味啊。
“大概是因为,在亓国,我不是圣女。”在这里,她的一举一动,没有那么多人盯着,不用对那么多人负责。
阿眉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选择了闭嘴。
她从九岁起就跟在圣女身边了,连云山脉黑甲士入侵苗疆的那一年,苗疆许多孩子都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乱世失怙,只能等死,后来,她们一批孩子就被带到了竹楼习武学文,再后来,有一个女孩子被带了回来。她们以为又多了个伙伴,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那个女孩子,从到竹楼开始,就被前代圣女带在身边教导,一年多以后,她们才被告知那是未来的圣女,一时之间她们非常羡慕她。
那个女孩子,前代圣女给她取名叫迦华,而她们,就是她的侍女。
她每天都很认真的训练,至少在阿眉的印象里,那个年纪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练功,许是太累的缘故,她很少笑,更不会跟她们在一起玩闹。
只是不到两年,前代圣女又带回了一个眉眼狭长的小姑娘,给她取名迦云,成了迦华的师妹,并且对她宠爱有加,迦华的处境变得非常尴尬,她们也跟着不知如何自从。
过了几年尴尬的日子后,有一天,迦云却突然失踪了,迦华在先圣女的怒火之中过了一年多压抑的生活,最终在几乎无人支持的情况下接掌了竹楼。
这几年,她夹在各方势力之间,过得一直都很辛苦。
就在主仆俩感慨往事时,辛姑姑快步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一身红衣,在晴好的秋光里耀眼夺目。
辛姑姑一屈膝,低眉道:“姑娘,于侍卫来了。”辛姑姑说着侧到一边去,给于泉让路。
看到背着一身秋光来的男人,阿眉很不自在地撇开头,却疼得抽冷气,“嗞”了一声,惹得一直低头的于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被刮伤的伤痕已经没有了,就是脖子上还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应该很难受。
迦华装聋作哑,仿若听不见阿眉抽冷气的声音也看不见于泉的反应,只问道:“于侍卫专程过来,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陛下请圣女宫外一叙。”
迦华微微一愣,“嗯?”宫外?赵洵又在搞什么鬼?不过她也知道赵洵不是在跟她商量,估计他人都已经在宫外了,多问也没什么意义,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椅子上的阿眉。
于泉似乎知道迦华在想什么,也跟着她看了阿眉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只要她不乱跑,定会无恙。”
什么叫乱跑啊!
阿眉气得想跟他理论理论,但是刚一激动,脖子上那深细的伤口瞬间就一阵刺痛,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又躺了回去。
迦华看得一皱眉,急忙按住她,“你跟他急什么,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状况!”
阿眉性格活泼跳脱,只是在竹楼里没有人跟她抬杠,迦华也没发现她的这个脾气,总觉得是于泉这个人太不知好歹。
于泉皱着眉低头看了阿眉好一会儿,才从窄窄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瓶,递给了她,“这个,能止疼。”
阿眉仿佛吃到了什么怪味的东西一样,一呆,一抬头,瞪着眼睛望向他。一只大手,关节上都透着作为天子护卫的力量,捏着一个小小的莹润瓶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撇开了脸,没有看她,让她没来由的产生了“他不会是害羞了吧”的错觉。
她呆住了,久久不伸手去接。
于泉等了半天,也不见她有反应,不觉有些着急,“你要不要?”这次,他不等阿眉的反应,手一扬,直接就把小瓶子抛到了阿眉的怀里,转身就大步走开了。待他和迦华走远了,阿眉才拿起带着某个人的体温的瓶子,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
玩着玩着,她才发现一个大问题——这药怎么用?外敷?内服?这个于泉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说一下!
心里埋怨了几句,正好辛姑姑来了,阿眉就举着瓶子问道:“辛姑姑,您给看一下,这是什么药啊?怎么用?”
辛姑姑应了一句,拿着那个白玉瓶审视了半天,又闻又看的,却不知道是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这味道倒是好闻得很,许是什么难得的药丸药粉之类的,于侍卫是陛下身边的人,他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阿眉也闻了一下,气味幽香,的确是很好闻,她摇了摇,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在掌心里,却是几颗珍珠一般的药丸,再倒,已经没有了。她数了数,就六颗。
这怎么用啊?
药丸一般是内服吧?那一次几颗?几个时辰服一次?
阿眉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一颗一颗的装了回去——既然是好东西,可不能随便浪费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陛下早就出宫了,于泉奉命回来请迦华,自然不能耽搁——说是奉命,其实也不对,他是请命去的,当时陛下才到宫门口,想起要请迦华,他便请命去了。
自从他把阿眉从角楼救回来后,他就再没来看过她。她当时的伤口有多深有多危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想,终是自己动作太慢,才害得她遭此劫难,若是当时,他再快半步,哪怕是半步,她也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当然,他若是慢半步,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从雍平殿一路到西华门,于泉一直心有所思,他想着想着,才忽然发现自己忘记告诉她那药怎么用了,她要是直接吃了——
于泉吓得走不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