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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

    大宋的半壁江山,已经尽数在金人的铁骑之下。

    金人兵分两路,从辽东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金兵过处,我大宋锦绣河山,瞬间变为修罗道场——尸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原本驻守在黄河处的几十万宋军,骑不得马,拿不得枪,见到金兵的影子,心中害怕,皆不战而溃、四散奔逃,黄河以北尽数沦陷。金兵趁势南下,两路大军汇聚一处,直逼大宋的京城——汴京。

    到了今天,金兵围城已一月有余,汴京城的东西北三门地势较高,不易攻破,此刻,所有的大军,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积聚在汴京城地势较低的南门——宣化门。

    “放!”一声令下,无数的抛石机朝着宣化门抛出漫天遍地的石块,间或还参杂着火球,砸到城墙上,城墙凹进去一个坑;砸到城楼上,城楼便被点燃,砸到士兵,士兵立刻被压得稀烂。

    城楼上的士兵,有的赶紧取下网兜中预先准备好的马粪,湿皮,将火扑灭,有的躲在城垛间,朝城外射箭,更有的从城墙上吊着绳子下去,焚烧已经靠近的鹅车和洞子。

    天空中彤云密布,放眼看去,整个城墙脚,都被抛石车所抛出的石块淹没,足足有一丈多高。金兵将汴京城郊外的石狮,石碑,甚至是墓碑,都搬了来,当做石炮。

    材料远远不绝,只要他们继续再抛,恐怕都已经能踩着这碎石攻上城墙了!

    风越来越大,扯着金兵的旗帜迎风招展,东路军的首领完颜宗望身躯巨大,前额剃光,脑门后梳着两条鞭子,耳朵上戴的金环闪耀发光,自恃勇猛,不带头盔,只穿着铁甲,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楼,大声说道:“三个时辰内,定然破城!城中富贵,尽数我矣!”

    完颜宗望的声音,随着呼啸的北风,一直送到守城的士兵耳中,弥漫在天空,天空中的云,一朵沉似一朵,密密麻麻的压在汴京城的上方,仿佛一张金兵布置的,带有利刃的大网,只等完颜宗望一声令下,就要收网,将这繁华富庶的汴京城,分割成血肉模糊的几块,吞进肚中。

    兵临城下,破城在即,年轻的皇帝光着脚跪宫中广场的雪地上,祈求上苍,最后一次出兵,能够击退金兵。

    天空中的彤云朝他压来,他有些撑不住了。

    恍惚之间,他缓缓的抬起头,看着越压越低的天空。

    天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黑峻峻的,然后,从那漩涡中央,往下铺天盖地的撒落纸钱一般的雪片。

    随着雪片的洒落,忽然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下,将天空,撕裂为两半,随之,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边响起。

    年轻的皇帝双眼一黑,在这雷电雪花之下,软软的昏倒在地。

    一时间,乱成一片,太监,宫女,侍卫,众臣,全都围了过来,雪花中夹杂着“太医!传太医”的叫喊声。

    《宋史|钦宗本纪》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丙辰,大风自北起,更有大雨雪,连夜不止。

    帝乃命妖人郭京用六甲法出城御敌,郭京令守御人下城,大启宣化门出攻金人,兵大败。

    郭京托言下城作法,引余兵遁去。金兵登城,其势甚锐,更不可挡,城遂破。

    杭州栖霞岭,岳飞墓。

    六月。

    说不清为什么会忽然想要来这里,看着一旁叽叽喳喳的那些人,我皱了皱眉头。

    很不喜欢他们所发出的言论,什么岳飞愚忠,什么岳飞很傻,什么岳飞多管闲事活该被杀诸如此类。

    更有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在那里摇头晃脑,讨论什么岳飞是否民族英雄。

    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他们,最后忍住,转过头,看向岳飞的墓。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岳飞墓来过几次,却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看到被阳光灼的有些发烫的灰色的墓碑时,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涌动出来一般。

    他的墓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站在他的墓前,这幅场景,似乎是,似曾相识,又似乎是,心痛如绞。

    走上前去,忍不住将手放在他的墓碑上。

    透过墓碑,似乎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那里不同于现在的歌舞升平。

    那里有着刀光剑影,忠诚于背叛,热血和冷漠。

    那里有着一个人的影子,英武挺拔,立于旭日之下,银枪铁甲,身披的猩红色的战袍同红日连成一片。

    只是,他却背对着我,怎么也不肯回过头来。

    那是谁?

    我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太阳|岤,想要摆脱幻想,却不想那英武挺拔的身姿,又变成了披头散发,身穿囚服,跪于滴着血的青石板地上,带着血的囚服从背部撕裂开来,露出那人背脊上,深入肌肤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映着一旁的斧刀,更显得惊心动魄,可四周偏偏安静,静的诡异。

    呼吸猛然止住,我看到了什么?是幻像,还是真实?

    心中一阵狂跳,想要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越来越远,最后眼前只看见巨大的漩涡,以及旋涡中发出的嗞嗞的声音,刺破我的耳膜。

    我的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冷?

    前一刻,还是六月酷暑的杭州,怎么下一刻,竟好像转换了时空?

    我勉强的睁开眼睛,触不及防,大片的雪花,卷入的眼中,赶忙又闭住。

    我明明记得是夏天,怎么会下雪?

    难道是,六月飞雪?

    不!不对!

    我睁开眼睛,再一次的环顾四周,这哪里还是岳武穆庙前?金色的銮驾,雄伟的宫殿,漫天的飞雪,和堆着雪的红墙绿瓦。

    我低头看自己。

    深红色的沙袍,袍子下,若隐若现的绣着几条龙,青色的软玉腰带,乌黑的靴子。

    伸手摸了摸头上,是高高的一顶帽子,帽子上,似乎缀着不少玉珠。

    猝不及防的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嗓音尖细又故意拿调:“官家,回宫吗?”

    官家?这种对皇帝的称呼,似乎是宋朝用的比较多。难道说,我竟然穿越到了宋朝?成了皇帝?不知是谁,是太祖赵匡胤,还是那该杀千刀的南宋皇帝赵构?

    我懵懂的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又坐上舆驾,任由其他人将我抬起,用力的摇了摇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雪还在漫天飞扬,我抬头望去,黑峻峻的天空,仿佛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一般,从那道口子中,拼命的往下倾泻出风,雪,和闪电,还有,一声接一声的雷声。

    冬雷阵阵夏雨雪?

    到底是怎么了?

    一些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

    “下雪天居然打雷闪电,这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异象啊!”

    “说不定是郭大人的法术起作用了,他不是说六甲神兵,刀枪不入,只要他一作法,就可以将城外的金兵,尽数击退么!”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详……”

    我揉了揉额头,这些人的腔调,发音,都奇怪的很,可是更奇怪的是,我竟然能够全部听懂!

    在心底里重复了两边他们所说的话,我暮然惊醒!

    郭大人,六甲神兵,金兵!

    难道是——?

    喝止了舆驾,我甩掉一旁想要来搀扶的人,走到刚刚那些议论的来处:“你们所说的郭大人,可是郭京?”

    话一出口,我自己更是大惊!

    我所说的话,竟然腔调,发音,和我之前所说的全然不同,竟是同他们所说的语言一摸一样。

    我随便问一句话,却没想到那两个人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谁让你们磕头了,我要你们回答,是还是不是!

    心中更加烦乱,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去问谁。

    四下看去,所有人都哆嗦成一团。

    却唯有一个人,直起身来,看着我,从他的眼中,我分明感觉到了轻蔑。

    我皱了皱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我露出过这种神情。

    我有些不悦,然而随即他的举动,却让我将这些不悦都抛开。

    因为他朝我行礼——躬身抱拳,然后说道:“回陛下,他二人所论之人,正是郭京郭大人!郭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出发,已经去了宣化门,带着七千神甲,御敌去了!”

    我大惊,最糟糕的情况,也比不上听到这个消息了!

    对别的历史不熟悉,然而这一段历史,因为岳飞的关系,我多少下过一点功夫。

    郭京,原本是京城的一名小卒,在靖康末年,自称能够做法,让军队变得刀枪不入,人皆隐形,并且能够生擒金兵主将,。

    而北宋的这最后一位皇帝——宋钦宗赵桓,也不知道脑袋中,那根筋出了毛病,竟然相信了他的话,让他在京城之中,招募了一些连刀枪都没有拿过的市井无赖,并且让他们出城作战。

    最后的结果,那七千临时招募士兵被金兵杀光,郭京趁机打开宣化门逃跑。

    城门大开,城楼没有守军,开封城被金兵轻易攻破。

    宋钦宗和宋徽宗被金兵捉走,掳到遥远的北方,终生没有再回中原,北宋从此灭亡。

    这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靖康之耻。

    岳飞的满江红中曾写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讲得就是此刻的情景。

    万万没想到,我竟然赶上了这么一出,而且,还成为了其中的一个主要人物——宋钦宗赵桓!

    我夺过一旁仪仗队的马,第一次骑马,有些坐不稳。

    不过,这不重要了,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

    我扬起手中不知是谁递上来的鞭子,啪的一声,甩在马屁股上,也许这具身体之前,骑过不少马,在马的一路飞奔之下,还能稳稳坐在马背上。

    天越压越低,风四处呼号,两旁的街道光秃秃的树干上,落满了白雪,冷风带着雪一下子灌进衣袖之内,我浑身打了个寒噤。

    快,快!我在心中对自己喊道。

    一定要赶在那个骗子之前,阻止这一场荒唐无稽却导致最终失败的闹剧!

    我咬着牙,手中的鞭子还用得不太习惯,偶尔落下的时候,竟抽到自己的臂膀上。

    马踏着地上的积雪,眼前的雪花,混成一团,遮住了视线。

    我之前,只是在公园中,骑过那挂着铃铛,被人牵着慢慢跑的,毛发也不齐全的小马,此时此刻,高头大马,有些颇难控制。

    一路向南,开封城规划的横方竖直,不需要人引路,就已经看到了远远的城门。

    城门上,果然没有一个守军!

    我有些绝望。

    我勒马,马前蹄立起,扬在空中,我使了吃奶的劲抓住马鬃,拼命的夹紧马肚子,总算是没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些人颇为诧异的看着我,我又惊又急,忙大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守城?”

    那群士兵中有个大胆的站出来,对我说道:“回陛下,是张大人让我等再此等候的!”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

    我根本没空想那么多,脱口而出:“快去找张大人!”

    那群士兵面面相觑,然后缓缓的让开一条道,露出一个发须花白的约莫五十多岁的将军模样的人。

    那人正在同一旁的一名士兵讲话,此刻扭过头来,看见我,惊喜交加,急忙走上前来,行了礼,问道:“陛下怎么来了?有臣在,担保无事!这里危险……”

    我焦急万分,还未等他说完,便急道:“郭京是个骗子,金兵要……”

    一阵风吹过来,雪花落进我张开的口中,将后半句话,吹进肚子里!

    张大人听了我这话,神色大变。

    未等我再说第二句,他便朝周围大声喊道:“所有的人,跟本将走!”

    心中暗暗惊奇,在风雪之中,我想说话,都说不完整,他却能毫无阻碍的大声说话,甚至下达命令。

    我亦跟着他,策马飞奔。

    宣化门外,如潮水一般的厮杀之声,不绝于耳,一个灰溜溜的身影,从微微打开的城门后,正准备骑着马跃出。

    那是郭京!

    这个骗子,决不能让他逃掉!

    我用马鞭指着郭京,对一旁的那些张弓搭箭的士兵大声喊:“别让他出城!”

    宣化门血战

    身后的弓箭手齐发,还有若干标枪投去,箭如雨下,郭京没能躲开,我清楚的看到他骑马跃至城门处时,一枚羽箭正中后心,刺入数寸。而他,中了箭之后,浑身一震,紧接着,他骑的马也中了数箭,人和马最终没能出城,从半空中跌落,倒在了雪地里。风雪趁机而上,将他卷到半空中,撞到城墙上,撞得脑浆迸裂,复又重重的跌落进混了血的雪水中。

    宣化门的城楼,已经出现了金兵的身影,一个,两个,越来越多。全身上下都穿着盔甲,只露出两个眼睛,有的手中拿着弓箭,有的拿着刀枪,开始朝这边射箭。

    而那位张大人,也带着众人跃上城楼,开始同金兵交战。

    剩下的二十多名士兵飞奔到城门处,将微开的城门用力的合拢。

    还有两三名士兵,骑着马飞奔向城中,大概是去调遣救援部队的!

    闭着的宣化门,此刻正遭受着一阵比一阵猛烈的震荡,所有人都脸色大变,不少士兵冲上去,有的更拿战车死死的从背后抵住城门。

    登上城楼,同金兵展开肉搏,也有些还未冲到城楼前便已经身中流矢,扑倒在地。

    地面上的雪被践踏的成了灰黄|色的冰渣,而那些士兵身上喷溅出的血瞬间将其染红,而后,雪又再次将血凝结成的冰覆盖!鼻尖,一股浓郁的,如同丢弃在臭水沟中的铁器腐朽之后,猝不及防的放到人鼻尖的腥味,呛入肺部。

    那是血腥味。

    我的双腿有些发颤,紧张,恐慌,甚至有些无助!

    我多么希望,这里出现的守城的军队,是那个让金兵曾经感叹的憾山易,憾岳家军难的岳家军,而不是这些看起来,连金兵一招半式都无法抵挡的宋军。

    我多么希望,城楼上出现的那个人,是流传了上千年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武穆岳飞,而不是那个看起来自身都有点难保的张大人。

    放眼看去,四处一片混乱,有不少救援部队前来,却抵挡不了金兵。

    已经有许多金兵从城墙上冲了下来,面目狰狞,周围的宋军,竟溃散奔窜。

    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局面,更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雪卷着残肢,四处横飞。

    我不可避免的,也卷入其中。

    握住腰间原本属于宋钦宗的剑,剑柄冰凉。

    只眨眼间,便听见有金兵大喊:“宋朝的皇帝在这里!生擒皇帝!”

    嗯!听见这样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心中替这位宋朝的皇帝表示同情,竟然被金兵一眼认出来了,他该不会蠢到穿着龙袍上战场吧?

    等到所有的目光,都朝着我射过来,所有的箭,都朝着我招呼过来的时候,我才猛然醒悟,这宋朝的皇帝,不正是我么?我身上穿的,不正是龙袍么?

    慌忙举剑,狼狈万分的将射到我面前的箭挡开,但身下的马却挡不了,中了数箭,双蹄一软,将我掀下马背。

    从马上栽倒在地上,头上戴的头冠,滚落在雪地中,冠上缀的宝珠,也四处散落。

    不敢停留片刻,立马从雪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就已经有一名金兵手持狼牙棒朝我招呼过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旁的士兵便将我拉开,我躲过去了,而他自己,却被狼牙棒砸的稀烂,血水脑浆,都溅到了我的脸上。

    血腥味一下子涌入鼻中,甚至还有血溅在嘴角,让我觉得一阵反胃。

    根本无法用大脑思考,更无法判断对错,本能的,朝着身边的金兵,挥手就是一剑,刺透金兵的盔甲,直抵他的心脏。

    手中的,竟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血顺着剑身的血槽流下,滴在雪地上,然后,猛然拔出,金兵倒地。

    不知是谁看见我这副摸样,忽然有人在后面喊:“陛下英勇,尽诛金贼!”

    一声既出,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声音喊出这句话,最后声如雷震。

    一声接一声的喊叫声,混着飘下的被染红的雪,席卷在这天地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神情几近扭曲,箭,比雪还密,一阵接一阵,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城墙上,抛落下的石块,砸在房屋上,房屋立刻倒塌,砸在地面上,激起如团的雪花,混着血水四溅。

    一箭疾来,直射到我的面前,我想躲,却没躲开。

    我忍不住疼弯下腰来,按住受伤的部位——是右肋!

    周围的宋军,几乎全都朝我看过来,将我扶住,更有些人,失声痛哭,跪在我的面前,嘶声裂肺的喊着我——陛下,陛下!

    我大概会死在这里吧?死在这里,总比宋钦宗受尽凌-辱几十年,最后被马蹄踩踏而死的好!

    心中这样想着,咬着牙,手上一用力,将箭折断,按住伤口,可是血却不停的从指缝中溢出,意识,也渐渐的飘忽,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飘离于整个汴京城的上方。

    我看见了城外,如同白蚁一般密密麻麻的金兵,正顺着停在城边的各种攻城器具向上爬,而城头上,宋军和金兵杀成一团,残肢横飞;城门内,百姓拿起自家的锄头,菜刀,扁担,同冲入城中的金兵开始巷战,情况之惨烈,前所未见。

    竟然穿越成了赵桓,这个北宋的亡国之君,能不能让我穿越成别人?

    比如,赵构!这样,就决不会有风波亭的惨剧发生;

    再或者,成为岳飞的一名小兵,能够一睹他的风采。

    最不济,宋徽宗赵佶也行,至少,也享乐了大半辈子。

    不要是赵桓!赵桓被金兵掳走,一生从未见过岳飞,好不容易,来大宋走一遭,我一定要见到他一面!而不是只能站在他的庙前,看着那冰冷的雕塑,不是只在书中,读那些他留下的只言片语。更不是在后世,听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对他的污蔑!

    看着有人,伏在赵桓倒下的身体上大哭,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来这么一回,却什么都不能改变,甚至连他一面也见不到!

    我用尽力气,拼命的朝赵桓的身体挤去。

    痛,刺骨的痛。

    冷,冻结心脏的冷。

    然而,我猛然睁开眼睛,大声道:“不要哭!你们的皇帝还没死!”

    我站起来,用手撑着剑,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的站起来。

    我不能倒下!再没有达成我的心愿之前,我不会倒下!

    终于,迎着北风,带着漫天的飞雪,我挺直了脊背。

    中箭的部位,是要害,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牵动伤口!我紧紧的咬着牙,甩开一旁搀扶着我的人的手臂,忍着疼,朗声说道:“传朕口谕,死守宣化门,无论何人,杀金兵百夫长一名,赏银百两,杀千夫长一名,赏银五百两!朕,不需要活口,只要金兵脑袋!”

    一旁有名太监赶来,跪在地上恳求:“陛下,恳请陛下回宫,陛下龙体,要自珍重才是!”

    我朝身后一望,不知何时,宫中的太监宫女,还有侍卫,已经在周围。

    我也想回到温暖的被中,然而不行!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这身皮,是龙袍。

    若是我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抵抗住金兵的进攻。

    若是我穿着这身龙袍,在战场上带头逃跑,其它的士兵,怎能奋勇杀敌?

    没有力气去做其它的动作,只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解下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大声道:“朕今日,就站在这里,看着众将士杀敌!逃跑者,杀无赦!”

    我只能撑着剑,一动不动,这是最节省体力的方法。

    我不知道皇帝亲临对于正在交战的士兵究竟有多大的意义或振奋。我只看到,士气猛然高涨数倍,城中的金兵,被团团围住,就连刚刚那个摸到门闩的金兵,亦被数名士兵乱箭射死!

    期间更有几个金兵冲到了我的面前,皆被侍卫斩杀。

    伤口的疼痛,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僵硬,麻木,以及心脏有些跳不过来。

    坚持下去!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然后,挺得更直。

    一场厮杀,从正午直到黄昏,雪停,血亦凝固。惨白的太阳,遮蔽在层层云后。

    城楼的金兵,一个个的消失。冲入城中的士兵,也尽数被杀。

    宣化门笼罩在最后的一丝气若游丝般的残光之下。

    坚持下去!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然后,挺得更直。

    一场厮杀,从正午直到黄昏,雪停,血亦凝固。

    城楼的金兵,一个个的消失。宣化门,重新回到了我大宋军民手中。

    身边的一位太监已经哭断了肠子,只不停的说道:“陛下,回宫吧,宣化门守住了,回宫吧!”

    我扫了他一眼,那名太监终于闭上了口,还是泪流不止。

    我不能回宫,至少,不是在此刻!

    迈开脚步,朝前走去,一个踉跄之下,差点站立不稳,一双手从旁边伸出,将我扶住。

    我转过头去,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那个告诉我郭京在何处的官员。

    我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的不动声色的搀扶之下,登上了宣化门的城楼。

    宣化门的城楼,有的地方已经被烧焦,此刻刚刚灭了火,正冒着黑烟。

    站在城楼朝外看去,外墙底下堆着尸体,多数是宋军,还有几个金兵的,横七竖八的倒着。

    吊桥上堆满了尸体,拉也拉不上来,此刻暂时停战,也无人敢下去将尸体拖回来。

    攻城器具已经撤走,仅有一辆鹅车还停在城墙边上,此刻正燃着火,看来是金兵不准备要它了的。

    靠近城墙的地方自不必说,就连远处,白色的雪,也都被染红,拖出一条条长印。

    城墙外剩下的金兵却有些奇怪,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站在外面,既不再进攻,也不撤退,不知道想玩什么花样。大概是准备再次攻城?或者还是其它的什么?

    管它呢!

    我转过头,对扶着我的那名官员小声道:“传朕的话,告诉金兵。汝要战,我便战!”

    不是我不愿大声说实在是没有力气。

    片刻之后,城楼上的士兵,纵声高呼:“陛下有旨:汝要战,我便战!”

    声音越过城墙,飞过白雪,回荡在天地山谷之间。

    远处的数名金兵将领面露诧异,交头接耳。

    是准备再次发动进攻吗?抑或有什么阴谋?

    管他呢?想要打,那就打好了!

    然而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过了片刻之后,金兵竟然缓缓的在撤退。

    撤退之时,也是前后有序,丝毫不乱!

    天全然黑了下来,我走下城楼,早已有人抬来了舆驾,竭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缓缓的坐在了舆驾之上,经过街道,两旁的百姓并未回家,都出城夹道高呼:陛下英勇,陛下英勇!

    听到呼喊声,心中没有半丝喜悦,这算什么英勇?不过是站在这里,看别人厮杀罢了!

    我什么都没做,还中了一箭,这叫做英勇?还是说,之前的皇帝,比我做的更差?

    没有力气去想这些,因为此刻,头痛欲裂,手脚发软,举都举不起来,只觉得冷。

    非常冷!

    到了宫门口,等到身后的朱红色的宫门,缓缓的合上,外面的百姓,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时,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神智却是清明的,只是眼皮重的怎么也睁不开,只听得周围,熙熙攘攘的有人在喧哗,一个说官家受了风寒,一个说官家中了箭伤,还有人竟然说,官家惊吓过度!

    去你妈的惊吓过度!

    热汤缓缓的喂到了我的口中,顺着食道直抵道胃,一股暖意终于在腹间散开。

    我哼了一声,动了动手指。

    然后,睁开眼睛。

    绣着巫山云雨的赭黄|色帐顶,缭绕的烟雾,床边的若干太监,若干宫女,还有一些背着药箱的太医模样的人,更有一个女人坐在我的床头旁,此刻正拉着我的手。

    透过这些人,房间里架子上的蜡烛忽明忽灭,我动了动手指头,坐在我身边的女人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只一声接一声的喊我:“官家,官家,你究竟怎么样了?”

    我皱皱眉,眼前这个女人,是——?

    一旁的太医及时的解答了我的疑惑,他们称这个女人圣人,并且让他不要担心。

    宋代称呼皇后为圣人。

    这个女人,原来是我这具身体主人的妻子。

    她此刻,亲自用勺子,一勺勺的喂我喝药。

    喝完整整一碗药,终于感觉到饿。

    我开口,说:“我饿了,要吃东西!”

    一旁的女人面露惊喜,过不多时,就在窗前,摆了数十碟的食物,腊肉,腌鱼,炊||乳|羊肉,炙鸡腿,金丝羊肚羹等,还有时令的蔬菜同果子。

    风卷残云,毫无吃相,狼吞虎咽的一股脑全部塞到自己肚子里。

    然后开始考虑今后的问题。

    我不想被金兵捉走,所以,只有拼死抵抗了。

    而据我所知,靖康年间的大臣,有不少要投降。

    我所面对的,不仅仅是金兵,还有这些朝廷高官。

    而我现在,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女人低声说道:“朕有些累了,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圣人帮朕找一个会识字的太监来伺候就行,其它人都退下吧!”

    皇后将我扶回床上,把被子帮我盖好,才问道:“在崇政殿当差的邓泰邓公公破通文理,人也谨慎,让他来伺候官家可好?”

    好!很好,那名太监的名字也有了,不劳我再花心思去套问他的名字!

    过了不大一会,便有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进来,微胖,四方脸,看样子的确很是忠厚。

    待其它人都下去了,我就让这位邓公公,去将朝中官员的花名册取来,一个个的念给我听。

    在心中用心,将那些人的名字都记牢。

    有些人在历史上颇有名气,比如——御史中丞秦桧。

    有些人我却听都没听说过,比如——开封尹徐秉哲,侍卫长蒋宣之类。

    等到这些名字大概都有了印象,又让这名邓公公将玉碟取来,将可能会遇到的我的亲戚,赵家的各位王爷,也念了几遍。

    这位邓公公一脸诧异的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的命令过于奇怪,不过没关系,更奇怪的还在后面!

    我交代他去做一件事情,一件明天,我可能会用到的事情。

    等到一切布置妥当,已经疲倦之极,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完全的惶恐吗?不,也不是,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兴奋。

    如果,我能守住汴京城,如果,我能继续当皇帝,那么,是否意味着,我就能见到一直想见却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人呢?

    如果,我能成为他的皇帝,那么,是否意味着,不会再有十二道金子牌;不会再有十年之功,费于一旦;更不会有风波亭呢?

    如果,我能做的好一点,那么,是否能改变历史,改变大宋这段屈辱的命运呢?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在这种时候,活多久;

    更不知道,又能够走多远。

    我只是想,活久一点,走远一点,看到的,多一点。

    金使来访

    我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面色应该不太好,受伤的人,哪个神色能好?而且我还是在太医的强烈反对下,忍着疼硬撑着坐在这里。

    看着下面争论不停的大臣,面色更不太好,太医叮嘱说不能动怒,我却忍不住怒火渐渐上升。

    压制住怒意,面带微笑,继续看他们争执。

    下面的大臣开始还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大了起来,再后来,竟然互相指名道姓对骂起来。

    这个说,孙相公,你敢说要战?昨日的郭京,是你推举的罢?作战真英勇啊!

    那个叫,何大人,你到底知不知道金兵有多厉害?和他们打,哪里可能胜?

    这个嚷:金人不过是贪图些钱财,许他们些金银珠宝,就可以让他们退了,梅尚书可知,同金兵打仗,一天要耗费多少银子?

    更有甚者,将我也扯了进去:陛下昨日亲临战场,差点社稷不保,依老拙愚见,莫若开城请和,以示诚意!

    还有个别几个,站在那里,拢着袖子一言不发。

    脸上虽然带着笑,听到这些话,袖中的拳头,却不由得握紧。

    卑躬屈膝,卖国求荣,甚至,厚颜无耻!

    我要紧了牙,深深的吸了两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

    “秦桧,你出来!”

    捉个投降派的首领出来杀鸡敬猴,这我还是会的,我才不相信这些投降派能够有骨气到死了也要降!

    拿他开刀,做的再过分,也心安理得!

    在抗金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大唱议和的论调,投降金人,甚至杀害著名的抗金将领岳飞。

    对这个人,恨之入骨!

    岳飞谋反的罪名,是他帮着张罗的吧?陷害忠良,是他的拿手好戏吧?

    我等待这个j臣的出场。

    大殿中猛然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的朝角落看去。

    一个身穿赭红色官服的,颇为年轻的官员站出来,抬眼朝我看来。

    我也正对上他的眼。

    竟然是他!

    昨日在宫门外,利索的回答了郭京在何处的人,又扶着我上宣化门,帮我向金人传话的人。

    刚刚的廷议,他没发一言。

    以前不知道他是谁,并没怎么注意。

    此刻得知了他的身份,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

    长的有几分清秀,脸色有些惨白。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非常得体的微微低下头,朝我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扬了扬眉毛,道:“秦卿,你以为,是该战,还是该议和?”

    听见我问话,他再次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我两眼,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似地。

    过了一会,他才回话:“臣以为,金兵贪得无厌,反复无常,议和并不可信!臣曾在年初的时候,就反对议和来着,陛下不记得了吗?”

    听到这话,我倒是愣了愣,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一时片刻反应不过来。

    他竟然反对议和!而且还在我没传过来的时候就反对!

    没错,当我有了生杀大权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然而却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主战派!

    无力的挥了挥手,让他站回去。

    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底下的大臣依旧闹哄哄的一片,你吵我嚷。

    他们之乎者也的引经据典,很多时候,我甚至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我抬眼,朝秦桧看去。

    他也正在看我,眼神冰冷犀利,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扭过头去,看向殿外。

    殿外一片昏黄,明明是早晨,却如同黄昏一般。

    从殿外走进一个人来,他的到来,让朝堂稍微安静了点。

    我不知道他是谁,没有开口。

    然而却有人帮我开口,是左相冯澥。

    “李侍郎,怎么样了?”

    哦,我知道了,是礼部侍郎,李若水。

    曾奉命出使金兵的,昨夜我第一个记住的,就是他的名字。

    李若水没有回答冯澥的话,却径直朝我行礼,然后道:“陛下,金使求见!”

    金兵来使?我扬了扬眉毛,坐直了身子,朗声道:“宣!”

    片刻之后,便有两名金使进了大殿。

    他们没有带头盔,额头剃光,脑后留了两根小辫。

    我抬了抬眼,问道:“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使节甲把我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了数眼,开口道:“我家二太子让我们来看看,陛下的伤势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笑,答道:“朕好得很,不劳完颜宗望费心!”

    使节甲轻蔑的哼了一声,又说:“二太子还让我们来传句话,金宋两国,实力悬殊,如果皇帝以和为贵,二太子也会大人有大量,不会去计较陛下昨日说的什么“汝要战,我便战”之类的话!如果还像昨日那样以卵击石,不要怪我大金不客气!”

    我听了这话,一口恶气憋在胸前,扯动伤口,却又不免疼的皱了眉头。

    笑了笑,疼痛稍减,对使节甲说道:“金人也知道什么叫做和为贵?很好!说来听听,要怎么样和?”

    使节甲大声道:“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说完这句话,目露凶光,朝殿中立着的众臣扫了几眼。

    众人都缄默无语,看着我。

    这些钱到底有多少,我并不知道。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才不会像宋钦宗学习,白花花的银子不拿来犒赏自己浴血奋战的将士,却拿去送给敌人作军费!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自己的敌人!

    看向越来越傲慢的两位金使,我又笑了笑:“只是这些?”

    使节甲尚未开口,一旁的使节乙忽然插嘴道:“当然不止!我大金围城数月,损失惨重,赔些钱便能算数么?需要皇帝陛下和你们的宰相,亲自到大营送上赔礼!将先前许下的三镇割于我国!并下令,三镇百姓,不准抵抗!”

    这次我倒是听明白了,不仅要钱,还要土地,不仅要土地,还要人质,不仅要人质,还要羞辱于我和整个大宋!更过分的是,羞辱了,还不准反抗!

    我呸!心中越怒,就越觉得可笑,以前的宋钦宗,究竟懦弱无能到什么地步,竟然让人这么踩在头顶欺负?

    我收了笑:“不知完颜宗望,还有什么要求?”

    使节乙轻蔑瞟了我一眼,不屑道:“陛下今日这样,就对了!要是还像昨日那般顽固不化,将来血洗开封,京师遭劫,全都是陛下的错了!我大金远道而来,军中寂寞,陛下最好是能送上几位公主前去伺候我们的众位将军!另外朝中一名叫做孙傅的,一名叫做张叔夜的,挑拨陛下与我大金为敌,实在是大大的j臣,要将他们送到我军营中为质!”

    我暗暗握紧了拳头,“还有呢?”

    使节乙轻蔑的看了我一眼,道:“还有,我们两个也饿了,要好酒好肉,有歌听,有舞看,有女人玩!最好是皇帝陛下你能陪在我旁边,亲自给我们斟酒!”

    说到让我亲自给他斟酒这句话的时候,使节甲跟着使节乙一块,不怀好意的,放肆大笑起来。

    是谁说的,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皇帝受此大辱,而殿下的大臣,竟然没有一人敢开口叱责!

    我冷笑一声,看着下面两个肆无忌惮的金使,慢慢的说道:“你的这些要求,朕都能轻易办到,只要他完颜宗望将他完颜一族的人头,尽数献于朕的面前!”

    斩杀金使

    两个使节大吃一惊,朝堂之上,诸位重臣震惊不已。

    我终于有那么一点发自内心的笑了。

    看着两名金使,我笑的很畅快:“二位,这个交易如何?”

    两个使节对我怒目相向,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发飙:“皇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大金……”

    我再也忍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