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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生在看清来人后,兴趣缺缺的继续靠在墙角,“有趣,公子竟会来给我送饭。”

    东华打开食盒,露出盒子里的两碗饭。“俞先生不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俞生道:“便给我带来龙肝凤髓,我也没胃口。”

    东华将两碗饭端出,从栅栏底下塞过去,边道:“我记得俞先生那故事里,小和尚昏倒在街头,别人给他喂的米粥打了鸡蛋花,再佐以鸡汤,当时觉得十分诱人。今日也试着做来尝尝,果然不错,便给先生也捎来一些。”

    俞生在听见东华说到“米粥打了鸡蛋花”时,已经起身,踉踉跄跄走过来,东华话音方落,俞生便俯下身,将那碗粘稠的米粥端在手里,而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东华。

    东华温和的道:“先生尝尝看,比当年的味道如何?”

    俞生有些气急败坏:“你是来讽刺我,暗喻我现在和当年一样只能靠人施舍苟活么!”他将手中的碗高高举起,便要砸落在地。

    “且住!”东华忙制止道,“俞先生可否想过,砸了这一碗,也许今后再也吃不到了。”

    俞生缓缓垂下手,定定的看着碗中金银二色。地上另一碗是鸡汤,汤里满满的堆着鸡肉,缕缕热气裹着香味飘进鼻子里。僵持了片时,许是真的饿了,他忽的跪坐在地上,拿起筷子,开始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

    东华看了片刻,转而面对墙壁上透着天光的小孔,缓缓道:“我来不为讽刺先生,只想提醒先生两句。从前无论到何种境地,总有一碗米粥相救。但私以为,兜兜转转一条路,似乎是先生自己走绝的。”

    正在埋头吞咽的俞生,肩膀倏然微微发颤,他极快的撂下碗,而后将脸埋在地上。指甲牢牢抠在地缝里,手背上暴起数根青筋。

    良久,一个物件骤然从栅栏里丢出,磕在墙上发出响亮的金属声。落地,又是一声,而后滚落到那一小片日头底下。

    东华不知该定论俞生是鲁钝还是倒霉。今生意外躲过命局,本可安度一世,却抹不开那可笑的执念,一心要杀镇远侯。好容易出来个夏非满来搭救,却还是执意痛下杀手,这下倒好,扯了本上仙进来,惹得天界插手。

    哪怕他中间收敛一次,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可若能一早知道这许多,他也不是一介凡人了。

    东华拎着食盒出了大牢,钟离允便迎上来:“他可愿认罪?”

    东华摊开手,掌心托着一枚斑驳而光洁的铜钱。

    光洁是因为被人在手里摩挲的时间长了,磨去了铜绿锈迹。

    斑驳,则是上面盘踞着许多划痕,好像是日积月累指甲抠的,已盖住上面纹的字了。

    东华点点头:“明日即可提审。”

    谁知,还不到提审之时,便听狱卒慌慌张张的来报,说大牢里有邪物闹将起来。

    彼时是二更天,各人都已睡下。慌得赶紧穿了衣物,摸黑来到大牢。

    东华见着大牢里的“邪物”,并不吃惊,友善的颔首:“小友,才小别半日,便又相见了。”

    夏非满正在与一道青光缠斗,无暇分神,只沉声应道:“帝君为何不放过俞生。”

    “不是本……”东华四下看了看,改口道,“不是我不放过,而是俞生杀了人理当伏法。他已有了认罪之意,你何苦又寻过来。”

    “我已将尸体的死状伪装成水魅的手法,就不能将错就错?”

    “你的确伪装的很好,可毕竟已查出真凶,当还死者一个说法。要知道,他手里可有两条人命。”

    “反正人死了还可以投胎,便杀了又如何?”

    东华听得直皱眉,深觉玄天改造魔族之路仍是任重道远。抬起手,对指环上的赤璃道:“除了钟离允和俞生,在场其他人全都使个昏睡诀。”今日怕是要夜审,既然牵扯进了仙魔,那便不可有太多等闲之人,留个犯人与证人即可。

    一道红色光晕缓缓散开,沾者即倒地呼呼大睡,不多时吵吵嚷嚷的京兆尹大牢便清净了。

    东华又道:“青阳你先停手,现身吧。”

    与夏非满缠斗的青光,顿时飘至东华身侧变作青阳,俯首对东华道:“属下谨遵君上嘱咐跟了这魔人一日,见他打倒狱卒进来劫囚,方才现身拦他。未曾想这魔人身手修为了得,一时拿他不住。”

    东华对他道:“这一日辛苦了,你已做得很好。”

    青阳又施了一礼,方才侍立一旁。

    东华转而对夏非满淡淡道:“本上仙不知你魔境是怎样个章法。但三界次序若能肆意违背,那岂非天下大乱?人生在世,没个法度纲常约束,又与魔境何异?”

    夏非满直视东华道:“又是魔境。魔境再不好,也是魔境的事,无需帝君说嘴。”

    对他的出言不逊,东华微笑以待:“小友曾说玄天去魔境后,广开民智,传文授字,教你们识得礼仪。你可知这些便是三界精粹?你们学了三界多少东西,吃了三界多少好处,这些姑且不论。但如今,你们自己都对魔境原本的样子厌恶至极,还不许他人引以为戒么?”

    夏非满一时语塞,对比魔境前后变迁,竟觉得东华说的十分在理。他转过头,俞生隔着栅栏向他观望,眸子里一点残星未灭。

    东华怕夏非满再闹起来,讲完道理便立刻道:“先将他拿下。”

    青阳和赤璃瞬间上前,一边一个将还未回过神的夏非满制住,赤璃还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就带捆仙锁下来,也不必这么费劲。”

    俞生见了这阵仗,惊慌失措的叫了几声“神明”,便有些脱力的坐在地上。不过半个时辰,他便经历大起大落,已是心力交瘁。

    牢房里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稚嫩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何事?”

    众人看时,小侯爷已经满脸不耐的走了进来。一看见牢房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堆狱卒,他便变了脸色。又见青阳和赤璃制住了夏非满,便皱眉问钟离允:“钟离大人,这是什么情况?这帮古怪之人又是谁?”

    钟离允从听见东华自称“本上仙”起,已经瞠目结舌,做了木头桩子好一阵子。此时他寻思了片刻,发现无从说起,勉强道:“事情复杂……容日后再解释。”

    俞生看见小侯爷进来,原本死寂的脸上出现一点异样之色,他眉眼缓缓弯起来:“小侯爷,小民可否斗胆打听一件事情。”

    这囚犯是在垂死挣扎?小侯爷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点了头。

    其实不单小侯爷,在场所有人都是不解他为何忽然这样问。

    俞生笑意渐深:“敢问令堂在令尊那里,不大受宠吧?”

    小侯爷勃然大怒,厉声斥道:“你好大胆子!”

    俞生似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却没有再理会他,只对东华道:“公子那日听了李家少爷、张家小姐和王家公子的故事吧?”

    东华反问:“听了,与这案子有何关系?”

    俞生盘起双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着,方才轻描淡写道:“关系大的不止一星半点,否则我师父怎会惹祸上身呢?镇远侯便是王家公子,我师父便是那个倒霉的江湖术士。”

    东华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这么大的丑事,难怪镇远侯要除掉你师父。”这么说,镇远侯真正心仪之人是故事中“张家小姐”,怪不得俞生会恶意的问小侯爷这么一句……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靠伤害别人,来稍稍减轻自己的愤懑。

    俞生蓬头垢面,衣衫污浊,那一双眉眼却弯如天上半月,这样的一张笑脸十分博人好感。他对夏非满道:“神明,你不用管我,我这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夏非满不甘心,又开始挣扎。忽然赤璃咂了下嘴道:“神明?你好好看看你的神明吧。”说罢将手往夏非满天灵盖上一按。

    东华一句“赤璃住手”才出口一半,就听到一声痛苦的咆哮,夏非满已被赤璃逼回了原型。

    一只如狮虎般大小的山猫儿,瞪着赤红色的双瞳,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小侯爷蓦然惊叫一声,待东华看他时,他已经软绵绵瘫在地上。连钟离允都目光一凛,连退数步。

    俞生也变了脸色,但明显不是害怕。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只山猫儿,良久,颤声道:“小……小满?”

    山猫儿尾巴甩了一下,继而垂下眼皮,算是默认。

    东华暗道,一向奉若神明的人,竟然是从前自己养的宠物,怕是换谁,都接受不了吧?

    忽听的俞生疯疯癫癫笑了起来,攥紧拳头大力捶着牢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东华讶然道:“俞先生,你这是为何?”纵然接受不了自己的神明是只山猫儿,也不至于崩溃至此吧?

    俞生视周遭空无一物,他狂笑着捶了半天,手上已经渗出了血。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两道泪痕,他又哭又笑的道:“师父——师父啊——”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他发疯,牢里回荡着不知是笑声还是哭声的诡异声音,竟显得十分凄绝。

    东华渐渐有些不忍,想要上前制止他自残:“俞先生,你……”

    俞生却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迅速扑向一侧的墙壁。

    只听一声巨响,他在别人惊诧的目光中扑倒在稻草里。钟离允最先回过神,迅速走上前,隔着栅栏看了片刻,站起身道:“脑袋开花,断气了。”

    山猫儿哀嚎一声,趴在栅栏前,看着俞生迅速冷却的尸体,眼中慢慢蓄起一层薄雾。

    青阳忽然道:“属下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东华此刻急需有人调和气氛,求之不得:“讲。”

    青阳道:“其实我在司命星君处,还看过纶巾术士的往生图,只是当时觉得不甚重要,便没有带下来。现在想来,有一处意义重大。”

    “哪一处?”

    青阳道:“这术士临死前煮了一锅肉,炉灶旁堆着一副毛皮,很像是……这魔人所化山猫儿的毛色,因此属下觉得……属下大胆猜测,俞生以为他师父将这山猫儿煮着吃了,故而才起了歹念。”

    一念之差,差的,竟是歹念。

    东华眉心动了动,低头看见山猫儿回头巴巴的望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便吩咐赤璃:“让他回复人形。”

    赤璃正在为方才的鲁莽抱愧,闻言毕恭毕敬的挪过去,往山猫儿的头上点了一下。

    夏非满恢复人形后,便紧紧地攥着拳头,片刻之后方才哑着声音道:“那日俞生一早便去了集市,说是师父在山里躲了几天,要下来吃顿好的,让他速速准备酒肉。而我接了尊上之命,即刻要回魔境,又不懂如何作别,无以为报。便去山上抓了一只灰狍子,剥干净扔在他家厨房里。这时我听见动静,看见一个男人进了院子,于是便直接离开了。我没注意……狍子和我本体的毛色,竟是相同的……”

    东华和颜悦色道:“想是本上仙看错了,小友有些难过?”

    夏非满诚实的点点头。

    东华问:“俞先生也是凡人,也会投胎。小友为何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