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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华面对他们几个时,从未露出如此严苛的表情。

    半晌,东华才叹了口气:“青阳,你跟随我多久了?”

    青阳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垂下头木然答道:“从登临那日便跟随君上,如今有已两千三百年整。”

    东华看了眼自己胸前那颗黑色宝石,目光悠长:“当初你们四个先后登临,恰好分在春夏秋冬。朱明最早,玄英最末。本上仙和玄天以季节赐名,哪知毫不贴切,你向来便少言寡语,全不似春日那盎然之态。”

    青阳叩首:“属下知错。”

    东华道:“你当真记起自己何错之有?”

    青阳伏在地上,道:“是。”

    声音虽低,却毫无逃避之意。

    东华点头道:“好。本上仙虽不知你因何生出那般算计,但纵然再大的理由,也粉饰不了既成之事。此事颇有恶果,本上仙对你失望至极,你……”

    他忽然感到胸前的黑色宝石忽然动了动,同时玄天的声音传出来:“师兄,不要骂他。”

    东华有些疑惑,四使都在,本上仙并不欲骂青阳。玄天这般心急阻拦,难不成是原谅了青阳的行径?他几时变得这般大度了?

    疑惑归疑惑,断在半路里的话,还是要继续向下说,东华沉声道:“无望谷尚缺一守谷之人,你即刻前往。”

    青阳面色未变。其他三人早抬起头,齐齐惊呼:“君上!”

    白藏连珠炮似的发问:“君上,属下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将我们几个唤过来,就是将青阳贬去守无望谷?他犯了什么错?那,以后就四使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青阳,你别着急叩头认罪啊,我晕晕乎乎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青阳毫不理会,在白藏的喋喋不休中中径自拜了三拜,道:“属下认罪,属下领命。”

    朱明这回没有阻拦白藏,随即看向东华:“君上如何处置下臣是君上的权利,可是,总要令人信服,如今……”

    青阳打断道:“我信服,是我有错在先,君上如此安排已是格外开恩。”

    玄英不再沉默:“君上有君上的道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君上轻易罚谁的,定然事出有因。”

    东华点头:“谢体谅,个中内情我不便透露,我想,青阳自己也不愿传扬出去。”他瞧见青阳颓然点头,心中生出些不忍,但一想到玄天心房上那一剑来,那一点不忍与主仆情意立刻被抵消为负,硬下心肠道,“本上仙现在不想看见你,即刻去吧。”

    青阳又深深一拜:“君上,保重。”

    东华不置一词,兀自垂下眼睑凝视胸前的宝石。

    另外三个人无可奈何的簇拥着青阳离去,东华胸前银光闪过,瞬息之间,东华身侧便多了一个黑袍身影。

    玄天俯下身,将金座上的东华拥在怀中。东华在他臂弯处抬头:“你为何现身了?”

    “无妨,稍后师父也来造访,我二人一起等他。”玄天轻声道,“想必师兄心里会有些不舒坦,他毕竟跟了你这么久。”

    东华摇头,道:“怎会。如今仙魔相安无事,无望谷风平浪静。同你承受那些相比,他不知有多安稳……说是罚,可我一不打二不骂,他毫发未损,凭着那一身本事到无望谷仍是头目一个。”

    玄天只是笑着点头,将他拥的紧了些。

    说到打骂,东华便想起方才玄天阻拦一事,问他:“可你让我不要骂他,是何意?”

    玄天反问:“迄今为止,师兄只骂过我一个,对么?”

    东华被这么一问,顿时想起河畔小舍里被玄天灌酒之时,那时他恼羞成怒,不知骂了玄天多少句“混账”。他向来温和有礼,仪态端方,也只有玄天能将他逼迫到这份上。

    东华愕然点头。

    玄天看着他,斩钉截铁道:“师兄不可再将这份殊荣给他人,今后只能骂我。”

    东华哑然失笑,不可置信道:“你……你……”

    他连说了两个你,却寻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玄天的离经叛道。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求骂的。不知当年那些因辱骂玄天而致死于非命的小仙们,听见玄天今日这一句,会不会哭活过来。

    谁知玄天得寸进尺,上前一步扯着他袖子拉他入怀,贴在耳边道:“师兄,你再骂一句给我听。”

    东华自然不可能应他,边推搡边道:“休要胡闹,这是辅仙殿。”

    辅仙殿正上方悬挂了一副天字匾额,是整个三岛十洲最为神圣庄严的所在。东华原指望搬出来收一收他的轻佻,岂料玄天却道:“正因是辅仙殿,才要胡闹。”

    东华不知他何出此言,正推搡间,一手扯在玄天袍袖上,袖中掉落一本书册。书脊打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华有些意外:“你还藏了书在身上。”抬手将书召了来,却见玄天饶有兴致的看过来,却不是看书,而是观察他的表情。

    东华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低头看,金粉描的五个大字光华流转。

    《情定辅仙殿》。

    三岛十洲终于走到头,往西便是中土大陆。青阳回头看一看云里雾里,他驻守两千余年的三岛十洲,面上倏尔释然了些。多年的压抑与恐慌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真到了这天,卸下一切,让他觉得无比轻松。

    如太清道祖所说,他犯下那滔天大错,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罪。

    因此,这惩罚实在太轻,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朱明拍拍青阳的肩:“老弟,咱们在东极共事这许多年,哥哥太了解你的脾气,不愿说,哥哥也不勉强。到了无望谷,记得给咱四使争脸。”

    青阳点头。

    玄英看了看前方广袤的陆地道:“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多保重啊。”

    青阳又点头。

    白藏愁眉苦脸的道:“希望君上哪天开恩,还能把你调回来。”

    青阳怔了怔,摇摇头。

    白藏不服气的道:“喂,怎么偏到了我这里,你摇头?”

    青阳脸上终于见了一丝笑,颔首道:“回去吧,不可离开太久,那些旁门书册都还没来得及烧。”转身,毫不回头的驾云而去。

    剩下三个人对青阳渐渐消失的身影唏嘘了片刻,白藏忽然道:“对了朱明老哥,青阳点火的时候,你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当着那么多守卫,我不好明说。” 朱明得意道:“我急中生智,藏了那个孤本。就是先前素女怎么也不肯借的那本。现在倒好,被收了,她自己也别想要。”

    白藏搓着手道:“哦!情定辅仙殿?那还不快拿出来!我要看看九重天的人是怎么写咱家宫殿的!玄英你又不看,一边去!”

    玄英冷哼一声,走开了:“没意思。”

    朱明兴冲冲往自己前襟里一摸,顿时脸上白了,他抬起头,对上白藏疑惑的眼神:“丢了……”

    也不能说是丢了,这本书册有迹可循,此刻它正大大咧咧的躺在东华膝上。

    东华就势坐在在金座前的台阶上,和玄天并排比肩,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的翻看这本《情定辅仙殿》。

    毫无疑问,这本书册,编排的仍是玄天和东华的故事,否则也不会被搜出来烧。

    也毫无疑问,这书册上的故事十分精彩,非但让朱明宁愿抗命也要救回来一阅,且让书中这两位原型人物也看的津津有味。一个瞠目结舌,一个笑容可掬。

    时至今日,别的故事再胡诌也无非是魔皇玄天和东华帝君互相敌对,抢完男人抢女人,终有胜负的陈词滥调。这本书册虽也写魔皇玄天和东华帝君互相敌对,抢过人,打过架,总是胜负难分。一来二去生出英雄相惜的情怀,后来这份情怀演变成深厚友情,再后来就成了喜欢。

    这个喜欢,自当是有关风月的。

    辅仙殿三个字在全文中仅出现过一回,便是二人交换各自心意之时,十分扣题。

    最后一页,落款也是五个字。

    颠倒阴阳生。

    东华顿时合上册子:“这素女,也转去写野史了,九重天越发没了规矩。”

    玄天却自他手中拿过册子,翻至最后一页,意犹未尽的念出最后一句:“上彻霄汉,下绝遐荒。生而有信,枯殿如春。”

    东华蹙眉看向他。

    玄天嘴边弯起似是而非的笑容,道:“枯殿如春,有意思。虽俗不可耐,却也贴合。”

    东华听他这样点评,觉得有些道理。辅仙殿的确是枯殿,因此间无用,除了一应陈设之外,连盆像样的花木都没有。可想到玄天就在身侧,一时间暖风裹着碧梅香气,像直吹到心里似的,整个心头都暖而清甜。

    那些前途里未知的玄机,恍若被这熏风拂去很远。

    良久,东华收回心绪,微微摇头:“原本是想将这些书册付之一炬,绝了这些编排之风,岂料朱明也带头藏私。”

    玄天替他排解道:“在所难免,你我都忍不住要看,更别说那些小仙。我看这风气一时无法根除,好在无人在这上面耍花样。”

    东华被他说中了心事,叹道:“的确是个隐忧。”便从玄天手中取过册子,嘴上念个咒,册子应声化为灰烬。“非议起于口舌之上,还是尽快杜绝。早先编排你我抢仙姑,之后又胡诌你我抢狐妖,如今竟直接……再放任下去,不定出什么岔子。”

    玄天拂着他手上的灰烬道:“素女机灵,将你我并在一处,笔下不知省了多少干戈。”

    东华看他一眼:“我正预备敲打她。”

    正说间,便听见宫墙外守卫高呼:“太清道祖驾临——”尾音哆哆嗦嗦,不消说也能想象到,这位仙将乍见太清道祖本人,激动成了什么样子。

    东华忙从玄天怀里将手抽回,站起来整拂衣衫,而后步下台阶恭候。

    玄天稳稳当当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殿外碧梅节奏未乱,仍是不疾不徐的向下撒落。一人影轻如鹤羽,飘飘然从天而降,正是皓发白衣的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