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戏言之缘
因为赵雅姜的事, 赵家的子弟们每日的任务除了精进学问本事外,还多了一项抄家规。
赵萦揉着酸乏的手腕, 好歹是在入夜前完成了今日的份额。她在检查时发现自己写出来的字一张比一张难看, 担心日后会被别家人嘲笑,心里左右忖度半天, 还是将那几张不好的抽了出来。
吾等生于世间, 当随波逐流, 不得标新立异——在写到这句话时, 赵萦只觉得胸腔中满是怒气。按照她从小习来的学问,随波逐流, 人云亦云者, 分明是下下层。赵家的老祖宗,怎么能把这样的谬论立于家规之中, 由得子弟天天背诵呢?
赵萦心烦意乱之下, 拿着笔的手是再也写不下了。她起身想起来今天自己描的半幅画, 又有了新的灵感, 便直接起身, 丢开这些, 穿上单色罩袍, 拿起了染料边的画笔。
她画画向来讲究从心,这幅画一描, 就直接到了深夜。
后来是颜料用尽了赵萦才停手。
她此时肚子饿得慌, 随手抓了桌上的两个酥饼, 就出门打算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热的吃食。
赵萦生于钟鸣鼎食之家, 半夜廊台庭院也都还亮着灯。
吃完回来,赵萦听到不远处有喧闹声。
她随手抓了个奴婢问:“怎么大半夜的还闹哄哄的?”
那奴婢回来:“是老爷,老爷刚回来呢。”
掐指一算,赵萦也好些天没见到父亲了。
正巧今天碰得好,赵萦便托着果盘,一边吃一边往亲爹房间那边走。
进了院子,自有奴婢想朝她行礼,赵萦一一阻拦,她是想吓父亲一跳来着。
只是她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在说:
“萦儿也差不多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夫人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今日就已经帮她开始物色后生了呢。”
“是哪家的?我认识吗?”
“是秋家的……”
后来声音就有些小了。
赵萦把耳朵贴在门上也没听清里面具体在说什么。她又咬了一口果子,实在是觉得没什么味道。
怎么突然就想把她嫁出去了?
赵萦心里生出一股郁气,有些委屈地直接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里,赵萦如牛嚼牡丹般愣是把那盘果子吃完了才睡的觉。
第二天醒来,她只觉得腹中涨得难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江倒海。
她是早膳也吃不下,直接就去了画院。
今天又偏偏是她值班。
进了宫,到了没人的地方,赵萦立马抛开仪态,萎靡不振地往池边的石头上一坐。
嫁人有什么好。
秋家的,也不大声点说是秋家的谁。
赵萦脑子想不明白,肚子还涨得厉害,她气不过,抓起一块石头就往湖里丢。
在她背后的季盈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赵萦一惊,连忙起身,看清楚人后屈膝行礼,“十三殿下。”
季盈本来只是路过,远远地看到她坐在这边,本来是特意轻手轻脚地过来想吓唬她玩的,然而如今看到她愁绪满面,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你不开心吗?”
赵萦摸了摸肚子,只说:“好像是有些撑到了,所以难受。”
季盈笑道:“你没事吃那么多做什么呀。”
赵萦撇了撇嘴说:“因为我无聊啊。”
季盈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从怀里拿出一包糖来,“你拿一个。”
赵萦小心地瞥了一眼,掰着手,在季盈以为她会拒绝时,快速地拿了一颗吃进嘴里。
酸酸的,甜甜的,也不是很硬,用力一含就化了。
“嗝……”赵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打了个嗝。她连忙捂住嘴,看着季盈又羞又恼地嗔道:“这是什么呀?”
“哈哈哈……”季盈笑了两声,一边把糖收好一边歪着脑袋说:“是我舅舅给我弄来的,消食的东西。”
他说完把赵萦的手扒下来,“你不是说吃撑了,肚子不舒服吗?那现在有没有好些?”
“好什么啊?”感觉到自己又要打嗝了,赵萦怕自己出丑,又赶紧捂住嘴,“你这人……我不理你了。”
她转身,还没走呢,季盈就挡了过来。他是一脸懵懂地说:“我明明是一片好心,你生气做什么?”
赵萦瞪了他一眼,“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让开。”
“你是觉得我害你失了仪态吗?可你刚才坐在这儿,也不是很有仪态啊。”
“季盈,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茬的啊?”
“诶。”季盈伸手拉住她,又说:“那这样好不好,我带你去见我十二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赵萦本来气得想打他,一听这话,脾气瞬间就消了,“去,去找十二殿下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他吗?”季盈这话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事实罢,“但是他从来没有召见过你,我今天为了给你赔罪,亲自带你去找他呀。”
赵萦听得脸都红了,她郑重宣告道:“我只是因为长芳殿下长得好看才喜欢他的,我只是想画他,你懂吗?你可不要乱说,我这是,为了画画,是在实现我自己的梦想。”
“我知道。”季盈侧身主动给她让开一条路,“走不走?”
“走走走。”赵萦摩拳擦掌,激动得就要跳起来了。
今日,唯一一件值得她高兴的事,大概就是十二皇子殿下肯让她留在问章宫里,画了他一下午吧。
季盈似乎是真的想长芳殿下有事,他们俩坐在一起,说了半下午,一边下棋一边说。
赵萦坐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她发现,其实十三殿下也挺好看的。
她想起前面元宵节的灯会上,在灯火阑珊处看到的那个季盈。
有翩翩公子,立于浊世间。
就是人有点呆。
赵萦摸了摸舒坦多了的肚子,没忍住偷笑一声。
她抬眼望见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赶紧握紧画笔,一心一意地继续作画。
夜晚回去时,赵萦从画院抱了几卷需要上色的画作。
然而她东西都没放下,母亲就要她去前边见客。
路上,母亲小声地与她说:“……那是你父亲为你挑选的夫婿,你只见见,不喜欢便罢,千万别下人家面子。”
赵萦的脑子里当时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秋家出美人。
可不是所有的秋家人都是长得好看的。
今日的这位秋家公子,身长不过六尺,只一眼,就让赵萦性质缺缺。
他的眼睛没有长芳殿下好看。
模样没有季盈周正。
看起来也不是很有气质。
赵萦一直觉得,自己的这双眼睛留在世上,就是为了要看美人的。
她怎么能嫁给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呢?
这位公子走后,父亲问她的意思,赵萦当时对着双亲便把话直说了。
哪知父亲还被他气到了,“你作为赵家的女儿,怎么能如此肤浅呢?”
赵萦觉得自己这不叫肤浅。
“我只是想追求我自己喜欢的。”
她不想随波逐流。
赵萦第二日,直接请旨进宫。
她找到季盈,拉着他直接问:“季盈,你娶我好不好?”
能问出这个问题,赵萦也算得上是个胆大的女子。
只是季盈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懵着,直到秋静淞成婚那天。
婚礼是依着秋静淞的意思,按照陈国的规矩办的。
从驿馆里抬出来的花轿绕了整个奉阳一圈,才从东门抬进了问章宫。
交拜后,程婧扶着元福落去了后院,秋静淞作为“新郎官”,得一个人面对多方敬酒。
好歹今日各位兄弟都是帮衬着她的。
闹到入夜,秋静淞也得去见新娘子了。
她喝了不少,季盈怕出事,随了他一路。
宫女内侍们皆远远地在身后,只有翘威拎着灯笼走在前头。
沐浴着月光,秋静淞和季盈越走越慢。
“皇兄,你还好吗?”
“清醒着呢。”
季盈安了心,赶紧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六哥前天托我转告你,他想请你吃饭。”
秋静淞“唔”了一声:“有说是什么事吗?”
“他说也是受人之托,想请你帮忙,还是非您不可的。”
“非我不可?我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
“六哥不是坏人。”季盈小心看着秋静淞的脸色,“他会这么说,肯定是有什么麻烦了。”
秋静淞点头:“我知道六哥好。”
“那你去吗?”
“去。帮我好好答了六哥。”
“知道的。”被拜托的事得到解决,季盈的脸上也有了轻松的笑意:“皇兄您还说你忙呢,我最近才忙,那些大臣好像又想着给我找王妃了。”
“那你得先下手为强呀。”秋静淞咳了一声,姑且算是清嗓子,“年纪差不多就找个合心意的姑娘娶了吧,如今咱们正在与罗哉打仗,免得再给你遣个公主来。”
“我才不要娶罗哉的女人。”季盈笑了笑,没忍住,把赵萦的话照实说了,“皇兄,我与你说件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前两天赵萦找我,她说想让我娶她。”
秋静淞把手拢在袖子里,“你是怎么想的?”
季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她?”
“大概是喜欢的。”
“那要是娶她呢?”
“我就不知道了。”
秋静淞摸着指甲,思忖着说:“他们家,其实也未必肯把女儿嫁给你。”
季盈看了她一眼说:“我要是想娶,不管怎么样都会娶回家里。”
秋静淞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士族少有与皇室有姻亲。曾经听人说过,是士族看不上。”
季盈犯了倔,“赵萦既然想让我娶她,肯定是看得上我的。”
“那你得与她好好聊聊。”秋静淞想到元福落,心里有些愧疚,“婚姻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不能儿戏,要是因此毁了谁……”
她也是无可奈何。
这大概就是秋静淞这辈子做的第一大恶事吧。
她晃了晃脑袋,长叹一声,“不说了,不说了。”
到了休整一新的正宫后庭,季盈就止了步。
程婧在秋静淞入洞房后,也带着一干宫女出来了。
看着门关上,她咬了咬嘴唇。
她身后的季盈伸手拉住她,“七妹妹,咱们去前头吃酒席吧。”
程婧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走时给蹲在门口的阿季使了个脸色。
阿季只装作自己没看见。
人家洞房,他跑进去算什么嘛。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秋静淞和盖着盖头坐在床边的元福落。
秋静淞把红彤彤的喜服外衫脱了,放到一边。
按照赵国的规矩,婚服是男红女绿,而陈国却是男女皆红。秋静淞看着坐得端正的元福落,其实觉得挺稀奇的。
这里也是一桩不同:赵国却扇,陈国兴的是红盖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秋静淞当然觉得还是赵国的规矩好,早晚她得把这风俗一统。
她又把脑袋上华丽碍事的发冠卸了丢到桌上,“你吃东西了吗?”
元福落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连忙回答:“吃了面的。”
秋静淞点头,她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被红线牵扯着的苦葫芦瓢。
合卺酒啊。
元福落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动静了,她在不安之下问道:“奴婢们都出去了吗?”
秋静淞“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摸到桌边坐下。
“他们应该留下来的……”元福落想着秋静淞看不到,有些担心地把盖头掀起来一个角。
又开始做“睁眼瞎”的秋静淞自然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笑了笑,“你能自己坐过来吗?”
这个要求其实不是十分强人所难。
元福落起身,侧坐到了秋静淞的身边。
“我给你掀盖头。”秋静淞伸手摸着,抓到了盖头的一角,元福落则是拉着另外一边,与她一同小心地把红盖头取了下来。
元福落看着秋静淞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心里的疑虑脱口而出,“我听他们说,你原本是看得见的。”
秋静淞点头,“是看得见。”
“那为什么会……”
“是有一次,被流矢灼伤了。”
元福落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把红盖头收起来,看着桌上的苦葫芦,端起酒壶往里倒酒。
秋静淞没话跟她找着话:“你赵国话说得很好。”
“我母亲原来就是赵国人。”元福落把葫芦的一边伸出来,“来,拿着。”
秋静淞双手捧住,问道:“那怎么会成为陈国皇帝的妃嫔呢?”
元福落扯了扯嘴角,“我母亲,是出了家的尼姑。你知道的,在赵国,道学且罢,佛学比之道学发展更为艰难。母亲一心向佛,在赵国无人懂她,她便去了陈国。陈国与赵国不同,佛学得了很好的发展,寺庙,僧人的数量都是在赵国想也不能想的。母亲很开心,可是她还没将自己的佛学想明白,就会父皇强占了去,蓄发还俗。”
“这些事不算秘辛,陈国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你要是不信,派人去问就知道真假。”
秋静淞摇头,“我为何要去探查这件事的真假?”
元福落握紧拳,试探着问:“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秋静淞当然不会不听是什么事就答应了,“什么事,你说说看。”
元福落说话时,全程看着秋静淞的脸色:“我来时,母亲病危,行至半路,母亲归天。我嫁来是和亲的,既然是为了两国,那么孝期成亲什么的,也不算什么。只是成了亲,你能否允我为母亲守孝三年?”
秋静淞偏了偏头,“就这一件?”
元福落点头:“只此一件。”
秋静淞把她方才的话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又问她:“你可有喜欢的人?”
元福落毫不犹豫地否认:“没有。”
她握着手里的酒说:“你放心,我既然嫁来了赵国,就是赵国人。我嫁给了你,就是你的人。”
这句话,秋静淞是不信的。
这个元福落,看起来可精明得很。
且走且看吧。
她低头,去喝葫芦里的酒。
元福落等她喝完了,才把自己这份饮尽。
秋静淞把这两半葫芦合在一起,用上头的红线缠好,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