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新婚燕尔
元福落在问章宫的第一夜睡得并不是很好, 她自躺下后,满脑子皆是嘈杂。
“公主……”
好像有人在喊她。
元福落睁开眼睛起身, 看到贴身婢女笙歌一脸焦急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她不知怎么了。跟着望过去时, 看到十二皇子殿下这时已经起了,几个太监正在给他穿衣。
笙歌这时又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主, 您快去啊。”
这是在催什么?
是了, 她得服侍夫君啊。
元福落这才反应过来, 赶紧起身, 走到“夫君”身边,接过了太监手里的衣裳, “我来吧。”
她低头看了看衣裳, 见前一件穿好后,立马把衣服往他肩上披, “殿下是何时起来的?”
“我起身, 难道还要知会你不成?”十二皇子说完直接转身, 抬手便一巴掌扇到元福落脸上, “连比丈夫早起都做不到, 你嫁的是什么人?”
元福落跌在地上, 顿时就被扇蒙了。
她再抬头, 十二皇子的脚直接朝她面上踢了过来。
不要——
元福落就是在这里被真正惊醒的。
她当时浑身发抖,坐起来打开帐子, 看到窗外天色蒙蒙发亮后, 才松了口气。
原是她梦魇了。
可是梦里的那巴掌, 就跟真的打在脸上一样。
元福落捂着脸, 看着躺在身边的十二皇子,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战败国的公主,出嫁时皇帝只派了几个礼官相送,又被将士们当作囚犯一般押送到了这里……
她如何能被人看得起?
她知道自己昨日或许应该伏低做小柔顺一些,可她的母亲才刚死啊,她怎能向那些嬷嬷教的,下作地去取悦人呢?
她之前或许有瞧不起十二皇子殿下过——他是一个瞎子,他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可如今再想想,他是个男人,他有比自己大很多的力气,他还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为靠……元福落想,若是这个暴脾气的皇子真把自己打死了,陈国那边,也定是什么都不敢说的。
因为三姐姐不就是这样吗?
她如今是从一个笼子关进了另一个笼子,她今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念想可言呢?
“公主,”笙歌靠过来,小声的询问:“可是要起夜?”
好在身边还是有个信得过地人的。元福落吸了口气,抹去低头时落下的泪,“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
元福落回头看了眼秋静凇,见她任在熟睡中,咬着嘴想了想,还是下了床,“服侍我穿衣吧。”
她这一动,惊醒了外头守夜的一二三。
童宪带着内侍宫女进屋,有条不紊的服侍元福落穿衣梳洗。
不知道赵国流行哪样的妇人头,元福落梳头时仍是没让自己的婢女们动手。等差不多该缀头饰时,她朝看着镜子的笙歌使了个眼色。
笙歌低头,抓紧袖子里的银钱袋子,带着人一个挨一个的给文章宫的奴仆打赏。
等到了童宪面前,她还十分乖觉地先行一礼,“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奴婢童宪。”童宪明白过来,赶紧朝着元福落躬身,“蒙殿下抬爱,如今是问章宫里头的内监。”
笙歌笑着连忙把分量足够的钱袋子塞给童宪,“今日有劳公公,日后还望您能多加照拂。”
童宪低着头,礼是收了,可话他却没接。刚好这时里头又响起动静,他赶紧回头让还在系着肩上衣带的翘威过去,“今天怎么睡昏了头?还不赶快去殿下那里。”
翘威帽子都没来得及戴,赶紧打开帘子进了里屋。
元福落听秋静淞醒了,赶紧扶着还没叉好的发钗起身。
童宪也趁机对她说:“刚才的小太监叫翘威,是宫里唯一一个贴身伺候殿下的。”
“有劳公公。”元福落说着,一边戴着耳环一边跟着翘威进去。
她看到翘威打起帐子,顺势就在床边坐下了。
看得出来他往日便是这样的。
“殿下?”
秋静淞扶着头,没看清,直接撞到靠过来的翘威肩上。
就这么轻微的碰撞,她就觉得脑袋都快要裂开了。秋静淞没忍住,疼得吸了一口气。
“殿下可是头又疼了?”翘威扶住他,转头对着外头喊道:“快去太医院喊人。”
元福落一时只觉手足无措。
她看着人忙进忙出的,竟无一处有她插得上手的地方。
闹了半个时辰,秋静淞复又躺下了。
太医如此跟元福落禀告:“是之前脑中的淤血还未散开,殿下会觉得疼是应该的。如今下官开一副药,每日喝着,再辅以针灸,不出半月必好。”
元福落听他信誓旦旦,也没说什么重话训诫,只是记下了十二殿下脑中有淤血这出。
好好的,怎么会撞到头呢?
元福落又站到床边,看着皱紧眉,似乎不是很舒服的秋静淞,心里想的是她听来的,这人曾经被流放到边疆五年的事。
或许,他们之间是同病相怜的?
近看发现,她夫君的这张脸,更是惑人。
想来母亲也是位绝色吧。
元福落眨了眨眼睛,看到翘威端了盆热水来,便轻声问他:“殿下的生母可还在?”
翘威迟疑,点头,“回娘娘话,在的。”
元福落绞着帕子,心想辛亏她还记得备了这份礼。
阿季在听到元福落提起生母时就有些不开心了。
他移开捧着秋静淞脑袋的手,收起法力,郁闷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端妃如今仍是不肯见他们。
秋静淞真正清醒时,已经日上三杆了。
元福落因为那个梦就算心里再焦急,也不敢出声喊她,只等一听到动静就靠过来,“殿下醒了?”
秋静淞揉着额头的动作一顿,她为防生事,直接闭上了眼睛。
只听阿季在她耳边说:“这个公主好早就起来了。童宪为了给她解乏,给她账本看,她就坐在屋里看到现在呢。”
“你之前那会儿头疼,可还记得?太医说你是脑中的淤血未尽。为什么你的眼睛好了还有淤血?陈林渍芳下针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个吗?”
“对了,这公主东问西问,把咱宫里的人都问清楚了。她还问今天咱们要不要去拜见母亲呢。”
“还有,刚才父皇派人来说,让你醒了直接带着她去宣室殿。”
秋静淞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脑袋至今还隐隐作痛,所以面上便没什么好脸色。
元福落见她如此,又想起早上的那个梦,她当即就有些不敢靠近了。
翘威倒是如常,小跑着过来,一边给她穿春衫一边说:“殿下,太医给您开的药,一日三碗,要随着饭吃。”
“过会儿拿来吧。”秋静淞扯了扯袖子,语气虽然不好,可是出乎元福落意料之外地配合。
她再瞧了会儿,眼看着秋静淞的衣服都要穿好了,才下定决心走过去拿起了腰带。
秋静淞闻见元福落身上的脂粉香,握住她的手腕说:“你不用这样。”
元福落也不知她是说真的还是假的,索性坚持己见,“这是妾身应该做的。”
秋静淞便松开手不去管她。
她转而问到:“你可有小字?”
元福落回答:“陈国贵族间丈夫称妻子为【梓童】,殿下日后可以如此称呼妾身。”
秋静淞点头,在坐下戴发冠时与她说:“既然梓童来了,日后便麻烦你操心一下问章宫的宫务了。”
童宪在旁听着,不用多说,直接主动道:“奴婢定当好生服侍娘娘。”
秋静淞“嗯”了一声,又接着说:“除了童宪和翘威之外,日后你若有看不顺眼的奴才,直接打发便是。”
这下子满屋子的奴婢都跪下了。
秋静淞摸了摸头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望见镜子里英气逼人的自己,
只觉得越来越习惯。
她顺了顺发冠垂下来的两根穗子,也趁着没人注意,回头看了元福落一眼。
算得上是个美人罢。
只奈何,被她给祸害了。
闭上眼睛,秋静淞在擦过脸后,又成了一个“瞎子”。
因为时间不早,她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就带着元福落去了齐皇后那里。
今天皇子公主们都带着家眷来给齐皇后请安,元福落也借机把人认了个遍。
出来后,她只对齐皇后面对秋静淞时那慈爱中稍加恭敬的态度深刻。
她还发现了,有爵位的兄弟自称【本王】,无爵位的兄弟自称【我】,公主可自称【本宫】,只有秋静淞一人,自称为【孤】。
缓步走在宫道上,她忍不住问了出来,“在陈国只有太子才能自称为【孤】,今日……”
秋静淞声音平和地给她解释:“赵国皇室的嫡出比太子更有资格自称为【孤】。”
元福落又不懂了,“那既是如此……”
“赵国的皇帝可以有东宫西宫两位皇后,方才见的齐皇后是西宫皇后。”秋静淞怕她说错话,趁着道路两边幽静,只有自己带来的奴婢远远地跟着,便索性与元福落说个清楚,“我母亲原是东宫皇后,生了我之后被贬为了端妃,如今住在同心阁里。婧儿是在这之后生的,所以虽然她与我一母同胞,却不算嫡出。这些话我只与你说一遍,你日后休得过问,也不要再提。”
元福落连忙应下,“我记住了。”
秋静淞提了口气,又说:“妹妹在没有嫁人之前,都会与我们住在一起。她脾气有些古怪,有时天真无邪,有时又沉闷寡言。日后遇见了,你只当见怪不怪,同她处不了走就是,出了乱子我会处理的。”
元福洛点头,对她这个说法还觉得挺窝心的。
想到离巧,秋静淞再道:“我身边有个姑娘,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想法单纯,不通男女之事,对我或许有亲密过甚之举,你见了尽量不要在意,我与她清清白白,只有姐弟之情。”
元福落此时却问:“皇帝能有两位皇后,那常人能有几位妻子呢?”
秋静淞回答:“三妻四妾,除此之外,皆为可以发卖之物。”
“此说法皇家通用?”
“嗯。”
元福落想了半天,也是秋静淞这一路而来的好态度才让她有勇气说:“我以为,赵国女子地位高些,便没这回事了。”
秋静淞有些嘲弄地笑了,“这与女子地位无关。”
元福落可不觉得,“如何无关?”
秋静淞把手拢进袖子里,摇头晃脑地道:“【妾为贱流,妾通买卖】,这两句话的前提在于【妾】本身的地位低下。地位低下者,无论男女皆为买卖。而地位高者……出身士族的女子定不会与人为妾。她背靠家族,自己也有能力,再加上赵国允许女人为官,她们的地位又如何会低下呢?”
元福落听着,确实觉得很有道理。
“这世上很多东西,其实阶层才是根本。”秋静淞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了。
元福落觉得她这句话很值得细想。
但是秋静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又问道:“梓童,我听说你的嫁妆里带了许多书?”
元福落实话实说:“其实我识不得很多字。那些书,是我听说赵国女子也能有学问,才起了心带的。”
秋静淞挑了挑眉,“怎么,陈国不让女人有学问吗?”
元福落跟着她上台阶,语气中透着无奈,“陈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只需要顺从丈夫。”
秋静淞听着只觉得可笑,“不过是唬人的谬论。”
元福落看着她道:“夫君对此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也不算高见。”秋静淞问她:“你可知道这桩说法的出处?”
元福落摇头:“不知道。”
秋静淞给她解释:“明末·陈继儒之语说: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无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安分之为愈也。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谓至言。”
元福落只觉得羞愤:“谁说只要是识了字,就会学戏文话本里做出丑事来的?照这么说,男人岂不是更甚?”
“所以这就是那人的狭隘所在。”可笑陈国居然还把此道奉为上乘……秋静淞摇头,语带笑意:“你带来的那些书你尽管看,少了我还有。若是有不懂,你便问我,若是什么都不懂,我便直接给你请个教书先生。”
元福落与秋静淞说得开心了,一时竟忘记了对她怕处,笑着“呸”了一声:“你也不嫌丢人。”
秋静淞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学问之道,终身可追。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笑话别人读书求上进的。”
赵国,真的比陈国要好呀。
元福落拿帕子掩住嘴,她心里竟觉得自己的这位【丈夫】,是深明大义的。
或许嫁给别人也没有比他好了呢?
元福落想起方才见着的那些皇子们,竟有些说不出来的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