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幽会
骆靖之愣在原地, 一动不动。戚姝握着他的手，察觉到他手心中一片黏腻，汗水甚至沾湿了她的手。
戚姝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 不在闹他，“好啦, 你别这样, 搞得我好像做了什么一样。”
骆靖之抿了唇一下, 又想起戚姝亲他的那一下。顿时觉得嘴唇发起烫来, 就好像才吃完辣一样。
他不敢再抿唇, 眼睛乱飘，说起话也觉得这嘴不是他的了, “时间不早了，今日就先回去吧。”
戚姝按住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 你的答案呢。你要去军营吗？”
骆靖之一咬唇, 点头道：“我想去。我想……我想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小姐身边。”
母亲过世后, 他亲眼看着戚姝穿着粗布麻衣为他操办。他的小姐明明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应该被宠着，可是他却让她忙累。他终于意识到他护不住他的小姐。
戚姝不知他心中所想，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无情地打碎他的梦想，“不可能的。戚家是百年世家, 就算你成为一品官员, 也比不上的。”
骆靖之“啊”了一声, 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戚姝看他的傻样，无奈地摇摇头。她拉着骆靖之，示意边走边说。
“世家大族虽然也都做官，但是和普通官员想比。他们之间互相的联姻，让他们组成了自己的势力。而每年后宫选妃，更是让世家和皇室的关系变得亲密。百年来，他们因为利益不断组合，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她看骆靖之若有所思，突然叹口气，“可是现在一切又变了。新党的出现，让皇室逐渐偏移目标，更加注重寒门。”
“这不是很好吗？”骆靖之有些奇怪，“能者任之。”
戚姝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的好听罢了，说到底，还是皇室为了制衡世家的势力。新党出现后，不过是寒门重新聚集的一个群体，其实和世家无异。但是对于皇帝来说，更好掌控。”
骆靖之盯着摇晃的灯笼，疑惑开口，“小姐说的和大少爷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戚姝微微诧异。她是和哥哥比较亲近，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两人也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尤其前世戚姝重生后，为了复仇，完全站在世家一边，给自己增加筹码。
“哥哥他……说得是什么样的？”
骆靖之望着天上的月亮，回忆起他和戚华一起时谈论的话。
*
倾盆的大雨又一次下起来。戚华站在街道上，催促着周围房子里的人快些离开。泥浆逐渐在雨水的冲刷下往下滑落。
一个穿着桃红裙子小女孩突然挣开母亲的手，往屋子里跑，“旺财还在里面。”
戚华一愣，耳边突然传来房梁断裂的声音。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动作。他扑倒那个孩子，头顶折断的房梁砸下来。
戚华闭着眼，等待着身上的疼痛，却只是被泥浆冲的睁不开眼。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泥浆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滑。
他随手一擦，抬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骆靖之。
骆靖之正用手撑着房梁，手臂因为支撑过重的东西而微微颤抖。他直起腿，手上用力将房梁掀到一旁。
房屋的坍塌使周围产生了一瞬的骚乱，戚华马上大喊着维持秩序，同时将女孩交给她的母亲。一只浑身是泥的黄狗钻出来，跑到女孩身边。
女孩惊喜地抱住狗，冲戚华道谢。
戚华冲她微笑一下，转身走到骆靖之身旁，“你去休息一下吧，刚才那一下，你虎口震伤了吧。”
骆靖之之看看手上的伤口，又看看周围的泥浆点点头。如果在这雨天，受伤发起烧来，那就糟了。
骆靖之洗干净手，找到大夫包扎手上的伤口。因为他也识字，就找到记录的人，也要了份纸笔，学着戚华的样子，开始记录灾民。
因为之前没用接触过，他做起来慢很多。等他记完几户人家，已过去几个时辰了。
他正打算去下一户，不远处的街道上驶过一辆马车。因为安置灾民，道路被占用了一半。来人的马车偏宽，可能要蹭着帐篷才能过去。
骆靖之看到路口华丽的马车就知道不好，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下来要推开路边的帐篷。
骆靖之没记错的话，里面还住着一家人。他马上要上前阻止，却见戚华已经上前了。
他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戚华的样子，明显很生气。对方的家仆不敢动戚华，言语上却不客气。
戚华再擅长理论，遇上这些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的人也落在下风。
骆靖之正想上前帮忙，却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上前，有人手里还拿着纸笔。
骆靖之依旧听不清他们的话，但是明显感觉到他们占了上风。
他正犹疑是否要上前，却听到其中一个拿笔的人突然朗声道：“李公子不亏是国之栋梁，我等不过是写书混口饭吃，自然比不上，不过今日之事写成书估计也会大卖吧。”
骆靖之闻言，也笑出声。这要是真写出来，这位李公子怕是会被人笑掉大牙。
果然，李公子还是禁不住这些人的嘲讽，驾着马车，离开了这里。
戚华冷哼一声，带着一群书生大摇大摆地回来，就算身上满是泥浆也遮不住他的一身正气。
骆靖之皱眉上前，“李家公子他是故意的。”
戚华点点头，略有些气闷，“自然是故意的，这些人整日就会打狗逗鸟。能让他跑来这儿，分明就是来找我不痛快来了。”
一旁的一个书生闻言，笑着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那我们可是因为你受苦，要记得补偿啊。”
戚华推了他一把，“知道了，知道了，你还是赶紧背你的书去。”
那人哀嚎一声，转身去整理记录的书册，一边嘴里喃喃地背诵着什么。
“那人要参加科举？”骆靖之看那人手脚麻利的样子，实在不像个读书人，而且他记得这人是个写书的。
戚华瞄了那人一眼，带着骆靖之往远处走。待到确定说话声音不会传过去了，他才叹口气。
“说是去考试，可是都清楚是断然考不上的。除非傍上个世家，为他们卖命，才能换来一官半职。”
骆靖之也看了眼那正在整理书册的背影，“既然如此，戚家不是……你怎么不帮他？”
“你看他那个样子，是肯让我帮忙的人吗？”戚华虽是抱怨，却难掩语气中的欣赏，“况且，我们本就是不想受困于世家，怎会先低头呢。”
“少爷想和世家决裂不成？那大人和夫人他们……”
戚华叹口气，转身面向道路旁逃难的百姓，“寒门子弟许多都有大才能，而且自农家出身，最能体谅百姓疾苦，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好官。”
骆靖之默了片刻，“少爷是戚家嫡子，为何比起世家更亲近百姓？”
戚华笑起来，双眼之中熠熠生辉，“自师从太傅，我方才见识到这世间百态。为国为民，民不在，何来国。”
骆靖之还是认同他的话的，点头问道：“那你们要如何护国？现在世家权势那么大，你们总不能去把他们都杀了。”
聊起这个，戚华显然在行。也有可能是难得抓到一个能让他传教授业的，很是兴奋。
“所以我们有新党。新党善用寒门子弟，除掉官场中的结党营私。我们变法，让百姓吃饱穿暖，充实国库……”
*
骆靖之站在院门口，竹影晃动，绕在门前两人的身上。
戚姝低笑一声，似有些苦涩，“我倒不知道他在外还险些出事，他如今许多事都不和我说了。”
骆靖之手指动了两下，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握住她的指尖，“少爷总有自己的想法，小姐不需在意这些。你们是兄妹，你们自幼的亲情不会断。”
戚姝微微点头，将手塞到骆靖之的掌心中。
骆靖之又觉得耳朵有些烧，但还是忍不住捏了一下戚姝的手。他微微眯起眼，似是有些愉悦，随即一本正经地放开，咳嗽一声道：“小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戚姝装作没看见他红透的脸，“那你也回去休息的好，明日你还要去和沈浪汇合。”
骆靖之点头，却还站在原地不动。戚姝奇怪地看着他，他脸一红，“小姐先进去休息，我看着小姐回去再走。”
戚姝微微一怔，突然忆起前世她悄悄去找骆靖之后，也是这样。骆靖之会骑马带她回来，亲眼看她进了府，有家仆来接才放心回去。
戚姝轻笑起来，这人就算年幼，性子倒是一样。
“好，那我就回去了，你也必须要回去。”
骆靖之答应下来，看她拐过回廊。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
正当他傻里傻气地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回廊里探出来。骆靖之一惊，按住腰侧的刀，待看清来人又放松下来。
戚姝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教训他，“你果然没回去，被我抓住了吧。”
骆靖之瞬间慌乱起来，眼睛不敢看她。戚姝正得意，骆靖之却突然反应过来，“你也撒谎了，你说回去的。”
戚姝卡壳一下，坦然道：“我那是猜到你会不听话，所以才过来抓你的。”
骆靖之也冷静下来，“我也是，就知道你一定会跑回来。”
戚姝皱眉和他互瞪，谁都不让谁。她盯着骆靖之，看着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露出笑容，小尖牙冒出头。骆靖之脸上也染上红晕。
戚姝微微蹙眉，嘴巴嘟起。骆靖之已经脸红脖子粗，就差头顶冒烟了。
戚姝轻启秀口，骆靖之猛地偏过头，“小姐先回去吧，这次我肯定会走的。”
戚姝摸摸脸侧，对他的话不太相信，但是也知道不可能让他答应先走。她思考片刻，抚掌道：“这样，我们数着步数走。不放心就回头看一眼，但是步数不能停，数到十为止。”
骆靖之点头接受了这个提议。两人转过身，一人面向院门，一人面向石板路。
“一。”
戚姝数出第一个字，两人同时迈出一步。
“二。”
戚姝又踏出一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骆靖之，看他笔直地站着才放心地继续喊。
两人都十分守信用，十步无一人作假。待最后一个字数出来，十步已过，戚姝回过头，但是夜色弥漫，再加之周围树木，已经看不清骆靖之的身影。
她伫立在原地，听着风声从她耳边唱着离去。她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转身往屋子走。
屋中灯未灭，连珠和红药一直等着她回来。一见到她又是一番嘘寒问暖，戚姝告称乏了，回屋休息去了。
连珠微微皱眉，似是不放心。红药看她脸色就知她又想去禀告白夫人，忙上前拉住，“姐姐，小姐年纪不小了。女儿家有些心思是常事，若是夫人总困着，反而不好。小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
连珠想起先前，戚姝一人跑出戚府，去寻骆靖之的事来，也心有余悸，叹口气不再多言。
屋中的灯灭了，屋外人却冷冷地笑起来。薛姨娘想着方才在花园中看到的一幕幕，心中舒畅不已，手腕用力，折了一旁的的桃枝。
她嗅着桃枝上的淡淡清香，只觉得眼前一片亮堂。哪怕这黑夜也挡不住她高飞的命势。
她与她的宝贝女儿终于要抬起头来，这些眼高于顶的嫡出正室还不是要低着头来求她。
她看着手里的桃枝，手一松，桃枝落在地上。她抬起脚，碾过那桃枝，踏步往内院走。
屋内，戚姝不安稳地翻了个身，即使再梦中也松不开紧皱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