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三人无友
坐在榻上的僧人笑起来, 抚了抚发白的胡子，“您的到来, 让我感到吃惊。”
戚姝坐在一旁, “穷这次来, 还是为了城中的百姓。奉承这么久以来是什么样子，大师也都看到了。如今，圣上派兵前来, 无论如何，圣旨不可违。兵注定要练, 至于百姓的生活，就要在这其中再下功夫了。”
“老衲年纪大了，您所说的这些, 我都不懂。施主说着要为百姓谋福，可是方才路过施粥的地方旁，看着衣衫褴褛的百姓, 施主连停留都没有停留。这让老衲如何相信夫人是个慈悲的人呢？”
戚姝微微颔首，“为百姓谋福，未必是为了慈悲。也可以是责任, 可以是为了坚守。大师看得只是你们佛门的慈悲心，而没看到官场上，比起慈悲更重要的是责任。”
老衲闭上眼，似是在思考她的话是否可靠。过了片刻, 他睁开眼, “施主说得有理, 只是养兵所需不小，从这其中如何能寻到一丝生机给这些百姓呢？”
戚姝将手上的一个镯子摘下来，“这些我与夫君自然会尽力达成，只是在那之前，请大师先多多安抚民众，一味施与无法救他们。”
戚姝说完，起身离开。她回到马车中，对翠丝点点头。马车再次动起来，拉着她离开了寺庙。
隔日，奉承的最大的寺庙突然造访了衙门。两个小沙弥站在门口等来了骆靖之，然后双手奉上一颗白菜，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城中的百姓都奇怪不已，都在猜这白菜中蕴含着什么秘密。
有人说，这白菜中间肯定是空的，里面藏着黄金。不过很快被人否了，因为那么大一颗白菜，装着金子，那也太重了。况且，要是挖了个洞，还是很明显的，周围人都能看出来。
又有人说，其实这寺庙方丈是来恳求衙门开仓放粮的。因为这最好的贡品就是白菜了，可见奉承百姓过的有多惨。
一时间，各种说法交杂在一起，谁也不知哪是真哪是假。
骆靖之接到白菜，心中也不知是何缘故，但是表面上却不露半分，一脸严肃地将白菜接到手里。
回到家，他马上赶到卧室找戚姝。戚姝去了寺庙都事情，他是知道的。
戚姝看到这颗白菜忍不住笑起来，“没什么，只是大师觉得我的建议可行，所以送颗白菜以示感谢。”
她将白菜递给身旁的嬷嬷，“拿去炒了吃了，也算是人家的一番好意。”
骆靖之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吗？”
戚姝忍不住笑他，“你看你，整日多想。不过，也确实有这么几分意思。他这样搞得神神秘秘的，不让人知道目的，但是却告诉大家，他与衙门有联系。那么日后寺庙做了善事，衙门也能沾沾光，不用怕被百姓对比着骂。”
骆靖之这才明白，也有些为难，“军中粮食不能动，开仓放粮还有风险，所以还要等一等。”
“你和我纠结什么？”戚姝摸摸他的头发，“现在奉承整个时局还不稳，放粮本就不好，你的考量我都知晓。你明白自己的目的和措施就好。”
晚上的时候，两人吃了一顿白菜。戚姝吃到一半，突然笑起来，“我有个点子，不如给宋琛也送颗白菜。由他猜去，如何？”
骆靖之本就纵容她，自然没什么说的，让人准备了白菜，连夜送去给襄王府。
宋琛接到白菜的时候的确愣住了，对着身旁的戚华道：“这……是什么？”
戚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眨眨眼道：“白菜啊。”
“白菜？”宋琛似是很有兴趣，将白菜捧在手中，“原来这就是白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戚华不明所以，“你不是挺爱吃白菜的吗？”
“吃的都是做好的，这样的，我还真没见过。”
戚华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自己的好友居然连白菜都不认识。他掩唇笑起来，不过想到宋琛原本就是尊贵的世子，这样也算正常。
宋琛看到戚华笑的开心，上去捶了他的肩膀一下，“你还笑，今天你的饭菜就是这颗白菜了。”
戚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很好啊，我正好也想要吃白菜，最近衙门的厨子整日都念叨着要做他们那边的家乡菜。”
宋琛和他一起走进襄王府，“怎么？厨子做的不好吃？”
戚华摇摇头，“太甜了。”
宋琛将菜递给一旁的手下，笑道：“看你这么可怜，那我就发发善心，让你吃顿好的。”
“恭候。”
戚华说着和宋琛笑着走进屋。宋琛给他倒了杯茶，戚华看着他，渐渐收起了笑容。
“奉承那边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宋琛“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帮戚华沏茶。
戚华看他这幅不急不躁的样子，反而着急起来，“你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吗？皇上现在这么防备你，不知什么时候就要……”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宋琛将茶放到他面前，“襄王府有兵权就是有罪的，不管做什么，皇上都不会放下戒心。你以为我自幼受到的追杀是谁的人？我为何不愿意进京？进了就未必出的来。”
戚华皱眉坐在椅子上，宋琛看他哭闹的样子，笑道：“你放心，我早就有了准备。我给你泄个底，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争储的几位皇子都希望能得到我的援助，也都害怕我趁机谋反。”
戚华看向他，“你不会反，让百姓陷入战火，这不是你所希望的。那你要支持谁坐上皇位？”
宋琛笑起来，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你呀，你是不是忘了，你们戚家可也有个皇子，还是嫡子。你这么问我，是让我怎么答？”
戚华顿时回神，也笑起来，笑自己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他还是提醒宋琛道：“戚家对你也多有防备，你的力量不算必要，若是站在戚家的阵营中，日后未必能得到好结果。”
宋琛忍俊不禁，“哪有你这样的，给自己加招敌人。不过我目前哪个皇子都不站。皇上子嗣稀薄，唯有的这几个，年纪也都太小了。都不是合适的人选，我再观察观察。”
戚华点点头，他虽然预估到自己未来还是要支持戚家，但是他不希望会因此影响了宋琛的判断。
宋琛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说这些事了。难得一聚，提这些丧气话干什么？”
两人对坐在桌前，膳食一样样摆到桌子上。宋琛给戚华倒了杯酒，“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弄来的美酒，你尝尝。”
戚华抿了口，眼睛一亮，“真是好酒，难怪能入你的眼。”
“喜欢，那今日便不醉不归。”
戚华的酒量比不上宋琛，酒过三巡，已经有了些醉意，“要是沈青也在，我们三人一起饮酒，一人作诗，一人作画，岂不美哉。”
宋琛默默喝了口酒，没有接话。戚华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自己在连州的计划。
宋琛安静地听着，里面总是少不了沈青的名字。他终于放下酒杯，“沈青近日和你走得很近？”
戚华抬眼望向他，脑子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怎么？宋琛你吃醋了？别担心，我对你和他都是一样的，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好友。”
宋琛点点头，冲他笑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戚华最终还是喝醉了，宋琛正要命人将他送去厢房休息。就听见外面的人来传话，说沈青在王府前，说是来找戚华的。
宋琛皱起眉，挥手让人将戚华送进去，自己则起身去见沈青。
沈青见到他，鞠躬行礼，“参见世子。”
“免礼。”
沈青抬起头，看向他身后，没见着戚华的身影，“大人在哪里？”
宋琛随意道：“他喝醉了，便在厢房中休息了。”
沈青笑道：“世子身份尊贵，这恐怕不合……”
“有何不合适？”宋琛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凛然，“我与他是至交。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不需要你来置喙。”
沈青微微诧异，想要解释，“我只是担心日后大人会被其余官员说闲话。”
“考虑说闲话，也应该先考虑你自己。”宋琛走下台阶，逼近他，“戚华当初向我引荐你，我听了他的意见，给了你机会。可是你呢，你现在可以接近他，难道没有半点羞愧吗？”
沈青气得脸色涨红，“我和戚华是朋友，从来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你不要血口喷人！既然说出这种话，就拿出证据来。”
“证据？”宋琛冷笑一声，“我的身份需要和你说一句，就能让你乌纱不保。做官就好好做你的官，官场从来没有朋友。”
宋琛说完，一甩袖子，转身离去，留下沈青独自站在冷风中，愤恨地咬紧牙。
一旁的管家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一甩袖子，转身离去，一袭青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