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水灾
“轰隆”一声巨响, 闪电将周围的树木骤然照得一亮。翠丝急匆匆地跑到廊下，将伞收起来, 拍拍身上沾到的雨水。
戚姝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 微微挺着身子上前, “怎么样？将水还在涨吗，大堤还拦的住吗？”
翠丝粗喘着气，摇摇头道：“水位还在涨, 现在城中的人已经开始往高处退了。姑爷让我来提醒小姐一句，我们也该走了。”
戚姝喘了口气, “我这样也不好爬山，你和府中的人先走，我再等等,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是高地，要是这里也保不住，那山上也未必安全。”
翠丝让了一步, “那我们先去山脚下，在这里只会让姑爷担心。”
戚姝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府中的人全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山脚去。
到了山脚下, 戚姝才发现，这些百姓也多只待在山下。她走上前问道：“婆婆，为何你们都不上山？待在下面太危险了。”
那几个老妇人摇摇头，“这孩子还在堤坝那边忙活呢, 估计没有饭吃, 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山脚下面做做饭, 到时候给他们送去。”
戚姝闻言，抬眼望向四周，果然见到许多人都在生火做饭。她站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翠丝，“我们也生火做饭吧，行李里的大伞也都拿出来。反正要上山的话，这些也没用。”
堤坝上的士兵趁着雨势稍小的时候，有一部分人回来吃饭。
戚姝跟去送饭，正看到骆靖之脚步匆匆地走过，忙上前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骆靖之摇摇头，心中气她不听劝，却没时间多言，只能捡最重要的说:“不行，现在泄洪的出口还是太小了，恐怕要将大坝泄洪的能力打开到最大。”
戚姝猛地攥紧手，“可是，下面是连州，若是大坝不能拦住水，所有洪水涌下去，连州就完了。”
骆靖之也知道这点，但是现在只能尽量保全最多的人，“我已经让人去告知连州了。奉承最多撑两天，这两天便是他们撤离的时间。否则，洪水决堤，奉承和连州都无法幸免。”
戚姝无奈地叹口气，除此之外，他们真的已经别无选择，天灾面前，人力是如此的渺小。
“京城中打算怎么做？奉承连州遭受水患，很快粮食也会耗尽，京城的赈灾粮什么时候来？”
骆靖之咬紧牙，“皇上让襄王赈灾。”
戚姝瞳孔一缩，“襄王也在连州，他怎么可能还有能力赈灾。”
骆靖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但是戚姝已经明白，皇帝这是不打算赈灾。他是要光明正大地给襄王按一个更恰当的罪名。
“连州附近数百万的百姓，在他眼中，算是什么？”
骆靖之伸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是他手上身上都是泥浆，不得不又放下，“没事的，很快就能回京了。别难过，你还怀着孕呢，高兴点。”
戚姝眨眨眼，将眼睛中积蓄的泪水压回去，笑道：“没事，连州有我哥哥和宋琛，他们两人一定会将这些处理好，你只要好好的管好奉承便好。”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大雨又开始下起来，正在吃饭的士兵放下手中的碗筷就往江边跑。
戚姝被翠丝扯着回山上去，到了山脚，周围的人对戚姝都有些尊敬。戚姝本来还有些奇怪，看到几个府中的家丁便明白了。
这些人帮着民众在山腰上搭了简易的住所，还帮了不少忙，难怪他们态度转变。
因为知道了戚姝的身份，不少人都望着她，有些怯懦却又想知道奉承现在的情况，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能让他们心安。
戚姝被翠丝扶着，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她笑着面对着众人，“大家放心，我们已经找到了解救的法子，两天后奉承就不必向现在这样担心了。请大家再忍耐忍耐，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话一说，百姓马上就欢呼起来。虽然也有人觉得空口无凭不可信，但是在人群都充满希望的时候，这些质疑就被压下去了。
戚姝看人安抚下来了，支着翠丝的肩膀，从石头上走下来。
翠丝看她脸色苍白，不由有些担心，“小姐，你没事吧？”
戚姝捂住肚子摇摇头，“没事，有些累了而已，扶我去休息吧。对了，将邹夫人叫来我这边。”
家丁先前给她单独搭了个小帐篷，她现在肚子正隐隐作痛，但却强撑着到了帐篷中才坐到凳子上。
翠丝看她额头冒着冷汗不由有些慌了，“小……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握这就去叫大夫来。”
戚姝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沉声道：“别，别声张。将邹夫人叫来，快去。”
翠丝连连点头，急匆匆地冲了出去。戚姝一人捂着肚子，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好孩子，你我的缘分还长着呢。你可别和我玩捉迷藏，我怕找不着你。”
帘子被掀开，邹氏赶进来，蹲到她面前，“你感觉怎么样？”
戚姝摇摇头，脸色苍白，“肚子疼。”
邹氏挡着身后，轻轻掀开戚姝的下裳，看裤子上没有落红，才舒出口气，转头望向翠丝，语气急道：“安胎药呢？快端来。”
翠丝正慌乱着，有了她这个主心骨，马上点点头，“有的有的，我之前就让人烧着了，我去端来。”
戚姝在邹氏的目光下，喝了安胎药，又喝了些补药，才终于缓过来气，身体渐渐温暖起来。
邹氏看她好了许多，开始教训她道：“我知道你是担心，但是你正怀着孕，自己身体也不是那么健朗，这时候还是老实待着的好。你有什么事，让我去做就行，我没你聪明，但是有事你在后面说，我再前面做。总好过你一个人担着。”
戚姝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是我习惯了一个人扛，你这番话，倒是叫醒我了。那就有劳姐姐了。”
邹氏豪爽地拍拍她的肩膀，“我生孩子那会儿，你可是一同陪我走了鬼门关的。还是我家虎子的干娘，还用说这些客气话。”
邹氏说着又安排人在帐篷里点了火，给戚姝暖暖身子。她揉揉虎子的头，“儿子，你不是老爱玩火吗？今天就看着火堆，陪你干娘说说话，娘有事要办。你要听话知道吗？”
虎子重重地点点头，攥紧拳头，“娘你放心，我已经是男子汉了，厉害着呢。”
邹氏又交代一番才出门，她一走，虎子就有些手足无措了。到底是几岁的孩子，离了母亲还不会照顾人。
虎子看了会儿火堆，发现翠丝和他一起也看着呢，偶尔塞根柴火进去，觉得有些无聊。他记着母亲让他陪干娘说话，但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戚姝身体舒服了许多，现在就捧着手炉，看着虎子窘迫的样子笑道：“你已经上学了吧？”
虎子点点头，“我早就上学了，来了这边，那个先生教的许多我都会。”
戚姝点点头，他口中的先生应该就是林殊。林殊教的孩子多数都是从未上过学的，虎子在里面确实不再合适。
戚姝心中记下准备回去提醒林殊一下。她笑着看向虎子，“那虎子背书给干娘听可好？”
虎子一听，马上挺直了腰背，开始晃着脑袋，背起了《论语》。
戚姝听着，发现居然背的还不错，便停下来问了几句关于其中的道理，可惜虎子还学的不深，很多问题答得不算很好。
虎子也意识到了，红着脸对戚姝道：“我……我一定好好学，下次……下次干娘问的，我就都会了。”
戚姝伸手揉揉他的脑袋，轻声道：“好，干娘相信你。你可要努力啊。”
虎子一点头，先前的骄傲模样都收敛起来，让人将他的包拿来，从中拿出本子，又看起书来。
戚姝坐在一旁，迷迷糊糊想要睡过去。正打着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她睁开眼，示意翠丝去看看。
翠丝掀开帘子，转身对戚姝道：“小姐，是衙门的人。”
戚姝忙坐正身子，衙门来人，那应该是骆靖之叫来的，“快些让人进来。”
那人进了帐篷，带进来一滩水，仔细看才发现这人身上都湿透了。
戚姝让他凑近火堆烤火，那人摇摇头，急忙将一封信地给戚姝，“夫人，京城来了信。我方才去找将军，但是江边太乱了，我没找到他，便只好来夫人这儿了。”
戚姝点头，拆开信，扫了两眼，顿时气得不行。皇上不仅不送赈灾粮钱来，现在还让骆靖之赶快开闸放水。
戚姝气得浑身发抖，肚子又痛起来。她连忙深呼吸，克制自己的脾气，对那人道：“这信我会尽量转交给将军，但是现在情况不好，很难说会什么时候到将军手中。”
那人点点头，“还望夫人尽快。”
戚姝应下来，对他道：“你再稍等片刻，我也要写信寄往京城。”
戚姝说着赶快拿笔写了封信，递给了他。信差接过信就要转身出去，戚姝叫住他，递给他两个包子，“你还没有吃东西吧。”
信差愣了一下，接过来，对戚姝道了谢，掀开帘子出去了。
戚姝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连州那边有来信吗？”
翠丝摇摇头，“我们没接到，不知道有没有送给姑爷。”
戚姝叹口气，按按太阳穴，“罢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让连州的百姓快些疏散。”
而远在连州，戚华也接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气得直接掀翻了桌子。
宋琛一进门就看见地上一片狼藉，笑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气愤？连你的君子之礼都不要了？”
戚华疾步走到他面前，“皇上要让一切都归襄王来管，可是无钱无粮，一个襄王府怎么可能撑得住。”
宋琛挑挑眉，将信捡起来，不由笑起来，“真是有意思，皇上这人啊，真是贪心不足。这次不管襄王府处理了还是不处理，都是有罪。处理不好自然就是按照办事不力处置，要是办好了，那更要完，一个王府哪里来这么多财力？”
戚华越听越气，“真是太过分了。”
他一边愤怒，一边看着宋琛好似无所谓的样子，不由急道：“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现在这样，皇上就差把铡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宋琛笑了笑，“不急不急，他这份圣旨下得正好。你不是正愁将灾民安置在何处吗？周围的城县都不肯收人，有了圣旨，他们还敢不收吗？”
戚华愣了一下，为难道：“他们不收也情有可原，这么多人，单单粮食就不够。”
宋琛拍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有了圣旨一切事情都不再是事情。”
戚华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宋琛利用圣旨救助百姓，但是到底是他做的，百姓也是拥护他。如果皇上后面想要追究，那就要背上不顾百姓，昏庸的罪名了。皇上这么注重名声，定然不肯。
宋琛转身要出去，“只有两天时间很紧迫，快些和我一起去帮忙吧。”
戚华点点头，从长廊中拿了伞，跟在他身后跑出去。
整个衙门和襄王府的人都出动，要求百姓尽快转移。但是却遇到了许多阻碍，因为上游有奉承挡着，那些人都觉得不会有事，不肯搬走。毕竟一走，家中的财物就危险了。
宋琛全了一段时间实在不耐其烦，直接下令，让士兵带上武器，挨家挨户上门，在院中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一时间百姓怨声载道，戚华心生不忍。宋琛撑着伞站在他身旁，“你有更好的主意吗？如果没有，你那多余的仁心便是累赘，只会害人。”
戚华抿抿唇，还是没有反对宋琛的命令。他看着雨中缓缓前行的人群，“没想到这会是你说出来的话。”
宋琛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将手炉递给他，“我说了，我是世子。我一步不慎，等着我的就是断头台。我注定没法像你一样。 ”
他说着，苦笑一声，转身要走。戚华忙伸手拉住他，低声道歉，“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反倒是我，从没有考虑过你的事，只是一味从我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宋琛笑着道：“还是多亏了你，至少让我觉得这些官员也有不一样的。”他顿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我下一步要联合骆靖之将这些贪官污吏都告到京城去。到时候你可要配合配合我。”
戚华奇怪地看向他，“我要如何配合你？”
“不用刻意，你实话实说就行了。”
戚华笑起来，“实话实说的话，我可就将你的这些计划都告诉皇上去了。”他抿了下唇，“没关系吗？我和你走得这么近，皇上那边一定有所察觉。”
宋琛又笑起来，“说了几次了，这里可是襄王的封地，我自然有办法让消息传不出去。你现在在京城中的模样，就是一个被欺负的小公子。”
戚华忍不住笑出声，“那我曾经那些朋友估计要失望很久了。”
“你那些朋友啊。”宋琛偏过头看他，“有空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戚华：“你不是水土不服吗？”
宋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所以我们第一天到了京城就快些见客，后面我就躺在府中就行了。”
戚华摇摇头，笑道：“沈青的个性倒是和那些人差不多。对了，怎么近几日都没见到沈青？”
戚华四处张望起来，宋琛脸色阴沉了些，道：“我让他去忙其他的事情了。他还需要多些磨练。”
戚华没有怀疑，点点头就不再问，转身继续盯着行动的人群。
宋琛也转头看向队伍，“我打算去抢劫了，你先将人骗来，我去抢。”
戚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