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盐心非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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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立刻又安静下来, 等着太子的下文。

    李舜翊扬了扬下巴, “盐政何在?”

    已经缩在桌边不敢吭声的盐政这才不得不颤巍巍的起身行礼, “臣……臣在。”他只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便又飞快把头低了下去。

    李舜翊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盐政大人,这以往的捐输,是否都是你来给盐商们分配数额啊?”

    盐政一听, 差点儿就双膝一软——让他来给盐商们分配各自负担的捐输数额?那可不就是把他只可怜的小白兔捆起来丢进了狼群里?

    盐政自然是不想背这口锅, 双眼一转,便立刻拱手道, “殿下,小臣虽然司管盐政, 但盐商们也有自己的体系脉络, 与其小臣强行将这捐输数额分配下去, 倒是不若由盐商们自行分配……”

    “哦,怎么个‘自行分配’法儿呢?”李舜翊又问。

    盐政瞅了一眼已经有些恍恍惚惚的齐总商和满脸阴沉的钱首总, 咬了咬牙,把这口锅推了出去——“殿下, 依小臣所见,四位总商大人在盐商之中威望最高,大家都对他们马首是瞻,若是, 若是由几位总商来给各自下面盐商们来分派数额……想必大家都能心服口服。”

    他这话一出, 可算是把几位总商给卖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太子却仿佛是十分赞同似的, 很是愉悦的点了点头,“还是盐政大人考虑得当啊,不愧是在这个位置上苦心孤诣多年。”

    盐政被几位总商瞪的背后发凉,面上却还得流露出喜色,殷勤对太子道,“殿下谬赞了……小臣也是,竭力为殿下分忧而已。”

    “那,那便按盐政大人说的办吧!”李舜翊一挥衣袖,嘴角的笑容却又加深了几分,“不过孤早就说过,哪能都让盐商大人们吃亏嘛……盐政大人?”

    连着又被点名,盐政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有点儿抖,方才他已经被这太子拱的把总商得罪了一圈儿,才知道自己以前当真是看轻了这小儿……可是他就算要拿人开刀,怎么不能换个人,总是逮着自己一个人?

    李舜翊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盐政大人,之前从封家那处收上来的引岸,有多少?”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霎那之间便是全场俱静。

    引岸——这个词就像捐输一样,可以说是牵动着所有盐商的神经。

    引岸又被称为“引地”或者是“销地”,禛朝效仿前朝,对于食盐这一块采取的是商独占运盐引销区域的专卖制度。这说的便是,朝廷采取“引岸制”的食盐运销体制,赋予了一部分商人食盐的垄断权。

    也是因为这垄断,盐商们才从其中赚取了巨大的利益,而朝廷只对盐商进行管理和征税,并不再管其他,也算是省了很多事情。

    总的说来,整个食盐的运销体系,便是尊崇着从制盐到收盐,再到商运,最后商销。

    制盐的可以是民制,也可以是官制,但从收盐开始往后,便都是有着“盐商”这个身份的人才能做得了。

    而但凡大盐商,要在两地做生意的,便要从制定的地点收盐,然后再贩卖到指定的销售区域去。而为了控制盐商们的行为,收盐的时候,便需要盐商们出示盐运司开具的“盐引”。

    这“盐引”上,写明了运盐的数量以及销售的区域,盐商收盐之后,必须按着盐引上写明的,到指定区域去贩卖,而这个被指定区域,便是“盐岸”了。

    小盐商多是走商,从大盐商手里收购少量的食盐,进行小范围的贩售,自然手里也就没有引岸这种东西。

    但若是手握引岸……不说别的,就倒手将其卖给任何一个有意进入盐商行当的富商,便可赚的瓢盆满钵了!

    于是李舜翊这么一问,立刻便有人敏锐的嗅到了他想要说的话,就连呼吸都忍不住更加急促了些……那,那可是引岸啊!说是金山银山也不为过啊!

    盐政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殿下,这,这是,一共,一共有五处……”

    五处!五座金山银山!

    许多人的眼中一下便闪射出渴望的光芒来,不过稍有脑子的人想想也便知道,这引岸怕是和自己无缘——毕竟,方才太子也说了,这要看捐输缴纳的数额。

    李舜翊点点头,摆了摆手大方道,“那便这样吧,四位总商大人,孤给各位十日的时间,还请各位商谈一番,想想办法先帮孤凑上这一百万两的捐输。孤这个人,一向大方又仗义,哪位盐商大人这次缴纳的捐输最多,孤便赏了一处引岸给他——哈哈哈哈哈!”

    说完,李舜翊直接离席而起,大笑着离去。

    方才全程都在默默吃饭,此时也已经酒足饭饱封长凤随即也跟着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便也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

    随着太子的离开,整个园子里的所有侍卫竟然也都很快消失,片刻功夫,整个园子里除了满桌的美酒佳肴和满座盐商,竟然是再无他人了!

    此刻钱炳坤便已经深刻的意识到——今日这一遭,已经不是“鸿门宴”能概括的了,太子设的这个局,压根就不是针对自己。

    不,他甚至不是设了个局,而是织了一张大网,把所有盐商都给网了进来!

    一处引岸!谁会不动心?捐输总是要缴的,只要多缴些捐输,便可拿到一处引岸……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不想自己吃进肚子里去?

    果然,片刻的静默之后,园子里忽而就炸开了锅。

    齐总商这才神思恍惚的坐下,似乎是还没有从给了太子捐输话头的阴影里走出来,又好像是陷入了引岸这个馅饼的巨大诱惑里。

    而看到齐总商那张圆脸,钱炳坤就只觉得血气上涌,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恶狠狠的一拍桌子——“我看你根本不应该叫齐志轩……”

    齐总商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钱炳坤,“我不叫齐志轩叫什么?”

    钱炳坤看着他满脸的肥肉,只觉油腻无比,十分厌烦,“你就该叫奇蠢无比!”

    齐总商立刻瞪圆了眼睛,“诶!钱炳坤,我敬你是首总,你也不能这样就随便骂人吧你!?”

    而比起前院里的兵荒马乱,后院里的李舜翊此刻仍旧在笑,只是笑的少了几分故作姿态的纨绔风流,多了几分与他年龄相称的少年意气风发。

    “哈哈哈哈!真爽快,还是凤凤你出的主意好,你看到那个老东西的表情了吗,爽快!真爽快。”

    每当他笑的这般意气飞扬时,封长凤便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过,“殿下……”封长凤有些无奈道,“能不要随便给我取些奇怪名字吗?”

    李舜翊仍旧眉眼带笑看他,“怎么,凤凤不好听吗?孤觉得,这样更亲昵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