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盐心非盐（7）
后院的阳光这会儿是无法照到前院里去了, 小商贩们一边忍不住窃窃私语的讨论着, 一边将耳朵伸得老长, 一个个都想窥听主桌上总商们的交谈。
钱炳坤环视一圈, 才发现许多人还不明白他们的处境，更是恨得牙痒——怎么往日里就没发现，这群家伙蠢得这样令人发指？！
面对齐志轩“你怎么能随便这样骂人”的指责，钱炳坤捂住自己微微发痛的心口, 厉声道：“何不用你们已经被引岸冲昏了的脑袋好好想一想, 多出捐输就可以拿引岸，是那么好拿的吗？”
园子里本来就静了下来, 因为气愤，钱炳坤也抬高了声调, 他这一声呵斥就仿佛一盆冷水, 把刚刚兴奋起来的盐商们给浇醒了。
“呵。”钱炳坤冷笑一声, “出的最多的人，就可以拿引岸, 你们能出多少？五万两，还是十万两？”
对于总商来说, 也许也算是可以随手拿出来的份额了，但对小盐商来说，他们全部的家当都放在一起，恐怕也不见得就能凑出这个数。
钱炳坤冷冷的一拍桌子, “今天我钱炳坤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如果是要比谁出的多, 你们谁能比得过我钱家？我一个人就能把这一百万都出咯！”
这倒不是放大话了，在座的所有人都相信，钱炳坤确实有这个实力。
看着众人的脸色都冷静下来，钱炳坤也觉得心头的淤积的怒气消散了些，缓了口气才道，“这话我钱炳坤就放在这里，捐输之事，总之必须要写个交代的，现在我们钱、刘、柳、齐四家，均摊这一百万两，每人出二十五万两，至于你们小盐商如何交份例，各自和交易的总商商量便是。”
这时，人群中有个大着胆子的年轻人忽而高声问：“钱首总，明明一个引岸唾手可得了，为什么不把这个引岸拿到手呢？几位总商平分，每个人交一样多，不是等于白白放弃了从太子殿下手里拿到这个引岸的机会吗？”
钱炳坤哂笑一声，“愚蠢！你难道不知，那太子为何要说出的份例最多的人，可以拿到引岸？”
实际上不止是那年轻人不解，在场的许多人也都露出了不解神色。
一时之间，钱炳坤只觉得这些家伙果然都不堪大用，只有自己一眼就看穿了太子的计谋。
“呵……太子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我们盐商互相倾轧，互相挤兑，比着谁能出最多份额——若是我钱家明日拔得头筹，你们即使面上不说，心里难道不会觉得我钱家过分霸道，占了个天大的好处却不分给你们？”
越说钱炳坤便越是觉得痛心，“他此举便是想从内部分裂我们，叫我们互相猜疑、互相唾弃，如此一来，便可各个击破——如今这一百万两是交了，后面的二百万两，若是太子又说出的最多可以拿到引岸，你们是出还是不出？！”
众人呼吸皆是一滞，眸中闪动着思索的光芒……
钱首总说的有道理啊……看来是他们小看了太子了，这一招分而治之……着实厉害。
往日里交捐输的时候，也未曾得到过什么好处，总不是钦差说得交便得交，怎的这次换了太子来，就说了一句引岸，便让他们差点飞蛾扑火了。
“幸好钱首总英明神武！”人群里又有人喊，“我们盐商本就不易，更应齐心！”
很快其他人也跟着应和起来，嚷嚷着说些“齐心”、“共进退”之类的话。
钱炳坤见已然镇住了场子，便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又在主桌上绕了一圈，“御史大人、盐政大人有何见教呢？”
盐政见他没有责怪自己，心中已然算是松了口气了，也不再多话，只拱了拱手说“就听钱首总安排。”
巡盐御史则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与钱炳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老朽也认为，此事先按钱首总的安排较为妥当，不过稍后，还是请钱首总到老朽府上具体商议一番。”
两位官员算是妥了，钱炳坤最后把目光放到其他几人身上，“几位总商，意下如何？”
刘家一向是紧跟着钱家的步子走，刘总商刚刚虽然也对引岸动了心，但想明白过来之后便觉得心里通透了，此刻自然是拱手称是。
齐总商今天算是犯了大错，本来太子也许还要想些办法把这话说出口，结果齐总商直接上去给人送了个台阶，饭还没吃几口，捐输的事情倒是直接出口了。
此刻他灰头土脸，不敢多言，也只蔫蔫的答了好。
唯独全程都没开口说过话的柳总商，一直双手抱胸坐在那里，忽而开口道，“钱首总想过没有，虽然今日大家都答应，但若是中间出了岔子……有人还贪心那引岸，偷偷多给些，可如何是好呢？”
他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又是呼吸一滞，就连钱炳坤也皱起了眉头。
半晌后，钱炳坤冷笑一声道，“柳总商有何高见？”
柳总商老神在在的点点头，“柳某不才，但也有个建议……既然如此，若是有人偷偷违反今日定下的约定，因着想拿引岸而故意偷偷多缴捐输……那么第二笔捐输交的时候，便罚他一人要出一半，大家觉得可行？”
这的确够狠，不仅与所有人为敌，还要多出银两……若是下次太子便说要一次把两百万的捐输缴齐，这人岂不是要一口气出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对总商来说，也不是一笔能立即出手的小数目了……
如此一来，众人便也都觉得放下心来，又有人说空口无凭，让众人当场一同立下字据，挨个按了手印才作数。
筵席草草收场，除了李舜翊和封长凤，只怕其他人都是吃了一肚子的气。
然而此时后院里神清气爽的两人还在闲聊，丝毫不在意前院的事情。
原本经历了此间种种，李舜翊就已然对封长凤大为改观，尤其是觉得他身为被娇惯着长大的富家公子，却能屈能伸，委实令人敬佩。
而这次封长凤又出了个这么好的主意，直接让贪婪的盐商们狗咬狗，给自己省了一桩大麻烦，岂不快哉？
相谈正欢，却有一个黑衣侍卫快步行来，单膝跪地，将前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的向两人禀报了一番。
李舜翊微微一笑，看向封长凤，“看来，这钱炳坤好歹也是做了几年首总，倒是没有那么蠢，有些意思……长凤觉得如何应对？”
封长凤亦是微笑，“殿下不是早就心中有数吗？”
李舜翊的笑意更盛，“但是孤……却想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