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此为防盗章 那个年代, 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在院子里砌一个石头桌子,再摆一圈的小马扎,春天雪融,开始暖和一点就要在外面吃饭, 一直吃到深秋, 外面开始结霜了, 才会搬进屋里吃。
这会子李家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了饭菜,李金多来来回回的端菜端汤,麦多只掂了一小碗咸菜便坐下了, 装作赶蚊虫,胳膊呼啦啦的扇着风。
李强也去换了衣服,只有米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往外看。
院子里金多来来回回的忙着, 麦多一边偷闲赶蚊虫, 一边拿手捏着咸菜吃, 米多看着两个人, 一直在想,她要不要也去帮忙摆碗筷。
可想了想,她妈张月英明明喊的就是麦多和金多, 中间并没有她米多的名字。
米多坐在马扎上愣了一会儿,便听见李强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走, 吃饭去。”
“哦。”米多点点头。
刚走出门, 就听见麦多说:“咋不把你刚刚坐的马扎搬出来, 咱家就五个马扎你不知道?”
“哦。”米多又重新折了回屋, 搬马扎。
麦多皱了皱鼻子,手里又捏了根小咸菜。小声说了句:“呆头鹅。”
张月英正端着馍筐出来,听见麦多说米多是呆头鹅,便把馍筐往桌子上一摆,抄起一双筷子就往李麦多头上敲了一下。
麦多吃痛,抬头看向张月英,“干嘛打我?”
“你说谁是呆头鹅,说你妹妹呆头鹅,那你又是个啥?”张月英瞪了麦多一眼,又走进厨房。
麦多哼了一声,此刻米多已经搬着马扎走了出来,就听见她姐对李强说:“爸,你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吧,是不是?”
李强坐好了,顺手拿了一个窝头没搭理她。
张月英也端了碗出来,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喷香。
四个人早就围着桌子坐好,金多闻到香味,立刻低头看了一圈,石桌上摆着四个碗,都是黄面糊糊,馍筐里是窝头,一个炒油菜,一盘咸菜疙瘩还没舍得滴香油。
那一家五口,四碗黄面糊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是给谁的?
张月英端着碗,表情不动,直接放在了米多面前。
然后往米多身边一坐,“快点吃,面一坨就不好吃了,妈擀了好久。”
米多心里热了起来。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吃妈妈亲手擀的面条。
脸一红,立刻拿起筷子就夹,可筷子放进碗里,才注意到姐姐和弟弟的表情。
金多舔了舔嘴唇,“妈,都是白面啊。”
“哦。”张月英拿起一个窝头吃起来。
“妈,不是还有一碗吗,我看灶上有没煮的面条啊。”金多赶忙加了一句。
“那是一会儿给濮阳送的。”张月英看了看天,“等黑透了再送过去。”
“哦。”金多知道米多这是刚醒来,肯定要多补补,只能咽了一下口水,没再说话。
米多筷子放进碗里,然后又抽了出来,看着金多:“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吧。”
“好!”金多笑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我看也是,我就知道你吃不完。”
米多噗的一声笑了,然后郑重的点点头,“是,我真的吃不完。”
然后又说:“你去拿两个小碗吧。”
金多巴不得一声,立刻站了起来往厨房跑,不一会儿拿来两个小碗,放在米多碗旁边,“就一口,尝尝就行。”
麦多见状,立刻道:“我不吃啊,别给我。”
米多笑了笑,还是盛出两小碗,“姐,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就一口行吗?”
然后看了看麦多碗里的黄面糊糊,“姐,我想喝黄面糊糊,匀给我一点吧也。”
麦多只能匀给米多半碗黄面糊糊,自然也心安理得的接了她那一小碗的西红柿鸡蛋面条。
米多夹面条的时候,特意把鸡蛋都夹给了弟弟金多。
十三岁的男孩子,正是能吃长身体的时候,何况米多上辈子什么没吃过,对这些并不犯馋,可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经常吃不饱、吃不好的。
一碗面条分了个七七八八,米多端着碗喝了一口面汤,“妈,真好喝。”
张月英见米多分面条给姐姐弟弟,十分欣慰,朝李强看过去,李强也高兴的冲她点了点头。
一家人正吃着饭,门突然吱的一声响了,一家五口都往门口看去,只见程艳青端着一小盘饺子站在门口。
程艳青站在门口笑了笑。
李米多抬头看去,她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大门,所以一抬头便看的清清楚楚。程艳青是辛向南的妈妈,和辛向南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太像,这个南方女人长出了北方女人的气质,身上少了些南方女人的娇羞,多了些北方女人的磅礴,夹带着一身的沧桑,眼角的细纹里都写着坚强和隐忍。
程艳青端着饺子,往院子里走,“我包了点饺子,给孩子们送来些,解解馋。”
张月英立刻接过去,看着那一小盘饺子,自然知道这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估计这程艳青自己都没舍得吃,才省出这一小盘,可这是人家的心意,都送来了,肯定不能让人端回去的。张月英接过来,看了看那雪白的饺子,还冒着热气,“看艳青这手巧的,饺子捏的都好看。”
然后把饺子往桌上一摆,对三个孩子说:“你们快谢谢婶子。”
“谢谢婶子。”金多嘴最甜,立刻说。
“好孩子。”程艳青看了一眼李米多,“我听说米多醒了,所以来看看她,看这样子是好了,能下床吃饭了。”
“是啊,你说这孩子要不就躺了四天吓死个人,要不醒了就能下床吃饭,到底就是孩子,生龙活虎的。”
“是啊,还是孩子们好。”程艳青笑了笑,又搓了下手,有点为难的看了一眼张月英。
张月英是个慢性子女人,但架不住心细,看程艳青欲言又止的,知道她有话要说,便使了个眼色道:“对了,艳青,我有个活你帮我看一眼,这一个胡同里都没你手巧。”
程艳青立刻笑了笑,跟着张月英进了屋。
程艳青跟着张月英进了堂屋,站定了,正想说话,就见张月英朝她摇摇头,指了指卧室,两人便走进了张月英的卧室,张月英把门一关,才道:“艳青妹子,你有啥事就说吧。”
程艳青是个苦命的女人。
小的时候家里闹饥荒,爹妈一连生了四个闺女,只想要个儿子,生下程艳青这个老五一看又是个女娃,不是自己想要的男孩,家里也实在养不起,便卖给了当地的一个地主。可程艳青生的好看,地主老婆放在家里养,养着养着便养出了感情,跟半个亲闺女一样,还供她读书学习,家里孩子有的,也不缺程艳青那一份。
人都是命,你看吧,家里苦死了,连口吃的都没有,即使留在家里不被卖,那不是饿死也是被苛待的命运,这一生下来就被卖了,倒是有了一个好去处,广阔天地,不但能吃饱穿暖还可以读书写字,又过成了另一番景象。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新中国成立后,程艳青的养父母因为是地主,被斗了起来,程艳青本不是这地主夫妇的孩子,一朝得了解放,成了自由人,可至此也就又没了家。后来遇到辛向南的爸爸辛建设,首都部队来的有为青年,辛建设爱慕她长在泥潭里却活的如此不卑不亢,写的一手好字,谈吐有佳,也十分有见识,不是平常女性。程艳青则看上了辛建设的年少有为,又是一个好依靠,两人便结了婚,程艳青至此跟着辛建设到了北京,过上了平稳安顺的日子。
可日子没过多久,1967年的一个冬天,辛建设冒着风雪回到家,脸色十分不好。
他和程艳青说了下情况,自知大难临头,身边已经有人被拘禁了,便冒着大雪回家报信,让程艳青赶紧带着儿子快走。
“去哪?”这个命途多舛的女人一生颠沛,早就处事不惊,一脸的坚毅问道。
“去农村乡下!”辛建设到底还是懂的,这场运动自上而下开始,越是大城市越是人人自危,倒是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以成就最安全的避难所。
“去张妈那,小时候她看着我长大的,跟我亲妈没什么区别,你去投奔她。离开北京的时候,我爸给张妈在红县买了一个小院子,她一生未嫁,要回家养老,现在肯定还在那里住着,你带着向南快走,在这里,恐怕会受我牵连。”
若只是程艳青自己,她决计是不会走的,是好是坏,她都要陪着辛建设熬过去,可眼下还有个儿子,辛向南,只有七岁。
程艳青咬咬嘴唇,只是点了点头,连夜收拾好行李,带着辛向南冒雪赶去火车站,在候车厅熬了一夜,第二天坐上最早的一列火车到了红县。
程艳青至今不敢想象若非辛建设是个有预见的,她和辛向南留在北京,现在会是个什么境遇。
可程艳青知道,自她来了红县,辛建设便和她断了联系,一直到现在,整整六年了,程艳青没听到过任何关于辛建设的消息。
她只记得那天暴雪,晚上辛建设送她出门时和她说的那句,等我出来就去接你们。
程艳青记着那句话,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硬是挺过了最难捱的六年。
此刻她看着张月英的眼睛,面有难色,说话也吞吞吐吐:“月英姐,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总是这样,你家近,我们每次都从你家路过,你抬脚就进家,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再见,或者说一声你回家了。金多常常和你说着话,说着说着一转头才发现你不见了。”李米多很认真的和辛向南掰扯这个问题。
“那该怎么做?”辛向南站定了,歪着脑袋问。
“当然是要说一声,我先回家了,或者再见,或者明天见。”李米多解释。
“那怎么可能?不可能说明天见啊。”辛向南干脆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看着李米多的眼睛道。
“什么意思?”米多不解,怎么就不可能了?
这才刚说完,就见李金多从家里飞了出来,一手拿了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喊:“辛向南,是肉馅的,走,去你家吃去,我妈说晚上让我在你家睡。”
辛向南对李米多挑了下眉,又耸了耸肩,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
李米多真的想顺手给金多一巴掌,你说你回个家,一分钟不到就又跑出来,真给长脸啊,就不兴待个三分钟的再出来的?
辛向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裤子,“我就说吧,不可能说明天见的。”
说完,他一转身,又进了门。
李金多这傻孩子还不知道呢,一手举一个包子,冲米多说:“进来啊,一起玩会儿。”
李米多想了想,她这么喜欢串门,本来想借今天送包子,好好看看辛向南的房间呢,结果他不在家,没能进去,现在倒是有机会了,而且回到家就要去面对她姥姥黄冬梅,不知道又要明的暗的吃她多少白眼,还不如索性不回去。
可又想到辛向南那副得意的样子,李米多又不想去了。
犹豫之际,就听见辛向南站在院子里说:“还不进来?你要当门神啊?”
李米多抬头看他,索性跟了进去。
刚进门就见张老太要出去,看见向南回来便说,“金多家送来了包子,你晚上凑着吃点,我要出去一趟。”
“行。”向南点点头,“奶,用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你妈在厂子里等着呢,我们一起去。晚上回来晚的话,你就先睡,叫门的时候再开就成。”
张老太说完话就离开了家。
金多啃着包子,指了指里面大块的肉:“向南,快去吃,你看我妈包的这大包子,里面是十足是的大肉丁,你看。”
金多拿着包子往向南面前一放,“看见了吧,就是这种的。”
说着,手里的另一个包子也给了辛向南,辛向南接过来包子刚放到嘴边,便看见李米多正在看她,她那小眼神看着怪可怜,以为还没吃呢,便把包子递给米多:“给,你吃吧。”
米多摇摇头,“我吃饱了。”
辛向南一脸懵逼,“那你看我干什么?”
“我想去你房间看看,行吗?”李米多小声问道。
“咋就不行了,你又不是没去过,去呗。咱们不经常来他房间玩?”金多接口道。
辛向南家不同米多家,他家只有他一个孩子,孔卉每天一早出去,晚上才会回来,张老太整日无事便去胡同里串门,和这个聊聊那个聊聊的,或者就去街上转转去,活动活动腿脚,就算在家,她也是自己讨清净,从来不会到辛向南房间去,所以,金多一没事就会来向南家待着,在他房间里玩,偶尔也会拉着米多来,不过米多每次来,都是老老实实的坐在房间里看书,直到金多叫她走,她才会抬起头。
李米多穿越后第一次进辛向南的房间,他的房间和金多的一样,一看就是男孩子的房间,没什么娇艳的颜色,简简单单的一个柜子,一个书桌,一张床和一把椅子。
倒是书桌上放了很多书,李米多随便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都是崭新的,似乎没有看过一般。
“这书怎么这么新?”李米多有点好奇。
“那都是我妈弄来的,我没看过。”辛向南和李金多坐在马扎上,两个人啃完了包子,每人倒了一杯热水,正在那里吸溜着喝水。
“为什么不看,都是些好书。”李米多看向辛向南,面对的正好是他的后脑勺。
“不喜欢。”辛向南说,头也懒得回。
李米多顺手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往椅子上一坐,翻了翻书,“为什么不喜欢?”
辛向南被问的有点急了,“不喜欢还要问为什么?”
“是啊。”李米多看着他,“你不觉得多读书可以知道很多东西吗?”
辛向南这才转过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李米多:“不觉得。”
“不,多读书就可以知礼仪。最基本的礼仪。”李米多显然在说刚刚他们没有说完的话题。
金多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摸不着头脑,也插不进嘴,半天才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说读书的好处!”李米多站了起来,“金多你怎么想?”
“我?”金多愣了一下,“没想过。”
李金多说的没错,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去上学,学校里都没有开文化课,每天他在学校里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写大字报,他从来没有想过读书这件事,也早就把这些东西抛到脑后了。
“金多,那现在想,现在想也不晚。”
那边辛向南呲了一声,“这年头谁还学习啊,别傻了。”
“别人不学习,不代表我们也不学习。”李米多反驳道。
“那你得看学习有没有用啊,学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既然什么都不能带来,还可能把人置于危险之地,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要学习?”
辛向南说这些是有原因的。
他以前也喜欢看书,是个对知识有着无边无际的渴望的孩子,然而看着她妈被红卫兵打倒,又被揪去劳改,一张张的大字报贴起来,就是因为她妈懂一点学问,是个小学老师,所以,从那天起,辛向南再也不想读书写字了,他每天在班级就是睡觉,或者发呆,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学,每天都是混日子,得过且过。
而且若不是他妈逼着他,他更不会读这个初中,小学毕业就足够了。
辛向南在那里捧着杯子喝热水,然后看了一眼李米多,见她眼睛里闪闪发亮,带着小星星一样,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那时候的米多,怎么说,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孩子。
放在三个人的群里,你看不见她。
放在两个人的队里,你看不见她。
单拎出来,又会和各个背景板融合在一起,一会儿变成树,一会儿变成墙,一会儿又变成了你我她,反正就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孩子,换句话来说,就是没有任何特点,一点点的闪光处都没有。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背景板,现在正神采奕奕的和他讨论着读书的意义,辛向南突然觉得好笑,又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她是个曾经被所有人无视的孩子。
他何尝不也是?
不单单被旁人无视,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已经六年未见,毫无消息。
辛向南想到这里,想起他那时候在家里,辛建设教他背诗,教的第一首便是,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东坡是辛建设最喜欢的,家里也都是他的诗集。
一个带兵的,爱读苏东坡,那时候辛向南像看苍天一般的仰望着辛建设。
只是暴雪那晚后,再也不曾见过,那个对他来说,天一般的父亲。
李米多此刻眨了眨眼,看向金多,最后把目光落在辛向南身上,“读书自然是好,好处我说不清,但这个时代总会过去,那时候,便是知识的海洋,人民的天下。”
李米多说着,眼睛闪闪亮,她瘦削的身体突然有了力量,似乎那个新时代转瞬即来,谈笑之间而已。李米多想到后来的世界,是那么一个话语平等,人人都可以自由谈论的时代,心里自然舒坦,便脱口而出: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
她念的声音不大,却情绪激昂,带着自己的调子,念到了卷起千堆雪。
辛向南不知为什么,眼眶突然红了,他似乎看到了六年前,辛建设在他面前也一样的念起着首诗,一字一句的教他背,一点点的给他讲典故,他不由自主的跟着李米多念了起来:“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一首诗念完,李米多看向辛向南,他的手微微抖着,眼睛里也显出不一样的神采。米多看着坐在马扎上的两个人兴奋道:“这就是读书的意义,这就是!”
“我,我就扶她起来。”李米多看着麦多说,“万一是受伤了,那得赶紧送医院啊,这么大年龄了,磕磕碰碰都是大事。”
“你管的倒宽。”李麦多呲了她一脸,拉着米多的手到是松开了。
李米多走向前,走到老太面前,一看,果然是这老太哭呢,哭吧,还不敢大声哭,又很气愤,紧紧的憋着,所以传过来的都是呜咽的声音。
“奶奶,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我扶你起来吧。”李米多弯腰看了一会儿,干脆蹲在老太面前问。
老太抹了一把脸,毕竟年龄大了,出来卖冰棍也无非是讨个活路,可也不想让人看着她哭,是个倔强的老太太,便对李米多说:“没有,孩子,你走吧。”
李米多见她哭的伤心,不肯走,又问:“那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这天热,但你也不能坐在地上,地上太凉了,我扶您起来。”
老太架不住李米多这么热情,看着她又瘦又小的,蹲在自己面前,一直问东问西的不肯走,怪可怜的,便由着米多把她扶了起来。
这一站起身,往旁边石凳上一坐,便看见了李麦多。
她记得这个姑娘,上次买了她两根冰棍,还塞给她一个,让她吃,那天她穿着绿军装,带着红袖章。
老太一看见麦多,立刻摆手,道:“没了,都没了,真的没了。”
麦多见这老太看见她跟老鼠见了猫一般,便好奇了,问:“怎么了,瞧你吓的,什么没了?”
“冰棍没了,没了!”老太又继续摆手。
“没了我们不买就行了,你别怕啊。”李米多安慰她道。
这时金多和辛向南送完了黄冬梅没事做,来找米多,看见她在买冰棍,也走了过来。
老太看见又来了两个,还是男孩,身子更抖了,跟个筛子一样,一直摆着手,嘴里喃喃就两个字,反反复复地说:“没了,没了。”
李麦多热的一头汗,实在没耐心听下去,扭头就走。
米多不肯走,低着头耐心问:“奶奶,什么没了,冰棍没了吗?”
“没了。”
李金多顺势掀开白箱子的盖子,往里一看,还真的没了,便说:“奶奶这生意挺好啊,才早上,冰棍就卖完了。”
李米多听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连忙问:“奶奶,冰棍都卖完了吗?”
老太先是点头,然后又摇起来头。
“那到底是不是啊?”金多也糊涂了。
这一问不打紧,老太又哭了起来。
老太这整个夏天都是顶着大太阳卖冰棍,晒的又黑又瘦,本来身子就有些佝偻,还要背着个大箱子到处转,眼球都浑浊了,看起来比黄冬梅还要大很多,也是不容易,这被几个孩子一问,泪又流了出来,本来熬过了□□的人,泪都哭干了,可一想到早上的事,老太还是忍不了,又哭了起来。
辛向南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弹弓,也不说话,就在一边站着。
米多看老太又哭了,拍了拍她的背,这时旁边有人走了过来,指着老太的箱子说:“她啊,冰棍被抢了,你说什么事啊,一根没卖,全抢完了。”
“什么?大白天的抢东西?”金多看向说话的妇女,那妇女就在跟前的胡同住着,早晨起来搬了个马扎在外面坐着玩,刚刚发生的事儿看的真真的,这见几个孩子一直问,她便过来说道说道。
“别人是不会抢啊。”妇女看了老太一眼,这老太整天在这一块转悠,天天见,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使没有血缘关系,这天天见也生出了感情,妇女往胳膊上一指,看着金多说:“他们抢的。”
金多立刻明白了。
可李米多不懂啊,这跟打哑谜一样,往胳膊上指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她抬头看看金多,又看看辛向南。
辛向南正把玩着他的弹弓,手里拿着小石子,把石子放进皮筋里,使劲拉了起来,余光自然看见米多在看她,不想给她答疑解惑,可总觉得再不说清楚她下一秒就能急哭喽,便道:“红袖章。”
妇女听辛向南这么一说,立刻哎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嘴里还念着:“我可什么都没说。”
米多这才明白了,感情这老太刚开始卖冰棍就被他们抢完了,米多看着老太问:“奶奶,你进了多少根冰棍啊。”
一个冰棍五分钱,老太吆喝一整天,晒的都要中暑,这一箱子卖出去,也赚不了几个钱,还要担着卖不完、冰棍化了的惊。
老太比了一下:“20。”
20根,那就是一块钱的,一般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十几块钱,这老太一大早就损失了一块钱,也怪不得哭成这个样子。
李米多气的要死,可上哪找那帮人去,她看见麦多已经走远了,连忙对金多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说完,人一溜烟的跑了。
再回来,米多气喘吁吁的,跑到老太面前喘着粗气,整个人都跑傻了,可不忘了自己是干啥来的,手一摊,便放在老太面前:“给。”
老太愣住了。
手心里是五毛钱,米多这一路子跑的快,攥的紧,毛票被汗水打湿了,就在手心里躺着。
老太不知道是要干啥,立刻摇头,“没有冰棍了。”
“不是,奶奶,这钱是给你的,不要冰棍。”米多把钱塞她手里。
老太立刻把钱又塞了回去,“我不要。”
不是这小姑娘抢的冰棍,老太指定不能要。
米多看着老太太的眼神,就知道,她怎么塞她都不会要的,眼睛转了一圈,把钱重新递给老太:“那这样吧,奶奶,就当我先定下你的冰棍,这五毛钱就是十根对吧,什么时候我打这里过,我就要个冰棍,你那,就给我,一直到给我十根,这不就妥了。奶奶,是这个账不是?”
老太听的一头雾水,但想了想,是这个账,没错,五毛钱,十根。
“那就对了,奶奶,我先走了,等我下次找你要冰棍啊。”
李米多说完,拉着金多和辛向南就快步跑了。
老太还在愣神,账是这个账,理不是这个理啊,你说你走了,这十根冰棍什么时候能吃完啊。
老太招手喊起来:“闺女,我还没看清你长啥样呢!”
三个人跑远了,知道老太追不上来了,这才停了下来。
“嗨,你说跑就跑,也不提前说一声,可把我跑死了。”李金多喘着气喊。
“不跑能行吗,万一追过来可怎么办。”米多说着说着,突然笑了,“咱们跑步还是挺有用的,练了这些天,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你那五毛钱哪来的?”辛向南看着跑红了脸的米多问。
“我小姨给的。”米多笑了笑。
“那这不对啊,不成了我们变相请那帮子强盗吃冰棍了?”金多气的不得了,“他们吃,我们付钱,没这个道理啊。”
“不会。”米多笑了笑:“怎么能便宜了他们。”
“那你想怎么办?”辛向南把他的弹弓收起来。
“要回来呗。”米多突然说。
“从那些红袖章手里要钱,你疯了吧。”金多啧啧道。
“要钱的事儿慢慢想,人贱自有天收,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天了。”米多看了一眼前面,“可是现在问题不是怎么去要这个钱,而是那五毛钱……”
米多刚说完,就见金多一脸怀疑的看着她,喃喃道:“不会吧,你别告诉我这五毛钱是从大姐那里拿的。”
米多用力点点头:“是,我告诉她我是来买冰棍的。对了,有了。”
“什么有了?”
李米多手往书包里一伸,正好碰到那半块桃酥,“我把桃酥给她,就说买了块桃酥呗。”
“那也行。”李金多道,“反正别让大姐知道你把五毛钱给别人了就成。”
三个人商量好了,便去追麦多,远远的就看见前面有人正和麦多说话,那人身型高大,穿了一身中山装,麦多看着他紧紧的皱着眉,看见弟弟妹妹来了,大喊了一声:“你们赶紧的,快跟我回家收拾行李去。”
听到哭喊声,李麦多自然是要停住脚步,况且那门大敞四开的,任谁路过都能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麦多一走近,门口站着的红卫兵便看见了她。
红县地方小,巴掌大,统共两个学校,学生们彼此之间都是认识的,门口站着的红卫兵一看是麦多,立刻站直了身子,“为人民服务。李麦多同志你好。”
李麦多已经从红县一中毕业了,可她却是红县一中第一批红卫兵,当时他们那个小组还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红县一中第一革命造反红卫兵,当时的李麦多就是骨干成员,所以下面年级的没有不认识她的。
李麦多装作刚刚回家的样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呢?”
“这家的女人是后妈!”门口站着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我们前几天大串联正好遇到那里的红卫兵揪出一个虐待孩子的后妈,所以一回来就打听到了,原来这家女人也是后妈。”
“是吗?”李麦多哦了一声,说道:“那我还不知道呢,我也看看。”
说完,她大跨步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