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5
“怎么了，敢做不敢说吗？”
原安之始终一言不发, 原若素等得不耐烦了, 冷笑着道：“我都不要这脸面了，姐姐, 咱们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
倒在地上的方舟眉头紧蹙、满脸痛苦地撑着地坐起来, 艰难地挪动着靠在了墙壁上之后，方舟喘着气问原安之：“安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方舟的声音，原安之原本克制的哭声突然放大了。
她捂住了脸, 狠狠地摇头，胡乱不清地说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若素, 是我对不起你……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对不起……你让他们离开好不好，让他们走……若素，你别脏了自己的手，你想要我怎么样我都可以，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脏了自己的手？！”原若素的声音猛地拔高，显得格外凄厉, “我这双手算什么，我整个人早就脏了，早就被你害脏了，洗都洗不干净！你怎么还好意思说……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要你怎么样？我能要你怎么样？我什么都不要, 就要你说！在你在乎得甚至可以把亲生妹妹推向地狱的人面前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方舟怔在原地。
郁见星眨了眨眼睛。
事情似乎比他想得要复杂很多。
原安之泪水盈睫, 她张了张唇, 但是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原若素平静下来，她拿出枪指向了方舟，对原安之说道：“刚才在电梯里他就想走，我想着我大概是没他力气大的，所以给了他第一枪。如果姐姐你还是不说话，那就会有第二枪第三枪……不过，姐姐可以放心的是，我不想死的时候还背着杀人罪名，所以不会杀了他。”
“也就是说，姐姐不在意他身上多几个窟窿的话，也可以一直这样不出声音。”
原安之痛哭出声，她跪坐着伏到了地上：“我说，我说……若素你别再继续了。”
……
当年原母生产时，生的的确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原母身体不好，剩下双胞胎女儿之后更是虚弱，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才出院。因为家中老人都不在这个城市、而且老人家也不宜奔波，所以那一个月里，原父给原母请了个护工，白天护工照顾，晚上原父则到医院陪伴母女三人。
直到一个月后，原母正要出院的时候，襁褓中的原安之突然尿了床，于是原母便让原父先带着原若素去医院门口留住先前已经叫好的车。然而，等原母给原安之换好纸尿片、带着她跟原父会合时，原若素已经被大概是人贩子的人给抱走了。
因为整整一个月没能好好休息过，加上当时还带着在医院这一个月的行李，原父抱着原若素到了医院门口却没看见约好的车，正要给对方打电话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又往马路方向滚了几圈，原父又要抱孩子又要收手机、捡行李箱，手忙脚乱之余还有点头昏眼花。
这个时候，有一个女人说可以先帮他把孩子抱着，原父看对方挺慈眉善目的，便把原若素先拜托给了那个女人。
然而，就是原父捡箱子这十几秒钟，女人就抱着孩子销声匿迹了。
发现孩子不见了，原父当场愣在了原地，然后丢开箱子到处去找。可是大概对方对这边很熟，原父愣是没能看到人影。
等原母出来，知道小女儿被人抱走了，她当场崩溃地到处喊、四处看。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母恍惚闯了红灯，一辆大货车直直冲过来、刹都刹不住。
车祸之后，只有原安之活了下来。
闻讯赶到的原爷爷原奶奶带回了原安之。
虽然在此之前，老夫妻俩就知道有原若素的存在，但是因为没能找到踪影、丧子丧媳之痛下，原爷爷原奶奶在当地待了两个月，就回到了老家所在的地方。
原安之在去孤儿院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是有个妹妹的。
而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巧，原安之去到的那个孤儿院，正是原若素自幼待的地方。
孤儿院的院长说，原若素是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个时候的原若素还发着烧，看着应该刚出生不到两个月。所以后来他们推断，应该是抱走原若素的那个女人还没能脱手的时候、原若素就生病了，于是被嫌麻烦的原若素就被丢在了孤儿院门口。
原安之刚到孤儿院，就被人认成了那时候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的原若素。认错她的人是个身体羸弱但很开朗的小男孩，才两岁多，大家都叫他“小丸子”。
那时还没满六岁的原若素看到原安之，整个人都特别开心。她原来是有家人的，而且她并不是因为遭到家人嫌弃而被丢掉的，她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她知道了自己的生日，知道了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所以后来，原若素央求着院长给她改了姓名。
刚刚失去爷爷奶奶的原安之知道原若素的存在也很开心，她本来以为自己没有亲人了，可是原来她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世界这么大，可是她们再次相遇了。
而小丸子是原若素很喜欢的小弟弟，原安之到了孤儿院之后，也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小男孩。当时五岁多的原安之姐妹俩，照顾着自己的同时，也把小丸子当成亲弟弟一样护着。
原安之和原若素这对双胞胎姐妹很多地方都相似，她们喜欢的颜色、爱吃的东西、吃了会过敏的食物、兴趣爱好都是唱歌以及一些小习惯等等，但是性格上却有些微的差别。原安之稍静，原若素偏动。除此之外，两人的学习成绩也是天差地别。
原安之学习成绩好，常年第一。原若素虽然很爱学，但是成绩一直中等偏低，徘徊在及格线。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走，一直到了两人要上高中这年。
小丸子犯病了。
小丸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也是他被遗弃的原因。
但是不幸中的幸运是，小丸子的心脏病并不算严重，只要好好调理、计划好做手术的时间，小丸子的寿命不会短。
可是一星点儿幸运中依旧有不幸——她们没钱。
哪怕是在先天性心脏病领域中并不算高昂的手术费，她们也拿不出。
或者说，别说是手术费，就是最简单的保守治疗，她们也没办法承受得起。
政府会负责孤儿院里的温饱，却难以为每个孩子的健康支付费用。
那个时候，原安之和原若素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们不能看着小丸子去死。所以要辍学打零工，至少保证小丸子的日常调理。
她们也不能都辍学，至少其中一个人要好好上学。
原若素说自己的成绩差，读书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还是让原安之继续上学。温饱暂时不用她们自己拿钱，所以政府的补助、加上她打零工的收入，至少可以支撑着小丸子保守治疗下去。
可是原安之不愿意这样。
“我们抽签，抽到没写字那根签的人，就辍学。”原安之说。
原若素怕她动手脚做牺牲，所以当时的签是两个人一起准备的。
后来的结果是，原安之辍学，原若素继续上学。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多，原若素快要高中毕业了。
虽然原若素的文化课成绩不太好，但是她喜欢唱歌、歌唱得也好。高三为了奖金，她去参加了一个歌唱节目，被当时的评委老师的其中一人看上了。那个老师是音乐学院的知名教授，对方觉得原若素虽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是很有天赋，所以抛了橄榄枝，说如果原若素愿意，她可以支付原若素大学的所有费用。
原若素欣喜若狂地跟原安之分享了这个消息，姐妹俩喜极而泣，谁也没注意到看到、听到这一幕的小丸子。
在原安之和原若素的精心隐瞒下，小丸子一直以为是有个好心的有钱人在支付他的医药费，以为原安之她们两个都有在好好地上学，所以小丸子一直都很开朗、很积极地配合治疗。
一朝得知真相，小丸子不愿意自己成为姐姐们的累赘和负担，他捂着心脏上了天台，还没来得及跳下去，已经因为心脏病犯、救治不及而咽了气。
小丸子去世之后，原安之和原若素一同到了现在这个城市。一是因为原若素要在这边继续上学，二是因为想要离开那个伤心地。
那时候原安之才刚刚成年，她有想过重新回到学校，或者自读。可是那个时候原安之才发现，在社会里摸爬滚打的时间太久了之后，她已经静不下心来看教科书上的知识了。
原安之放弃了上学这一条路，可是她还是喜欢唱歌。尤其是看着原若素自从进入音乐学院后越来越有光彩的样子的时候，原安之既为妹妹开心，心底深处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于是原安之在看到夜店的舞台的时候，动心了。
她最开始只是在那里唱歌，后来顺带卖酒，再后来，原安之被一直觊觎她的夜店经理下了药。原安之本来以为自己完了，可是她在挣扎逃跑的时候，被于青华救下了。
于青华救了她，给了她另一种生活。原安之知道于青华对自己很好，可是除了感激之外，她还觉得有些恶心。说不上来是恶心于青华，还是恶心自己。
原安之瞒着原若素，她和于青华在一起了。其实原安之觉得他们根本不算是在一起，在别人眼中，尤其是于青华那些朋友眼里，她不过是个于青华来了兴趣养着的情人罢了。
原安之知道，自己开始走偏了。可是她没办法回头了。
回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做不了，难不成要等着妹妹成名了以后接济自己吗？
直到遇到方舟。
原安之突然有了回头的想法。她想要离开于青华，想要和方舟在一起，哪怕是从头开始也好。
可是原安之知道，即使于青华待她好得无微不至、也不强迫她做什么事，但是至少在于青华腻了之前，他不可能放她离开。
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兴高采烈地跟自己分享喜讯说她的老师推荐了她下学期去国外交流的原若素，原安之那一刻仿佛堕入了地狱——她产生了一个恶鬼才会有的念头。
原安之假意称病，说着自己不愿意错过这次机会，哭着拜托原若素装做自己去拍摄了三进二那场。
在此之前，原安之慢慢地改变着自己在于青华面前说话吐字的习惯，还跟他说好了在外面的时候不说不做亲密的行为，喊她的话就喊囡囡而不是名字，借口是担心被人看到拍到听到，于青华正高兴她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自然的态度，自然没有不应的。
而对于原若素，她一直以为于青华是原安之的伯乐，就像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师一样的。
所以那天，原安之约了于青华去接自己、带自己去一个地方——其实那个人是代替她参与拍摄的原若素。与此同时，她跟原若素说想介绍于青华给她认识，还说因为自己不方便，所以于青华会先去接她，还叮嘱原若素别在于青华面前提自己——对于这一点，原若素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既然原安之说了，那她也就记着了。
“囡囡”是原若素以前的名字，也算是小名，加上先前原安之的态度，所以对于于青华叫自己囡囡、对自己的态度还颇为关心，原若素当时并没有多想，只以为于青华是喜欢她姐姐所以爱屋及乌。
原安之先前约于青华和原若素去的地方，是一栋小别墅。
小别墅里，原安之算着时间、提前去点了香——足料的、闻三分钟就足以让人意乱情迷的香。
于青华和原若素到了小别墅后，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原若素发现于青华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原安之。
于青华发现面前的人似乎和原安之不太一样。
两个人看着彼此，等解释清楚、想要给原安之打电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药劲儿发作了。
于青华疯狂地喊着原安之的名字，原若素浑身无力逃不开、只能崩溃地喊着自己不是原安之……等原若素和于青华清醒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而原安之，在咖啡厅坐了一整天，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那个时候的原安之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疑惑起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之后，原安之拿着录像视频用鱼死网破来威胁于青华，还说，他喜欢的不过是她的脸而已，原若素有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最后，原安之得偿所愿。
得到了于青华的放手和不会打压她的保证，得到了她最开始想要的、能够和方舟在一起，却失去了和妹妹的亲情。
……
原安之的眼泪几乎都要流尽了，她哽咽着说：“我真的……我真的后悔了。在看到若素你怨恨的样子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当时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就像猪油蒙了心，对你的嫉妒、对于青华的逃避……我当时是疯了吗……”
原若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开始掉眼泪，她抹了一把脸，说：“姐姐，你怕黑，刚刚一个人待在这里，心里没个着落，肯定很害怕吧？那你知道那天的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吗！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的姐姐，我至亲至爱的姐姐，会因为这么点理由就处心积虑的……至于吗？真的至于吗？！你到底是有多恨我多怨我才会这样对我！”
原安之只是哭，她不敢看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脸。
方舟整个人都呆滞着，他愣愣地开口：“……不，不对啊，上次我们找见星之前，你不是还没和于青华分开吗……要是你和于青华已经分开了，又何必还要担心于青华知道我们的事……”
原若素冷笑了一声：“你们果然是一类人啊……这个时候，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这个？为什么，能为什么？于青华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对她不够了解、不够爱护，所以才让她做错了事。可是你说，要是于青华知道了她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她喜欢上了别人，于青华会怎么想？”
原若素摸着手里的枪。她在学音乐的同时也在上表演课，如何开枪，也是表演课中偶然学会的，她从黑市买了枪带着来，只是太害怕自己再受到伤害，枪这种东西，自保和自杀都很有用。
郁见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只觉得有一种透心的凉意直窜脑门。
唯一的亲人因为一己私利将你推入绝望处境，之前有多信任依赖有多在乎，事发之后就有多难以接受。
其实原安之并没有立场恨原若素。当初她辍学是公平抽签的结果，不是为的原若素，原若素高中大学也都没让原安之废过半点心思，高中的时候她虽然没有像原安之那样不分白天黑夜的打工，却也为小丸子的医药费出分力的……难不成，还要怪小时候是原若素把小丸子介绍给了原安之吗？
有嫉妒很正常，可是正常人不会嫉妒到化身恶魔的程度。
而被亲姐姐推入深渊的原若素，如今也开始朝着变成恶魔的路上走。
原若素看向郁见星：“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听的也听完了。你带方舟走吧。”
原若素不可能大费周折的只为了让方舟亲耳听听原安之做了什么，郁见星蹙起眉头：“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原若素轻笑一声：“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哦，快出去吧，别让我动枪。”
方舟却咬着牙开口了：“我不会走的。”
原若素无所谓地点点头：“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方舟愣住了。
原安之猛地抬起头，看着原若素，哀求道：“别……若素，我去死，我去死好不好，求求你活下去，求求你……我真的不该……”
原安之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看着方舟，羞愧万分：“……方舟，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后，我一度觉得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是我的诺亚方舟……可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你这艘诺亚方舟，撇下了我的亲人，还把好好的你卷进我生活的风浪中。我对不起你们，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得到感情的……”
原安之说完，就猛地把头往墙上撞，力度极大。
方舟目眦欲裂：“安之！”
原安之慢慢滑下、跌坐在地上，她额头的血顺着皮肤流下模糊了双眼，原安之看见原若素慢慢朝自己走来，边走边说：“姐姐，你知道吗，我很拼命的学音乐，很拼命的提高自己，是因为我觉得，我是背负着我和姐姐你、我们两个人的前途在前进……可是出了事之后，我突然迷茫了，我再也看不进去谱子，我开始觉得音乐都是恶心的……姐姐，我真的很难受。”
原安之气息微弱，她颤抖着手想要去碰原若素：“对不起……若素，你活下去……不要想不开好不好……带着对我的怨恨活下去，好不好……”
原若素蹲在了原安之面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离开的郁见星和方舟，俯下身，轻声细气地接着道：“不，我活不下去了，我的绝望，姐姐你感受不到。还是你接着活吧……我要你顶着我的名字，去接着过我的人生，我要你带着愧疚活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若素……”
原若素已经重新站起了身，她举起枪指向郁见星：“带方舟离开，现在马上，别再废话。”
郁见星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到了外面、属于这一层楼的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郁见星觉得，自己好像感觉到了傅寒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