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圣女是文盲
晴饶郡灭门案, 和崔家十几口人命案, 都是带着血的, 不可能不查。晴饶郡的案子年代久远, 很多证据都找不到了, 但是不惹人注目。崔家一案还在风口浪尖之上，但还是有些蛛丝马迹可寻的, 所以晏平皇帝决定，双管齐下，但具体如何部署, 则尚在研究之中。
所以, 自从景一清等人到了云都之后, 晏平皇帝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抽出时间出宫，只是每次去的地方都不尽相同。有时候是蒹葭楼，有时候是景一清家, 有时候又是别的酒楼。
酒楼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奇怪, 让迦华很是头疼了一阵子。
外出闲逛的时候, 迦华抓了个看起来有点文化的人, 问他“蒹葭”为何意, 那个书呆子看了她一眼, 然后摇头晃脑的告诉她，“所谓‘蒹葭’者，即是《诗经》所言‘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是也。”
说了等于没说嘛。
迦华不打算跟他多纠缠, 木头人似的僵硬的转身，跟阿眉走得飞快。
之后又去了什么归鹤楼，醉仙居，仰啸阁，迦华只能对着读音去认字，至于什么意思，她也懒得去深究了。
在客栈住了两天，崔涣就找来了，死活让她去崔家住着，她拗不过，只能带着阿眉去了。
这次情况比上次好，有阿眉挡着，她终于不用跟崔玉尴尬相对了。
在崔玉的印象中，这位“雪笙”也就是迦华是不爱说话的，但她又担心冷落她落得个招待不周的罪名，所以，她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的主意，她给迦华搬去了不少的书，都是些修身养性的，迦华是一个字没看进去。不过她也不好驳了崔玉的情，有事没事就把书带着，给崔玉营造出一种爱不释手的假象，让她很是美了几天。
不过，赵洵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刚从景一清家里出来，赵洵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迦华手上的书，《诗经·雅》。
“很喜欢？”他问。
迦华无奈，看了一眼月白长袍的赵洵，垂头丧气道：，“大部分的字都不认识，能喜欢才有鬼了。”
这识字的水平，只怕是连赵语都比不上，跟赵深倒是可以比一比。
赵洵压下上扬的嘴角，走下台阶，“那怎么一直带着？”
迦华幽幽一叹，生无可恋，“崔家小姐给的，不敢不看呀。”
“那你就有时间的时候多学学吧。”赵洵难得的，觉得神清气爽。
迦华懒得跟他抬杠，“对了，韩都护应该去王城了吧？”
赵洵仰头，孤月当空，群星隐匿，他估量了一下，回答：“按时间，他可能才接到急递，没那么快。”
既然提到苗疆，就不能不提一下石郎了，“不过说真的，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选了石郎做新任土司？”他一没人望二没经验三没助力的，赵洵怎么把他翻出来的？
赵洵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老土司的那些孩子，除了木溪公主和石郎，其他的一个赛一个暴虐，还都跟自己的母族牵扯紧密，野心勃勃的，所以他当初才一道旨意，把他们全都贬出王城，不得回来，彻底断了他们的土司梦。
迦华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你怎么找到他的？”石郎在王城，根本就一点存在感也没有，老土司和诸位王子估计也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连她都几乎忘记了这位六王子了，赵洵居然直接就册封他了。
“哦，”赵洵恍然，“你是说这个啊？没什么，韩都护那儿有关于土司的辑录，子女一栏上有他，朕我叫人了查了一下，就定下来了。”
“这么随意？”迦华有些不高兴，那好歹也是苗疆之主，又不是找个车夫跑腿！
迦华的音调有点上扬了，赵洵瞥了她一眼，“朕可是亲自去了王城与他深谈过的，朕觉得他合适，他自己也愿意啊。”
苗疆局势那样乱，他愿意什么啊他愿意。
“该不会是你哄骗他的吧？”迦华盯着赵洵的脸，不想放过半点蛛丝马迹，却意外的发现，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个子挺高的，面如白玉，眉毛浓黑而长，却不似一般男子的那般粗野，一双瑞凤眼，眼眸幽深无波，令人无从探查。
月冷风清之下，倒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人之姿，只是……太让人看不懂了。
权御苗疆多年，迦华自认也是有些识人之明的，但是赵洵这个人，她却从头至尾都没看明白过。
他是亓国的皇帝，治理着那么庞大的帝国，让治理小小苗疆就心力交瘁的迦华很难想象得到着其中的难处。
他很勤政，从这几天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
他很有耐心，从在都护府见面时，她就发现了，这几天从他处事时的样子，她也可以看出来。
他也很聪明，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破苗疆的困局。
他似乎也很近人情，崔涣进京，他到蒹葭楼等候，她让他帮忙，他也一口应承。
可是，迦华明白，她看到的这些，并不是全部。
“或许呢，”赵洵不置可否，而后又开玩笑似的，“不过被骗做人君，他也不亏啊。”
简直是红口白牙的胡说八道。
他一道册封旨意，就把石郎放在火上烤，自己随后甩甩手就走人了。石郎目前的处境可并不好，要是再一个不留神，随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哪里就不亏了。
不过，现在跟他纠缠这些有什么用啊！
回去后，迦华又拿着那本《诗经》看了好久。
自从诏安国覆灭，苗疆归附亓国后，为了方便管理与沟通，亓国都护府要求苗疆的圣女、土司王族以及各酋长等都要学习华语，她也是自小都在学的，可是，苗疆又没有人说华语，他们缺少练习的环境，学得很有限。
加上，她学的只是一些很常用的交际用语，让她来看诗歌？简直是太为难她了。
她将书一扔，打算以后再说了。
自从迦华离开沧县后，各地尤其是沧县的卫所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唯恐自己的地方上出了事，可是过去半个多月了，一直都风平浪静的。
迦华在云都无所事事，很是清闲了几天。
残荷承雨，金桂飘香，从午后开始，天气就闷热得难受，迦华跟阿眉就躲在崔家后院的水池边，挽起裤腿，泡了一下午的脚，崔玉怕她受凉，急得只跺脚，却是没用。
傍晚时，阴风阵阵，三人总算是回了房。
崔玉命人找来了换洗的衣裳，又让人煮了姜茶，搞得迦华挺不好意思的。
“那个，华姐姐，你今天不出去吗？”往常这个时候，迦华早就出去了。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崔玉也什么都没问，但她猜也猜得到她是去哪儿了。
每次崔玉叫她“华姐姐”的时候，迦华都一身的鸡皮疙瘩，要不是她定力挺好的，估计就抖起来了。
“不去了。”她摇摇头。今天赵洵也没说要出来啊，何况要下雨了，她懒得出门。
“哦，今天，没什么事了？”崔玉若有所思。
“没有，哦对了，”迦华转身，翻出了那本《诗经》，“你现在有时间吗？给我讲讲这个？”她怀疑，她以后要是什么都还不会，赵洵会嘲笑死她的。
“好啊。”看到是自小就在学的《诗经》，崔玉觉得没什么难的，便点点头，放下喝了一半的姜茶，“哪一篇？”
迦华有点尴尬，“第一篇。”
崔玉默了默，“嗯，哪里不懂呢？”
迦华很尴尬，“你就，从字开始讲起吧？”她连字都认不全，哪里不懂她也不知道了，大概，都不懂？
“啊……哦好。”崔玉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亦是非常的尴尬。她是有多缺心眼才搬书给人家看呀？
《诗经·雅》第一篇是《鹿鸣》，起首两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迦华就只认识了一半，就别提理解了，崔玉只能一边目瞪口呆一边跟她讲，速度极慢。
到了晚饭时间时，她们才大致把字音也梳理了。
吃饭后，崔玉就接着跟她讲文意。
讲着讲着，外面忽然一声惊雷，下起了大雨。差点睡着的阿眉一个激灵，立刻爬起来去关门关窗。
崔玉的声音很温柔，软软的，迦华觉得很悦耳，“这篇呢，其实大致讲的就是君王借宴飨之礼，与臣民沟通的事情……”
“宴飨？”什么意思。
“哦，就是……摆下宴席，请人吃饭的意思。”
君王请人吃饭？倒是很有意思了，迦华点点头，“还有呢？”
崔玉又接着往下讲，可是她才开始说，外面忽然就传来骏马嘶鸣的声音，还有其他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又像是青瓦成堆摔碎的声音，迦华顾不上再听下去，丢一句“别出来”就跑出去了。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可是外面那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是没有被掩盖。
这样大的动静，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无论如何，迦华也做不到充耳不闻，她和阿眉冒着雨，飞檐走壁而去。
阿眉的身手，在迦华的五位侍女中是最差的，自然就更比不上迦华了，她追着滂沱大雨中的身影，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距离还是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