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动心
“注意, 前面转弯。”
耳边风声呼啸, 但是因为距离近, 赵洵的声音又中气十足, 气沉丹田, 迦华听得很清楚。在转弯处，她学着旁边赵洵的样子, 将身子伏低，并朝着反方向倾斜了一下，安全的过去了。
速度快了之后, 迦华觉得颠得厉害, 腹内翻江倒海的, 她瞥了赵洵一眼，却见他踩着马镫，根本没有坐在马鞍上, 她依样画葫芦, 虽然第一次差点被甩出去, 但好歹也是成功了。
这样悬空着, 身体果然舒服了些。
“前方人迹罕至, 路面崎岖, 打起精神来。”就在迦华恍神的时候，赵洵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她立刻警惕起来, 果然, 前面不仅横亘在路上的树枝更多更低了, 就连路面也是起起伏伏坑坑洼洼的。
见到这样的路面，一直被压制着的追云瞬间兴奋了起来，它知道，报复的机会来了。它嘶鸣一声，直接跳进了一个浅水坑里，溅起了一地的水渍。
“简直岂有此理！”看到逐风轻轻一跃就跃过了水坑，迦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生气。
这马是打算跟她死扛到底了，可是就这么跳进水坑里也不知道害的是谁！
她收紧缰绳，左右拉动，迫使它在飞奔的过程中左右闪避，躲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枝丫，追云对此极为不满，不住地嘶鸣，有时还会高高扬起前蹄，长鸣一声后又继续奔驰，前后蹄奋力跳动，试图将迦华颠下来。
迦华死命的拉住缰绳，稳住之后又是狠狠一鞭子，追云再是不满也只能继续飞奔。赵洵全程看着，并没有说什么。
谁骑马还没受过几次伤啊！
又飞驰了好一阵儿，迦华感觉座下的追云越来越狂躁了，她有点控制不了了，“赵洵，你、我现在该、该怎么啊？”
逐风很服赵洵，所以他并没什么费力的，听到迦华的话，他先怔了一会儿，她叫他什么？赵洵？
这个姑娘，是急疯了还是露出本性了？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她平时一口一个陛下的喊着，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陛下？”迦华又唤了他一声，不过却不再是“赵洵”而是“陛下”了。
赵洵俯身避过一枝树丫，带着几分无奈，淡淡道：“你现在的情况，叫骑虎难下。”
骑虎难下？
这个成语她学过，迦华欲哭无泪，路边全是荆棘丛，跳下马背是不现实的，她只能硬着头皮骑下去了。
好在接下来的路况好了许多，追云也跑得累了些，她提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些，忽然，她注意到一直跟在后面的于泉等人不见了，她稍稍勒住缰绳，“于侍卫没有跟上来，我们速度太快了，还是等等他们吧。”要是前面有什么情况，她可担当不起。
赵洵没有想到迦华会突然减速，逐风向前跑了一小段距离，才在主人的控制下不甘心地停了下来，迦华也勒住马，停在赵洵身边。
“怎么了？”她刚才说的什么他都没有听到。
迦华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她抬着右手，活动肩膀，脑袋左摇右晃的，“我说，等等于侍卫吧，我们速度太快了。”
赵洵似乎也才发现于泉等人不见了，回望来时路，双眉微蹙，“都是干什么吃的！”
“也不能怪他们……喂让开！”是他们速度太快了。
迦华正想替于泉辩解几句，胯/下的追云却忽然向前一跳，冲着赵洵就奔了过去，赵洵大吃一惊，用力一提缰绳，逐风长嘶一声，前半个身体都立了起来，追云擦过逐风的前蹄，冲了过去。
赵洵几乎被受惊的逐风给摔了下去，等到他定睛前望时，几乎被吓了一跳，追云驮着迦华，一直往路边靠，它的意图很明显，不把迦华从背上摔下来，不算完！他一鞭子抽在逐风后臀上，立刻追上去。
这回，迦华跟追云的仇算是结大了，但是她现在除了拼尽全力把追云往路中央拉而外，她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她一次一次的把追云拉回来，它又一次比一次更靠近路边的大树，她的处境一次比一次危险。
她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却一身玄色长袍的赵洵骑着高头大马，翩然出现在她身边，将手伸给了她。
她一怔，一回头却见一枝又低又粗的树枝迎面而来，她自己决计躲不过去，她头也不回，左手立刻松开缰绳，握住了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接着被人从左边用力一拽，她的身体立刻腾空，向左边摔去，但是她最终也没摔疼，反而是落进了一个怀抱中。
那是自她四岁之后便没有再感受过的温暖……不对，这和父亲的温暖很不同，似乎……更温暖了。
刚才两匹马都在疾驰的状态，赵洵很用力才把迦华拽了过来，为了防止她摔下马去，他只能一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一手操控着逐风，再慢慢地停下来。
待到逐风停了下来，他才发现，怀里的姑娘居然在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居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真是奇也怪哉。
他松开搂着她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嗯……那个，先下马吧。”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迦华蓦然回神，惊了惊，立刻就跳下去，结果腿一软，踉跄了几下才站定。
都怪追云，颠得她几乎要废了。双|腿酸软不说，就连那五脏六腑也给她颠出来了。
见到迦华差点没站稳，紧随其后跳下去的赵洵情急之下也伸出了手想要扶住她，但是她没几步就站稳了，他没抓着她，只能收回手。
背对着他的人无知无觉，根本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只狠狠地盯着不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追云。
他上前两步，与她并肩站着，“神驹如奇才，总有几分脾性，受不得旁人不加掩饰的控制，你得费点心思。”
迦华一脸哭笑不得的崩溃，“我明天就要出发了，哪有这个时间啊？你随便给我一匹马，让我学学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得是这种桀骜不驯的马啊？”
桀骜不驯？
她是越来越像亓国人了。
赵洵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轻声道：“以后你会明白的，有这样的马跟着，关键时候能保你性命。”
可是它现在想要她的命啊。
迦华心里哀叹一声，面上却不多说什么。
他们现在已经将景山绕了大半了，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小河和起伏空旷的原野，时值中秋，草木衰黄，一望无垠。西斜的太阳照在上面，让人看着，只觉满目寂寥。
迦华的手早就勒出了血，她想着还要等于泉那一队侍卫，就朝着一两丈之外的小河走去，打算洗洗那伤口再说。赵洵闲着也是闲着，一摇一晃地跟在她后面。
她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而他就站在她身后，四处张望。
忽然，他低声喊了一句“小心”，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按倒，迦华还在茫然之时，两个人已经重重摔在干枯的草丛里，一阵箭雨从头上飞过。
我去，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是倒在地上仰望天际的迦华的第一个念头。但是她没有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立刻翻身过来，和赵洵看着岸边的树林。林子里，两头都有黑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而来。
迦华大致数了一下，估计有三四十个人，现在于泉还没赶到，若是硬碰硬……也不知道这个皇帝的身手怎么样，但是即便在场的是竹音，对上这么一群有备而来的杀手，她们也是不轻松的，她可不敢祈求他会有竹音那样的身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身陷险境，他可是亓国的皇帝啊！
连累人本来就已经够让她懊恼的了，再一想到他的身份，迦华便只觉压力山大，她一咬牙，趴过去附在他耳边说道：“我去引开他们，陛下您趁机出去，上马往回跑，于侍卫应该不会离得太远的。”找到于泉，他就安全了。
迦华说完就打算离开，手却被人用力摁住了，她回头，却见他一脸好笑的看着她，“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你？”她一个外来的人，在亓国几乎没什么熟人，更别提什么仇人了，对方的目的既然不是她，她怎么可能引得开人呢？
再说了，即便她能一时将来者迷惑了，但是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就全部追过去，等他们发现了他，他只会死得更快吧？
迦华愣了愣，她明白，他们的目的是他，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带着他去冒险的啊。
想起崔宅外的雨夜，雨中狼狈的他和那辆几乎碎掉的马车，迦华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起来。
“还有啊，”与迦华形成对比的，赵洵一点也不紧张，说的话字字都浸着笑意，“他们现在肯定什么都听不到，你不用那么小声的。”还特意趴在他肩膀上说，弄得他到现在都觉得耳根发痒。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纠结这些！
看着杀手越来越靠近，转眼就要到跟前了，迦华心里也越发的着急，她顾不上搭理这位心思奇怪的皇帝陛下，犹豫了一下，横下心来，道：“既然如此，就只能劳烦陛下跟我一起闯出去了。”
一起闯出去？
赵洵眉毛一吊，“然后呢？”难不成要去大杀四方？一国皇帝，跟一个江湖人一样，亲自和杀手过招？那还真是稀罕了。
迦华也不知道这个素日精明得让人想退避三舍的皇帝是真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故意考她的，但她没时间想那么多，只能老老实实回答：“自然是上马往回跑，跟于侍卫汇合。”
晏平皇帝点点头，似乎很赞同迦华的想法，“好。”
水边枯草甚多，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迦华伸手抓住赵洵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不论如何，迦华都会尽力保陛下平安的。”
迦华在他面前一向孤傲随意，从来不会屈意讨好，此刻却突然表忠心，让赵洵觉得很神奇很意外，他看了看手臂上用力抱着他的双手，然后抬眼看向她，却不期然对上一双如秋水般的明眸，不由怔了怔。
她的眼睛，比她身后的那一湾碧波都还要明亮动人。
他曾经说她那张脸，就是披了袈裟也不能瞒天过海，并不是说她的伪装有多差，而是说她很漂亮。
现在，对着这双眼睛，他忽然觉得，江山万里，其绝色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