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御灵蛊
下山的时候, 迦华存心不想跟他们一起, 便走得飞快。她熟悉山路，身手又好, 才一会儿的功夫, 她就把浩浩荡荡的队伍甩在了后面。
赵洵觉得自己才一抬眼的时间，那个轻盈矫健的身影就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而且还有越跑越快的趋势，他连忙扬起声音喊道：“迦华圣女。”
迦华在前面跑得正欢，却不期然地听到了一道不太想听到的声音, 如果再过一会儿, 她跑得更远了，她就可以装作没听见了, 但是现在的距离……她又没聋，怎么可能听不见呢。
这样想着，她便悻悻的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积了好几层的落叶。
赵洵在于泉的前后护送下赶上来, 却什么都没跟她说, 只是示意她跟在身边继续往前走，让她大跌眼镜, 张着嘴巴跟在后面。
山下，逐风和追云已经被人牵了下去，但是赵洵却选择了乘坐于泉带来的马车, 迦华没跟上去, 直奔着追云而去了。
旭日初升, 大道光芒万丈，树林金黄，鸣声上下，迦华骑马走在马车边，只觉得神清气爽。
赵洵换了身衣服，就把帘子卷了起来，隔着窗子跟她说话，“杨绩和高启应该已经到了，你是要回宫一趟还是直接去找他们？”
见到他居然换了身衣服，迦华眼睛都瞪大了，“我……还是尽早出发吧，他们若是到了，我就不进宫了。阿眉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去了宁昌，你打算如何？”
车队的速度不快，迦华一边甩着马鞭玩一边回答，“不论找不找得到，我都要回苗疆一趟，待阿眉好些了，就劳烦陛下差人送她回苗疆吧。”
“为何？”为何一定要回去呢？
迦华不打算告诉他为什么，“我有我的理由。如果这次能找到迦云，我即便是拿不住她，对苗疆诸部也算是有几分交代了，若是找不到，苗疆无事，我便是再回来也是可以的。”
这么说，他们现在算是要离别了。
赵洵默默放下帘子，迦华觉得莫名其妙，却也不追问。车队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快到云都城门口时，里面才传来一句淡漠的话，“如此，朕便祝圣女一路顺风，一切顺利。”
赵洵向来冷静持重，语气淡漠些迦华觉得很正常，她点点头，朝着车帘说道：“谢陛下。”
宣文殿。
早朝的时间早就到了，但是陛下却迟迟不出现，一群大臣围着苏元信说个没完。但是苏元信都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除了一句“早朝迟延半个时辰”外，便一个字都没有了。
大家围着苏元信闹了好一会儿，见他油盐不进，便又去围着安安静静站着的卢本中，说他作为一国之相，有责任规劝帝王不可任性妄为，卢本中一面安/抚众人稍安勿躁，说陛下不过是累了，昨儿是中秋佳节，陛下特免了午朝，众大臣都能休息了，但是陛下却是片刻不曾歇，等等又何妨。一面做出去要跟苏元信交涉的样子，逃了出去。
然后，大家的目标又转向了都察院。
文伯峻拿着象笏，做出一副谁敢跟他厮闹他就拍谁的样子，让跃跃欲试的大臣们都止步了。
他都察院是有进谏之责，但是现在陛下不在这里，跟他闹有什么用？
左源站在文伯峻后面，忍俊不禁。文大人在朝中虽有难缠的坏名声，但是有时候坏名声，却另有妙用。
大家不敢去找都察院的麻烦，但是忠君爱国忧国忧民的心情总是要表达的，所以，有那么一部分人就开始互相交换各自听来的消息，并大加评论，迦华就无故受伤了。说陛下御宇多年，向来勤政，不曾有一日废忘，但是自从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来了之后，陛下就开始变了，不仅为了她和西王闹了起来，更为了她大肆搜宫，如今为了她陪她，竟然连早朝都延时了，红颜祸水，不成体统！
宣文殿内越来越躁动不安的时候，赵洵的马车才到中极门。下了车，上了步撵，他就直奔宣文殿。
直到下午，才散了朝。
阿眉等迦华一等就是一天一夜，眼见太阳又要落山了，但是圣女还不见回来，她便坐不住了。她不顾辛姑姑的反对，执意出去找人，辛姑姑拗不过她，只能扶着她出去找人。
出了雍平殿，两个人就直奔朝阳殿去。
到朝阳殿的时候，赵洵才下了步撵。
“你们怎么来了？”见到阿眉行动依旧不便利，赵洵阻止她二人行礼，问道。
辛姑姑反应快，连忙道：“回陛下，阿眉她不放心迦华圣女，便出来找寻了。女婢不放心，便也跟着。”
“是朕的疏忽，”赵洵抬脚进去，其他人也就跟着进去了，“迦华圣女已启程前往宁昌，阿眉不必担心。”
“什么？”阿眉大吃一惊，“圣女去宁昌干什么？”她都没有听他提起过啊，她去宁昌干什么？她就这么把她丢下不管了？
阿眉震惊之余开始惊慌起来，赵洵昨天折腾了一天，晚上也没休息好，今天又处理了一堆让人头昏脑胀的事情，没精力跟她纠缠，就把她丢给了于泉，自己进了内殿。
于泉不想让她吵到陛下，就把她拽了出去，“叫你别乱跑，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他劈头就骂。
从于泉伸手去拉阿眉开始，辛姑姑就退得远远的了。阿眉尽量不动着自己的脖子，一把甩开了于泉，“你松开！”什么叫乱跑啊，要不是她家圣女不见了，她这个身体，她怎么会愿意出来。
于泉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个什么劲儿，此刻被甩开，也自觉没趣，便默默不出话。
“圣女去那什么宁什么，去那边干什么啊？”见于泉不说话，阿眉急得直跺脚，那个破地名，她一下子又给忘了。
“她没告诉你吗？”于泉后退一步，靠在关着的窗子上，“她去找那个什么迦云去了。”
“什么？”阿眉大叫起来，她一激动，就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找迦云？”
于泉也被她吓着了，立刻站起身来走向她，伸手就想查验她的伤口，“你瞎激动什么呀？又动着伤口了吧，我看看，是不是又伤着了？”
“你躲开，”阿眉后退了半步，不让他碰到自己，“她去那个什么地方，真的是去找迦云了？”
于泉担心她的伤口，但是她现在情绪激动，他又不能按着她让她安安分分地坐着，一张脸就忍不住冷了下来，“宁昌。”
“对对对，是宁昌，”但是阿眉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在迦云身上，“她怎么会去找迦云呢？她怎么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她呢？圣女这是在冒险啊！”
“什么意思？”迦华来亓国，不就是为了迦云吗？她现在得到她的消息赶过去，不是很正常吗？
阿眉着急上火，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脱口而出道：“每到秋冬时节，只要天气转冷，她的身体就会出现问题，一不小心就会有性命之忧的！”
“你说什么？”一道焦急的男音响起，却不是于泉，大家抬眼看去，却见皇帝不知道什么出现在了门口。
“陛下。”门口的人齐齐行礼。
赵洵不理其他人，走向低着头的阿眉，“说清楚了，事无巨细。”
阿眉敢对着于泉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但是对赵洵，她还是畏惧的，听了他的话，立刻低声回了声“是”，然后随着他进了朝阳殿回话。
迦华十岁的时候被前代圣女胡香带回竹楼，当时，胡香已经年老，而培养下一代圣女并不是
旦夕之功，因此，即使当时迦华的身体并不能完全与御灵蛊融合，胡香也选择了强制植入，后来，只要天气一转冷，甚至只是下一场雨，迦华都会受御灵蛊噬心，痛不欲生，需要蛊楼的蛊师联手弹压才能撑过去。
后来，随着迦华功力日长，这样的情况就好了很多，但是深秋以后，尤其是冬天，她还是常常心痛难忍，需要闭关蛊楼才行。上一次的木溪之乱，就是趁迦华闭关之时发动的，只是他们动作太慢，等到乱起之时，迦华已经出关了。
御灵蛊反噬，迦华功力会大大减损，而迦云的功力本就在她之上，她即便是在全盛之时也等慎而待之，何况是现在！
“胡香圣女为何要强制植入？植入时，迦华同意了吗？”赵洵放在扶手的右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平缓而低沉。
阿眉站在大堂中央，恭谨地低着头，有问必答，“陛下有所不知，天下之大，人之多，能植入御灵蛊的，唯有蛊苗一族。蛊苗人少，适合植入御灵蛊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胡香圣女找了许久，才寻得圣女，她等不及了，只能选择圣女。好在圣女与御灵蛊，也并没有完全互相排斥。”
要是完全排斥倒还好了，迦华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当然，她也就不叫迦华了。
“当时，她可同意了？”赵洵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圣女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她一个浪迹山野的孤女，对上权倾一方的人物，她能有什么选择？再说了，当时圣女将胡香圣女看作是唯一的依靠，自然事事听她的。
赵洵只稍微捋了捋，就明白了个中原因，他叹了叹，尾音又轻又悠长，“她当时，很痛苦。”
阿眉的眼睑垂得更低了，“是，她被关在蛊楼里，足足捱了两个多月，出来时，人都不成样子了。”她是胡香选中的侍女，负责贴身照顾迦华，所以她很清楚。
“可是，御灵蛊究竟是什么？怎么会噬心呢？”
“御灵蛊乃是苗疆传承千年的秘术，阿眉也不知具体是什么，但是身怀御灵蛊者，可驱使群蛇，提升武修。只是要想有所得，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圣女拥有御灵蛊的代价，便是以心头之血供养御灵蛊。”
赵洵闻言心头一震，“心头血？”
“是。”
受了那么多的苦，还能一心一意维持整个苗疆的平和，只求别的孩子不会像她一样受苦，而不是心存怨怼，这样的心性在赵洵看来殊为难得，只是有些事情，人力难为，即使她是苗疆圣女也不能例外。
这苗疆，是一定会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