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阅读
,朝岳飞投掷过来,却又偏偏不投掷到岳飞的面前,岳飞长枪横挑,将丢过来的宋兵拦腰接住,再旋到地面后,完颜宗望已经抢到了一匹马,直奔而去。
我在后面看得连连扼腕叹息,秦桧在一旁嗤之以鼻,岳飞此刻,已经也跨上了一匹马,长满了弓,三株连发,一支箭射马,一支箭射人,还有一支,却朝一人半的高度射去。
好箭法!我不由赞出声来,正以为这次能够生擒完颜宗望,谁知完颜宗望头也不回,箭还未射到,他就已从马背上跃起,座下的马中箭扑到在地,中箭的第二根箭射空,贴着完颜宗望的脚底飞出,完颜宗望现在身在半空,朝上跃起的劲力还未停止,第三支箭避无可避,直插入完颜宗望的后背心。
敌方主帅中箭了!我心中惊喜万分,完颜宗望伏在马背上朝一条小巷中奔去,岳飞紧追不舍。转眼就看不见了。
我这才从矮墙后出来,侍卫长蒋宣牵过一匹马来,我骑了上去。
蒋宣策马走在我身边,猛然问道:“陛下,那个人是谁?”
我大声的回答他:“姓岳,名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
话音刚落,却猛然看见城南的宣化门处,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升起在半空之中,照的天空半壁发亮,秦桧喜道:“九大王来了!”
九大王?我皱了皱眉,谁是九大王?想了想,才醒悟过来,赵构排行第九,定然,就是说的他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的第二道圣旨,写给宗泽的可不是这个!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转过头对蒋宣道:“走!我们到宣化门,去会一会这九大王!”
带着众侍卫朝宣化门方向杀去,这里离宣化门不远,宋兵尤多,附近的金兵,已经都被岳飞吓破了胆,全部到了北边,西边,是以虽说是一路杀过来,可实际上,并未真正遇到凶险。
雪渐渐的停了下来,风也不再呼号,入耳的,都只是刀剑呻吟厮杀之声,天漆黑一片,笼罩着整座城池。
还未到宣化门,就已经看见一圈宋兵围成了圈子,各个手持弓箭,神情怪异。我皱皱眉头,朝一旁的蒋宣说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蒋宣瞬间便回,报道:“回陛下,九大王,九大王被金兵捉住了……”
还未等他说完,我就已经策马奔到了宣化门下。
昔日的宣化门的城楼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城门也早已没了,只剩下空洞洞的门洞,门洞下还有未烧完的木头,稻草,想必是大军赶来时将之扑灭的。
众人见了我,都齐齐跪下,高呼万岁,众位将士这一跪,在包围圈中央的那三个人,就格外的醒目。
一个是胸口还在冒血,头发已经散了一半的完颜宗望,此刻他正紧紧的勒住他怀中人质的脖子,将剑架在人质的脖颈旁。
那人质长得颇为壮实,面貌和我有两份相似,只是两只漆黑的眼珠正四下打量。
原来这就是赵构!
一见了他,就在心中恨得牙痒痒,就是这个混蛋,害死岳飞的罪魁祸首,完颜宗望绑架赵构做人质?那太好了,找个借口,让他们两人一起死,省的我还劳心劳力的来慢慢费心。
赵构见了我,靠在完颜宗望的怀里,朝我大声喊道:“大哥……大哥救我!”
我哼了一声,救他?少做梦!
我冷笑一声,朝完颜宗望说道:“你别以为,绑架了个王爷,就能逃走!我大宋牺牲一个王爷,换来边境平安,简直是大大的便宜!你们两个,一起死!”
说毕,一挥手,当即下了口谕:“给我乱箭射杀!”
完颜宗望听了这话,当即愣住,大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竟会不顾兄弟之情,下令射杀赵构。
赵构大喊道:“且慢!大哥……大哥,你就算不念及平日的兄弟之情,也要念及我这次带兵勤王,解开封之围啊!难道,难道陛下,对朝廷功臣,不赏反杀么?”
怎么回事?这次勤王兵,难道竟是他带来的?
那宗泽呢?
我冷冷的看着完颜宗望和赵构,赵构既为兵马大元帅,身边护卫众多,连我这个落魄的皇帝,都没有落到金兵手里,他带着勤王兵,居然反而被完颜宗望捉了去?笑话!
不能杀功臣是吧?说的好像他多无辜一样,难道岳飞不是他杀的?
无非就是想要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吗?想要,我多的是!
我对着完颜宗望冷笑道:“你今天,不要想从这里走出去!别说你抓了康王做人质,就算是抓了朕,也要就地格杀!”
隧目光一转,朝身后的弓箭手喝道:“给我乱箭射杀!”
万箭齐发,却还有一人,站在那两人面前,丝毫不动。
黑色的战袍被风扯满,沾着血的铁枪凌厉无比,是岳飞。我没有想到他会出手阻拦。
长枪舞动,箭羽纷纷打落,完颜宗望和赵构,丝毫无伤。
我在心中大急,更是为他不值。
他知不知道,就是这个他拼命效忠,拼命保护的赵构,在站稳了半壁江山之后,面对着他,眼睛也不眨的举起了屠刀?
他竟然出手救赵构!
上前一步,盯着岳飞,大声问道:“你做什么?是要抗旨吗?”
赵构之计
他朝我看来,铁枪的枪头,依旧斜指着完颜宗望,开口道:“臣不敢,臣请陛下三思!”
我压住怒气,扬眉道:“三思什么?”
他道:“九大王带兵前来,千里勤王,天下皆知,都传九大王忠勇。若陛下误杀了九大王,单不论完颜宗望是否能够顺利擒拿,只是恐怕从今之后,天下百姓,总将流传陛下忘恩负义,数万将领,皆尽心寒,就是青史,也会记上一笔!试问之后,若是陛下有难,还有谁肯来发兵救援?还又有谁,能够尽心尽力?”
我盯着他,他亦看着我。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他今年还不到24吧,或许只有23?
眉目之间,颇有沧桑,刚毅的唇线,挺直的鼻梁,脸庞溅着点点的血迹,还有被划破的伤痕。眼中,已经带着点点血丝,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有睡觉了。此刻,这双眼中,放出一股凌列的光来,让我有些不敢逼视。
转过头,看着赵构,很不甘心。
赵构脸上没有任何张皇。
岳飞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大概是见了赵构,连带自己被围,外加岳飞被害,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涨昏了脑袋。
没关系,总有机会收拾他!
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众位将士让出一条路来。
完颜宗望有些狼狈,仰天大笑了两声,却从嘴中笑出一股血来,他真的是捉着赵构当人质,还是靠在赵构身上,才能勉强不倒下?
我无法判断,只看着他和赵构两个人一匹马奔出城门。
完颜宗望一逃,其余的金兵没了首领,皆尽跟着逃走。
南面的宣化门,直到了此刻,才又重归我大宋军士。
过得片刻,只见东边的新宋门,北边的陈桥门,和西边的万圣门处,接连有斗大的烟花升起,然后在半空中炸开,红色,绿色,蓝色,颜色各不相同。
蒋宣喜道:“陛下,看样子似乎是金兵的西路军退了!”
我大喜过望,道:“走!看看去!”
却不料说完这一句话后,全身虚脱,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的倒了下去,就连那一群人呼唤陛下之声,也听得不甚真切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之前,只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一般,周围嘈杂不堪,我只想大声呼喝,别吵了!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任由人将我的身子翻来覆去的拨弄,颠倒,最后终于清静了下来,又只觉得一股刺心的痛从人中出传来,痛得我直想大叫一声,却叫不出来,那股声音直冲脑门,抵达眼皮,猛的睁开眼睛。
依旧是坤宁殿,下次我得记得吩咐高公公,以后别老把我往坤宁殿送了。皇帝的寝宫是福宁殿 !
我走的时候,这里一只蜡烛也没有,此刻,阁内的架子上,全部点上了蜡烛。
照的阁内明晃晃的一片,皇后坐在我的身边,见我醒来,欢呼道:“谢天谢地,官家你平安无事!”
我挣扎着坐起,看着旁边的宫女太监,问道:“高卿,怎么回事?”
高公公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陛下刚刚心力憔悴,听闻金兵退兵的消息,一时欢喜,昏了过去,老奴亲自赶着人把龙撵抬到宫门,将陛下接了回来。刚刚太医说,恐怕陛下还要过个两三天才能醒,老臣……老臣……”
说着,便有摸了一把泪,将他脸上的折子,抹得更加深了一些!
我笑了笑,道:“有什么好哭的?朕平安无事,东京得以守住,该高兴才是!对了,你可知,这次前来解了汴京之围的,究竟是什么人?”
高公公道:“老臣,老臣也不知道,对了,秦中丞就在外面候着,要不,叫他进来问问?”
我道:“快去叫他进来!”
一面又让宫女帮我将衣衫穿好。
皇后道:“官家,你的头发松了,臣妾帮你绾一下吧?”
我点点头,坐在镜子面前,皇后将我的头发散开,从桌子一旁的梳妆盒中,取出象牙梳,才梳得两下,秦桧就已进来,见了皇后给我梳头,呆了一呆,就要出去,我连忙叫住,道:“秦卿家,别走,你可知,这次勤王兵,究竟是谁带来的?”
秦桧看了皇后一眼,皇后道:“官家,臣妾先行告退!”
说毕,便出了暖阁。
真是的,我的头发都还没梳好,散落在肩上,居然就这么跑了,在自己臣子面前,这成何体统?不过也管不得这么多了,这个事情非常重要!
我朝秦桧道:“她走了,你可以说了!”
秦桧道:“陛下放心,虽说这次救援是打着康王的旗号,不过实际上,都是宗老将军领兵,只是有件事情不太妙!”
我皱眉道:“什么事情?”
秦桧道:“似乎陛下的第二道密旨,不仅仅宗泽知道,好像,康王也知道!”
我笑了笑,赵构知道就知道,难道还能翻起浪来不成?
不去管它,随口问道:“几更了?”
秦桧道:“三更刚到!”
我在心中扳着指头算了一遍,就是说,现在还未到半夜12点!今天是除夕之夜,从国破家亡到局势扭转,在我过去的生命中,再也没有比这个除夕夜过得更加惊心动魄的了。
我挥挥手,让秦桧出去,他倒退着走到门口,我想了想,又叫住他,道:“你去把梅执礼,张叔夜,张所,还有李若水他们叫上,算了,你别去叫他们了,朕让高公公去,你回去准备准备,等一会,同朕一道,出城劳军共贺新年!”
访岳飞
把高公公来,让他去传旨,百官在宫门处等候,又有宫女来将我的头发梳好,挑了件赭黄|色的便服,腰间束了碧玉腰带,换了双乌皮靴,走到门口时,高公公又递上灰色的野鸭翎子披风,帮我披在身上,说是外面夜间凉,怕吹了风。
看他做的尽心尽力,我也不好拂逆他的一番心意,任由他帮我将披风系好,又将我袖口处的折皱抚平,出了坤宁殿,路过崇政殿,穿过宣德门。
宣德门外,朝中大臣都已聚在此处,我一眼望过去,又少了不少人,不是被金兵杀了,就是已经逃跑的,还有人托同僚前来请假,说受了重伤,不能前来。
我清了清嗓子,朝众臣微微笑了笑,道:“今日东京解围,全依仗康王千里勤王,救驾有功,众位卿家随朕一同,前去外城……”
话还未说话,就看见一个身穿甲胄的身影骑着马疾驰而至,直奔到我面前,下了马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当着众臣之面,朝我大吼:“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来的这么快?我心中一惊,朝周围看去,心中略定,还有不少是我的人。
更有不少文武百官,他应该没胆子,在众人面前作出大逆不道之事!
我冷冷的看着他,略略抬了抬眉,道:“康王在说什么?朕不太明白!”
赵构面目几近扭曲,从怀中摸出一团事物,我眼皮一跳,正是那第二道密旨!
赵构将拿到密旨丢在我面前,怒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若是想要我的命,直接三尺白绫,一杯毒酒即可!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又是给宗泽密旨,又是刚刚在城外下令射杀!”
朝众人看去,各人都面露诧异。
在外面,理之一字,只要占了上风,就算是他手中有兵,也不敢当真同我兵戎相见!
我接过一旁高公公不失时机递上来的暖手炉,用手捧住,朝赵构笑道:“九哥说哪里话来着,朕怎么会想要你的命呢?你带兵前来,解了东京之围,朕要谢你还来不及呢!”
赵构重重的哼了一声,我缓缓的蹲下,然后伸出手,将密旨从雪地上捡起,朝赵构笑道:“朕来将这封密旨读上一读,看看九哥的命,究竟是掌握在朕的 手中,还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说毕,我转过头,朝着众臣,朗声读到。
“兹令宗泽为河东路,河北两路,京东两路五路宣抚使。若康王积极救驾,则全力相助。若有不臣之心,故意拖延,勾结金人,甚至出兵阻挠,则将其斩杀,节制其兵马,率军进京救驾!”
念完了,转过头来对着赵构笑道:“九哥你若是一心想要救驾的话,朕怎么会杀你呢?你这么怒气冲冲的来,见了朕,也不问安,也不行礼,怒斥朕要谋你性命,难道九哥你,在心中,看了这封密令,就认定,自己是那个同金人勾结,有意阻挠进京救驾,有不臣之心的人吗?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是怎么做事的?弄得朕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信你?”
赵构听了这话,刺啦一声,扯开自己的领口,路出一段脖颈,颈子上还沾着有血迹,怒目相向,道:“这都是你弟弟我为了救驾,同金兵拼杀,留下来的伤痕,陛下你居然如此怀疑我的用心,未免太让人齿寒!”
我上前一步,含笑道:“果然是忠心耿耿,朕错怪了九哥你呢!你看,前些日子同金兵拼杀留下的伤痕,现在还在冒血,也不知是刚刚火气太大,弄得皮外伤伤口迸裂,还是在我重军把守的东京城,有金兵那么大胆,不急着跟随完颜宗望逃命,而来行刺天下兵马大元帅?”
赵构退后两步,指着我,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也说不出来,一脸委屈摸样。
装可怜是吧?我收了笑,喝道:“你还有脸回来在朕的面前说三道四!朕命你出使金国,与之议和,你明知金兵早就过了黄河,居然跑到相州,议和,你去找谁议和?国家社稷危在旦夕,你居然还留在相州整日价花天酒地起来了!你当朕在京城,是瞎子聋子,不知道你做的好事吗?”
赵构见我此刻手中紧紧握着剑,满脸怒容,连忙分辩道:“那,那是宗泽那老——将军拦住,不让我去,还煽动暴民打死了一同陪我一起去的王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喝断:“他宗泽让你不去就不去,他让你去死,你怎么没去死?哼!贪生怕死,误国误民,不用继续狡辩!朕问你,朕命你为兵马大元帅,你不前来救驾,反而携了几十万兵马准备南逃,是什么意思?朕在东京,被金兵围困,日日苦战,汴京众人,上至太上皇,下至贩夫走卒,连饱饭都吃不了一顿,你却在相州,住在汪伯彦家中,整日价花天酒地,要不是朕这一道密旨,你恐怕现在,还乐不思蜀!”
说完这句话,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喝道:“来人!给我将康王送到太上皇处,让爹爹,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一旁的蒋宣颇为犹豫,并没有出手。
我将密旨展开,显现在众人面前,对赵构大声说道:“九哥,你看清楚,这密旨,究竟是谁写的!这可是爹爹写给你的!若有什么话,去龙德宫同太上皇去说!”
蒋宣不再犹豫,夹着赵构就要往宫里带,赵构身后跟的那些士兵,都面面相觑,有个年
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的,甚至手都按到了剑柄上。
我笑了笑,对着赵构带来的那帮人笑道:“众位将士,前来勤王都辛苦了!朕心中感激不尽,当有重赏!”
说毕,使了个眼色,高公公一挥手,另外一队侍卫抬出两厢珠宝来,搬到那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面前。
我对他笑了一笑,公然行贿。
“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算犒劳爱卿你吧!”
那位四十多岁的大叔愣在当场,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跪下道:“臣汪伯彦谢陛下恩典!”
原来他就是汪伯彦!!!
看来有点无耻,我刚刚都点名道姓的提到这个人了,居然还能这样面色坦然手下我的贿赂谢恩。
收吧,反正你还会再将这些东西吐出来的。
我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对他笑了笑,道:“康王是朕的亲弟弟,朕定然不会亏待他的!只不过爹爹有些生气,所以喊过去问两句话而已,等明日就出来了!”
汪伯彦松了一口气,然后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我微微一笑,问他道:“汪卿家,朕要去外城劳军,你也一块吧!”
汪伯彦愣了愣,然后道:“臣帮陛下引路,不知陛下想要看哪一路?”
我看了看身后的百官,对汪伯彦一笑,道:“朕听说,此次勤王,宗泽多有功劳,想去看看他!”
汪伯彦笑了,笑的有些诡异。
然后道:“陛下这边请!”
我靠在銮驾上,看向一旁的汪伯彦。
他手中有多少兵马?是不是宗泽的对手?
如果我想将他一网打尽,需要花多少力气?
还是他能够及时的认清形势,同赵构划清界限?
开口对他说道:“汪卿家,朕听说你一直以来,都忠义可嘉,怎么康王在你府上不思进取,你也不去劝劝他?”
汪伯彦看了看我,然后道:“回陛下,臣也曾多次劝说康王,可是康王并不怎么听臣劝告,臣好说歹说,才说服康王起兵前来……”
我笑了,这人至少不敢明着和我作对了!
正说话间,已经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将领,带着众人朝我走来。
外城刚刚经过战火的洗礼,四处凋敝,此刻还有百姓来往其间,手中拿着些器具,想必是出来觅食的,放眼望去,繁华锦簇的汴京城,此刻已经变成了断壁颓垣,荒凉不堪。
那位头发花白的将军,站在这残破的城内,别有一股气韵。
我下了銮驾,朝他走去,见他准备跪下行礼,连忙抢上一步,双手将他托住,对他道:“若非宗卿家带兵救驾,朕此刻恐怕已经被金人掳走,受尽□了。老将军万不可如此,折杀朕了!”
宗泽听了这话,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感动流涕,道:“陛下,陛下对臣……”
我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可怜的宗泽,一生抱负,直到66岁才有机会施展,也不知之前,赵氏皇家是怎么对待他,排挤他的,我只不过说两句好话,连金银都没赏,就感激的哽咽难语了。
我扶起他,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的说道:“宗老将军,你的功绩,本事,朕都心中有数,在此危难之际,你率兵前来救援东京,乃是大大的忠臣良将!来人!赏宗老将军,黄金500两,白银1000两!玉如意两根,升为枢密院副使,领本部兵马,驻守汴京,以御金人在次入侵!”
立刻有小太监捧上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珠宝送上,看着宗泽身后的众位将领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我忍不住在心中,偷偷的笑了笑。
虽然吃的粮食,在金兵守城的时候吃光了,可是金银珠宝,一分一毫也没有给过金人!是啊,也不知以前的大宋皇帝是怎么想的,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岁币,布帛送给敌人,干什么不送给自己人,让他们去打仗立功,开疆扩土,也免得受些窝囊气!
又将其他的赏赐一一发放了下去,本来以为可以看见岳飞,却不料,全部都犒劳完了,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宗泽在大帐中安排了酒水食物,我坐在帐中,食物很简单,不过一些饼子,腌肉的干粮之类,酒也是粗酒,不过对于我这个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已经快要饿昏过去的人来说,再难吃的食物,那也是美味佳肴!
我拿起一块黑面饼,一手端着盛了酒的碗,朝座下的众人笑道:“来,今个是除夕,在这除夕之夜,大败金兵,痛快!都干了这一碗!”
说真的,我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将那摆在面前的黑呼呼的面饼,还有看不出颜色的腌肉一股脑倒到肚子里面,可惜,我现在是皇帝,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处处体现皇家风度。
是以,我喝完了一碗酒,拿袖子揩了揩嘴角的酒水,一手拿起一个饼,慢慢的,小口的吃着。还不能一次吃太多,因为有人同我说话,我要及时回答。也不能吃太快,吃太快了显得皇帝太饥渴……
好容易稍稍填了填肚子,见岳飞还没到,终于忍不住问道:“宗将军,朕今日险些丧命金兵之手,有一个叫做岳飞的救了朕,朕想见见他!”
宗泽吞了一大块腌肉,道: “哦,他啊,今天他当值,出去巡逻了,估计不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要不臣派人去喊他?”
我忙摆手,表示不必了!
有些垂头丧气,看来白跑一趟。不过……既然是劳军,那么,皇帝亲自去慰问慰问正在值班站岗的将士,不为过吧?
宗泽听说我要去看看防务,一径要给我引路,被我婉然拒绝多次之后,仍旧要热心的为他的陛下保驾护航,急的我将他呵斥了一番,他才喜滋滋的回营休息了。
随即转过身,对着后面跟着的一干文臣武将,露出了最最温和的笑容,道:“朕看各位也累了吧,不如众卿家先回去休息吧~!”
话还未说完,李若水就首先跳出来,他今天穿的是赭红色的官服,将他的脸衬得更瘦白。
“哪里有陛下还在操劳,臣子就先行享乐的道理?臣等不累!”
又抬眼看看张叔夜,张叔夜已经准备好护驾了。
算了,就算是我独自见了岳飞,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拉住他的袖子,让他给我签个名?还不是要端起皇帝的架子,君君臣臣一番。一群人去看岳飞,就一群人吧!
一大群人,上得城墙,完全破坏了我之前想象的氛围!
看着天空中银河渐现,城外茫茫雪原,还有不远处疾步而来的身影,若是星流云散,风冷如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在这除夕之夜,两人倾心而交,把酒言欢,一齐等待新年的到来,听着钟声响起(貌似这里的新年不敲钟)……该是一番什么景象啊?只是想想,就让人心驰神荡。
可是,现在呢!!!!
张叔夜站在城墙上朝外吐了一口痰,然后大声怒喝,金狗凶残,居然将城楼烧毁!等什么时候找到了金狗的老巢,将他们的皇宫都给烧毁掉!
秦桧满脸笑容,李若水一脸忧虑,两人堵住上城楼的路,正在激烈的争辩皇帝陛下半夜三更巡逻查岗是否有利身心健康;
梅执礼在叹着气,看着城内的一片狼藉,板着指头算了算重修工事要花多少钱后,又同靠在城墙上喘气的张邦彦吵了起来,说他跟随康王赵构出使,不知这个把月来东京的艰难困苦;
一旁的高公公还时不时的在耳边聒噪,说些不干紧要的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真想把这群人统统轰走,谁不走砍谁脑袋!
算了,一个昏庸残暴不明事理的皇帝,怎么能够守住国家天下,又怎配做他的君王?千万别向赵构看齐,还是走明君路线吧!
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我抛开心中的恼恨,露出了一个我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岳飞走到面前,相距四五米处,就单膝跪下,双手抱着铁枪,草草行了揖礼,还未等他行完礼,我便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起他,伸出手的刹那觉得这样做有些失仪,于是将手改成了在空中虚扶了扶,笑道:“爱卿平身!”
岳飞握了铁枪站起,立到一旁,我偷偷的看他,脸上已经满是疲惫之色,不过脸颊上溅的血渍已经擦干净,在铁甲红缨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刚毅。特别是一双眼睛,虽是布满了血丝,却射出剑一般锐利的光芒来。
刚刚那阵厮杀才过去不久,还未曾休息,就要上来巡逻,真是够辛苦的,我居然还带着一群人跑来给他添乱!这样想时,竟隐隐的觉得自己挺理亏的,一点都不知体恤臣子。
可……我总不能看他一眼,就说巡查完毕,回宫!这该引起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胡乱猜测了!
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笑道:“岳爱卿,朕听说你在此巡查,所有的岗哨,可都查完了?”
岳飞道:“回陛下,臣还有一半岗哨未曾巡查!”
舒了一口气,心中自我安慰,反正这是他的工作,我这个皇帝来不来,他都要干完,我这要是同他一道干活,顺便还可以给他解解闷。
便笑道:“朕也想看看外城的防务,不如就同你一道,去查查岗哨罢?”
岳飞一伸手,做了个这边请的姿势,我转过身,故作镇定的穿过一干破坏除夕把酒气氛的文臣武将,走在岳飞身边,在这有些破败的城墙上,在这寒风刺骨的子时,兴致盎然的“散步”!
我同岳飞走在前头,灰色的石墙,染着血的颜色,在城墙底部,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从这里看去,星光铺展下来,将城内城外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清冷的色彩。城内到处都是被烧毁掉的房屋,特别是靠近城墙这一部分,已经几乎被拆成了平地,平地之上,搭建着大军的营帐,还有一些战场未来得及打扫,残肢随处可见。
我叹了口气,问出了一个藏在我心中十多年的问题。
“岳爱卿,你当初,是为何想到要投军的?”
城楼对
“岳爱卿,你当初,是为何想到要投军的?”
他听了我这话愣了一愣,一时没说话。
我含笑看着他,有人说是因为他家里穷,当初投军的目的,是为了赚两个兵饷。也有人说,是为了立志抗金。
我等待着他给我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回陛下,臣一直在军中效劳!”
我愣了楞,这算什么回答?
看着他,他看向城外,目光中尽是苍茫。
他可能不愿回答,故此避重就轻吧?我只得心中暗自揣测。
他才17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当地武功最高的人。这样的人,武艺超绝,胆色过人,必然心中骄傲,不会去同朝中那些只知道捞钱保命的家伙沆瀣一气,亦不会为了区区一贯半的兵饷,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他的眼中,流露出的,似乎是痛心疾首。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城外的远山上,倒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似乎未有玷染的摸样,而靠近城墙处,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血,尸体,一排一排的堆在城墙下,有金兵,也有宋兵。
再往外看一点,就是结了冰的护城河,河面上七零八落的抛石车,鹅车,洞子,云梯,以及躺在上面已经僵硬又被雪掩埋了大半的尸首。
再往远处,零星的血,零星的尸体,零星的巨石,交错的马蹄印,鞋印,车轮印,将本该是洁白无暇的大地,生生的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灰褐色伤痕。
满目疮痍,战非罪。
大宋重文轻武,做得一篇锦绣文章,就可位列三公。
而一身武艺者,却往往为士大夫所不耻。
若非金兵入侵,国家需要武者,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从军!
也许在我面前,他不便说这些,故此避而不谈?
我笑了笑,说道:“爱卿今日救了朕的性命,朕心中实在是感激无比,朕要好好的赏赐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依旧没有看我,他的眼睛,掠过远处一望无际的莽原,最后停留在近处的城楼之上。
“臣不敢居功,更不敢要任何赏赐!”
我又愣了愣,猛然间想起,曾经看过的,历史上,他留下的无数奏折。
赵构曾经给过他很多赏赐,每一次,他都全然拒绝。
最后,他锒铛入狱,在狱中写下四个大字——还我河山。
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他的皇帝,不是赵构,而是我,希望在他临终老去的时候,写下的是“江山风华”,是“锦绣河山”,而并非“还我河山”。
调整了一下情绪,看着身边这位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岳飞,笑了笑。
时间还很长,机会也很多,总有一天,他能够将这已经飘摇破碎的山河,收复,重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
我希望,自己能够见证那个时刻。
我同他边走边谈,他的话不多,也不怎么爱笑,有时候,甚至是沉默,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更动的停留在手中的铁枪和破败的城墙之上,即便是看我,也只是匆匆一扫而过。
只有当我问到金兵的时候,他的话才猛然多了起来:“金兵今晚虽走,可损失并不惨重,他日必定还会再来!且黄河以北民生凋敝,官员四散,毫无防御。他日金兵再来,定然会更加容易。”
我微微笑道:“那依爱卿看,金人何时会再来?”
他的眉硬朗刚毅,在月华的晕染下,更显锋利。
“或许是秋高马肥时节,或许只是几天之后!”
“哦?”我挑了挑眉,“怎么讲?”
“我朝定都开封,河北为其外围屏障。现下外围不保,金兵长驱直入乃是易如反掌之事!陛下若能经营河北,控扼太行,收复太原,则金兵定不敢轻易南窥!若陛下听之任之,臣恐怕金兵今日去了,明日便会再来!”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抬头道:“那卿可有良策?”
岳飞沉吟片刻,随即答道:“臣以为,河北,河东为汴京屏障,河东路太原已经失守,况且易守难攻之地,而河北路仅沦陷三镇,其余各镇依旧在拼死抵抗。陛下不若派兵前去,先救河北,控扼河北与河东路之间的太行八陉,然后从井陉和天井关两处,出兵河东路,上下夹攻,则太原可复!”
我继续问道:“之后呢?”
岳飞颇为讶异,看起来我这个问题,提的比较白痴,这不能怪我,他刚刚说的那些地名,很多我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夺回河东路,则可拒守雁门关。夺回河北重镇,便可经略幽云十六州。幽云十六州为河北外围屏障,若无此,河北终难固守,河北不固,则开封危矣!”
我沉吟片刻,尚未说话,跟在身后的汪伯彦忽然上前,对我笑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明日是正旦的朝会,是否该让众位早些回去歇息?”
我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不过不是回去休息,而是回去学习。
他刚刚说话,我完全听的云里雾里。
只能在那里装着听明白了表示赞赏,以后若两人讲起来,他说的我完全不懂,连话都插不上,岂不是要被他看扁?
而且……
还我河山,既是他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我要是一直都是现在的水平,恐怕还我河山,终生无望了!
下城楼的时候,岳飞只在城墙上行礼送别,我走开一阵距离,再回头望时,他的影子,已经揉进了这青灰色的城墙之中。
虽然已经是半夜了,可外城中的百姓,却越来越多,刚刚只看见一些百姓拿着瓶瓶罐罐,现在,已经有的将包袱,老小都带了出来,也有一些已经找到自家的破墙,坐在破败的墙堆旁,默默流泪。
看见我的銮驾经过,都跪下磕头行礼,我张了张嘴,本想说两句,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星光的指引下,穿过御街,到了宫中。我要保存体力,精力,来面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更多的问题!
进了宣德门,猛然发现秦桧还跟在身边,我微微一愣,道:“秦卿,如今金兵退了,内城的百姓都已经陆陆续续的搬到外城了,你可以回家去睡了!”
秦桧道:“臣的衣物都在崇政殿的偏殿,还未来得及搬走!”
我点点头,道:“哦,这样啊,那只有继续在偏殿委屈一夜了!”
秦桧沉默片刻,然后道:“不会委屈,臣原本以为,今夜根本就不能逃出命来……”
我看着远处,多日不见的烛火,喃喃道:“是啊!朕也以为,今夜是必死无疑,都已经吩咐皇后,若是金兵冲进宫城,就将这宫城,付之一炬!”
秦桧有些诧异,问道:“难道陛下一点都不留恋着宫城吗?舍得将它毁掉?”
我一笑,道:“多亏岳飞来的及时,不然这宫城毁掉了,朕今夜,就要露宿街头了!”
到得崇政殿门口的时候,秦桧忽然问道:“微臣有一事不明!”
我今夜心情甚好,道:“何事?尽管说!”
秦桧道:“陛下之前,见过岳飞?”
我摇摇头,若非要说见过,在梦中那看不清面庞的背影算不算?
秦桧道:“那陛下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竟然能如此信任?还亲自上城前去探望?”
我收了笑,冷冷的看着秦桧,他也看着我,毫不退让。
我握紧了手,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几乎渐渐忘记了他,这个害死岳飞的人!
此刻重提,我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他对岳飞的敌意,虽然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何。
他们二人,也是第一次见面,难道说,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我张开口,一字一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朕,是九五之尊,朕做事情,还不需要别人来教!”
看见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只是看了看我,随即说道:“是臣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我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下了銮驾,一手扶着高公公,一径朝北离去。
看着高公公又准备将我往坤宁殿带,我浑身一个激灵,皇后聒噪起来,我可受不了,连忙咬牙切齿带凶相毕露:“高公公,你给朕记清楚了!以后,别动不动就把朕给送到坤宁殿去!朕的寝宫,是福宁殿!”
高公公连忙点头哈腰,满脸赔笑道:“陛下,老奴,老奴是实在冤枉啊!这都是陛下刚登基那会,说只住坤宁殿,不住其它地方的!”
我瞪了他一眼,算了,怨不得他,他也是在按照赵桓的旨意办事不是?
独自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我半眯着眼睛,只听得窗外噼噼啪啪的声响,连忙唤了宫女来问,宫女答道是在下雪子。
哦,看来明日又是大雪,只不知道,这雨雪交加的天气,岳飞在城楼上,要巡查到什么时候?穿的是否暖和?虽说他不要赏赐,可我赏赐给全军的棉袄,棉靴,他总能够穿上罢?
闭上眼,在脑海中,竟不其然,会出现他的影子,和多年前的并不一样,这一次,看清了他的眉目。
第二日起来的?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