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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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两头,可惜此刻没有音乐助兴,否则这烛光晚餐也还不错!

    守孝期间,不能饮酒,我随便动了动筷子,岳飞依旧是狼吞虎咽,片刻间,桌上的素餐便被他吃了大半,我含笑看着他,道:“慢些吃,别着急,对了,你可知,那日你走后,果真有j细回来谎报军情,幸得宗老将军识破!”

    岳飞放下碗筷,跪在地上,道:“请陛下恕罪,臣一时不察,险些酿成大祸!”

    又来了,好好吃饭说话,怎么动不动就跪在地上?害得我还要上前去扶他。

    将他扶起,也懒得再回到原位,便拉过椅子,坐在他的身旁,趁着烛光,将他上下仔细打量。

    只见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头顶,用白色的布条绑住,我记得以前是黑色,怎么又换成了白色?刚要开口问,便又想起这是国孝期间,人人都要戴孝!

    又看他的脸,轮廓分明,方正挺直,一双眼睛略带血丝,两道剑眉入鬓,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似是新添上去的。

    带他吃饭的速度稍减,我这才又开口说道:“爱卿给朕讲一讲,是如何击退金兵的罢?”

    其实他是如何击退金兵,我早已得知,只是从别人口中讲出来,和同他口中讲出来,实在是天差地别。别人夸他如何英勇,他只是淡淡一带而过,虽然讲的平淡无奇,我却听得惊心动魄,末了,我叹道:“只可恨朕身在宫中,不能亲眼一睹!”

    岳飞一笑,道:“这又有何妨?待得四方平定,陛下想去何处,便能去何处!”

    我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待岳飞吃完,命人将饭菜收去,又问了些其它的不怎么相干的事情,岳飞一一作答,又道此次出击,夺了金兵数百匹马,还有一些谷物粮草,已经送往兵部。

    我大喜过望,还未等我奖赏与他,便听他问道:“臣此次回来,怎么城中的部队,似乎换防了?”

    我点头道:“正要跟你说,宗泽将军带了大军,前去攻打太原,现在驻守汴京的,是侍卫马军都虞候刘光世的部队!”

    岳飞原本坐在案边,气定神闲的,结果我这话一出口,他大吃一惊,站了起来,急道:“宗将军去攻打太原?什么时候走的?”

    我见了他这副神情,心中暗道不好,只得答道:“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岳飞颓然坐下,过了半晌,才道:“宗将军大军一走,若金兵来攻,该当如何?”

    老大,你问我,我去问谁啊??

    在说,刘光世不也在这里守着吗?

    人家也好歹是历史上有名的名将,虽然名气没你大,还经常喜欢逃跑,不过也不会太差吧?

    难道说,刘光世完全一点都靠不住?

    我试探着问道:“那……朕让宗将军撤兵退保汴京?”

    岳飞叹了口气,道:“已经走了,又回来做什么?只是河东路易守难攻,恐怕宗将军此去,若有军情,一时难以返回了!”

    我登时送了一口气,没关系,不是还有岳武穆王在这里吗?

    又朝他看去,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

    那东西用的是上好的丝绸裹住,只见他将丝绸打开,却是一个盒子,又将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一枚印章!

    我疑惑不解,接过他递上的印章,看了看,下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扬了扬眉,问道:“这是什么?”

    岳飞道:“这是臣在金兵大营夺得的完颜宗望的印信,不敢私藏,特献给陛下!”

    我大喜过望,历史上,靖康之耻,宋朝皇帝的玺印,可是都被金兵夺走了~!现在轮到他们倒霉,被夺回来一枚印信!

    东西虽然小,可意义重大!

    明天要送到朝上,好好的宣扬宣扬!

    看得一会,放下印信,看向岳飞时,只觉得他更加英武不凡。

    岳飞见我高兴,便趁机说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我心情大好,拍着他的肩膀,道:“准!”

    岳飞道:“臣听闻宫中的宝文阁,藏有绝世兵书,请陛下恩准,臣到宝文阁一览兵书!”

    我乐得合不拢嘴,他到宫中的宝文阁看书,我正好作陪,趁机也能看看兵书,正是美事!忙笑道:“岳爱卿爱看书,尽管去看便是!”

    岳飞谢了恩,又道:“陛下厚恩,臣不敢忘,心中有一言,作为臣子,不得不说!”

    我忙道:“好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岳飞道:“臣听闻最近,京城驻守的部队,有些不听节制,夜间扰民,此事不是小事,还请陛下多加节制!”

    嗯?我皱了皱眉头,最近几日,驻守的都是刘光世的队伍。

    他的队伍,比起宗泽的来,的确有些散漫。明天我就去教训他!

    想到刘光世,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昨天他还跑来看了我,看到我一脸悲戚,迅速现身说话,把自己的老爹拿出来当例子,说自己老爹死了,再也没有人管,是一件逍遥快活的事情,以此来劝慰我。

    我听他说了,心中想笑,却又故作严词的教训了他一顿。

    他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又偷偷的溜走。

    岳飞看了我两眼,起身道:“陛下若无它事,臣请告退!”

    嗯?我扬了扬眉,他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我什么地方触着他的霉头了吗?

    谁知道呢!

    对他笑了笑,道:“岳卿你一路劳累,恐怕是多日未曾歇息了吧?朕特意命人在京中给爱卿寻了一处房舍,朕亲自去看过了,环境还不错,卿家若觉得那里还行,就可暂时住在那里,待过些日子,朕命人给你新建宅院。若是不喜欢,不妨先住在宫中,宫中的浴泉,四季如春,朕亦命人在福宁殿旁的英武阁收拾整齐,若是爱卿还是不喜欢,也可到其它大臣的……”

    我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岳飞道:“臣不敢受陛下厚爱,臣住在外城的营帐中便可!”

    那营帐我也曾去过,十来个人的通铺,夜间寒冷无比,营帐中也没有取暖的炭炉,刘光世作为大帅,自己都不住那里,他住那里做什么?

    再说了,他又不是隶属刘光世的,住刘光世的兵营中干嘛?

    茫然不解,看着他准备往外走,我忙叫住他,问道:“岳爱卿明日去宝文阁,认得路不?朕让高公公给你引路?”

    岳飞道:“臣不敢劳烦高公公,明日臣自己去就行了!”

    我跟着他走出去,站在一旁,笑道:“朕看你也不用去刘光世的军中睡了,他自己都不睡那里!反正你明日要去宝文阁,不如就先去紫寰殿旁的龙图阁歇息一夜,也免得明日再奔波!”

    看着岳飞要张口,我马上紧接着笑道:“而且,刘光世似乎说明日也要进宫,等他到了宫中,你正好看朕怎么教训他!”

    岳飞愣了楞,然后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我打断他的话,挥了挥手,笑道:“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放心吧,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岳飞听了我这话,竟然多看了我两眼,面露诧异。

    我忽然醒悟过来,我这话说的,似乎不是出自一个皇帝对臣下的话……

    但的的确确,又是我现在所想的。

    他开始不太高兴,定然是以为我没将他要严肃军纪的话听进去。

    我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情。

    刘光世的部队,可是历史上,岳飞梦寐以求的队伍。

    在绍兴七年的时候,岳飞多次上书,请求赵构给他加兵,让他好北伐中原。

    而这个兵,就是这位公子哥刘光世的兵!

    刘光世因为军纪散漫,造成大错,被当时的丞相张浚罢免,他手下的队伍,无人统领。

    而岳飞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上书,要求统领刘光世的队伍。

    赵构却出尔反尔,先前同意,之后又害怕岳飞的兵多威胁到自己,便另派了个文官前去接替刘光世。

    其结果,如同岳飞所料,那名文官,无法弹压刘光世手下的武将,最终酿成淮西兵变,刘光世手下一员大将,拉了四万人投奔敌军,而岳飞,也因为淮西兵变的事情,再一次被赵构猜忌。

    我不是赵构,我可不会害怕岳飞手下的兵多。

    他手下的兵越多,我才越高兴!

    历史上,他对于刘光世的这支队伍,求而不得。

    那么,既然遇到了我,我就将这支队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送给他!

    他送了我完颜宗望的印信,我就送给他,这支他本来应该得到,却因为有人暗中作梗,反而成了他身上污水的军队!

    怨恨光世

    待岳飞走了,我重新回到房中,打开放在桌上的那盒子,里面的印章上,刻着的,似乎是女真语。显然,这个印章没有我的玉玺气派,不过,这可是开国以来,难得的战利品啊~!要好好珍藏,而且,还是岳飞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又看了两看,才有些不舍的将它装回原处,出了偏殿,到中殿的赵佶排位下,继续守孝。

    服丧期间,一般的事物都交由宰相解决,我难得的片刻清闲,抓着这机会,好好歇息了歇息。

    短短的三天,我呆在太庙,朝中既无大事,我也全无悲痛之心,头两天还觉得是个假期,可到了第三天,便有些难捱起来,眼看着太阳落下,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还有最后一夜!过了今夜,明日就能够恢复“自由”了!

    第二天一早,我精神抖擞的站在太庙门口,重新换上了朝服,坐着舆驾,在百官的簇拥下,到了崇文殿,听百官汇报了一下这几日的日常安置。

    刘光世是请假了的,说是得了风寒,我看他多半是昨夜玩的过了头,今天这个时候还在睡觉!

    李若水已经将城中的百姓全部安顿好了,口粮不多,由于已经走了赵佶赵构,城门禁令解开,有些百姓有门道的,自行出城寻粮去了,剩下的大部分没门道的,还是靠政府分配的粮食过活。

    剩下的工作,就是协助百姓,重建房屋了。

    李若水上书,请求朝廷拨款重建民舍,这位文人出身的开封尹开口要钱,数目颇多,我给他打了个半折,又同意了远在江南的赵鼎的提议,将城外那些金兵攻打汴京城的时候,剩下的炮石,搬了来修建民舍。出力给政府当民工建房舍的人,多给一分口粮。

    张叔夜的开封外城防御工事,也在有条不紊的开展,本来宗泽就已经做了一部分,此刻剩下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即刻。

    由于李若水负责重建,城中治安的问题,就全部落在了秦桧这刑部尚书的头上。汴京城各处的衙役,都归秦桧所管,日日巡逻,也捉了些闹事的泼皮无赖,至于他有没有公报私仇,在捉无赖的时候,顺带将一些的罪过他,或者的罪过他亲戚的人一齐给办了,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梅执礼这边的事情,颇为难办,虽然他已经上书了十多次,改革官制,可其中盘根错节,还有些利益纠葛,不禁牵扯到朝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物,比如刘宗元之类,还牵扯到一些正在给我干活的人。比如张叔夜,李若水等人的关系。

    看来我只有各个击破了,先拿离汴京城不远,且关系比较简单的许昌开刀,美其名曰,试点单位,然后积累些经验,继续推广到全国好了!

    下了早朝,想起岳飞此刻大概在宝文阁看书,顺便也该去看看,便回福宁殿换了常服,一套赭黄|色的九龙袍,带着高公公一同向宝文阁走去。

    两处相距不远,到得宝文阁门外,只见四下静悄悄的,只有一两个宫女太监站在门口,扫雪的扫雪,又有一名宫女抱了瓷瓶放到宝文阁内,又将新折下来的腊梅插入瓶中,见我到了,都要跪下行礼,我连忙摆手止住了他们。留下高公公在外,独自进了宝文阁。

    宝文阁我来过一两次,环境也算得上清幽淡雅,原先里面只有书架,桌椅并不多,我来过一次后,就吩咐太监将这里多放几张桌椅,随时供上笔墨纸砚,此刻进去,穿过正殿,到了院中,院子里又有三间房屋,皆是碧瓦红漆,院中的一株雪松挺拔,见另外两间房屋门都关着,只西首一间屋门半开,便抬脚跨了进去。

    只见岳飞果然在里面,今天倒没穿盔甲,一身青衣,捧着本书,坐在窗边,正看得入神,桌上还有几块小石头,看得片刻,便将那小石头动上一动,过了半晌,似乎是看累了,抬起头活动活动脖子,猛然看见我站在门口,慌忙跪下,道:“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我这才走进屋子,环顾四周,见他坐的地方,正是兵法谋略一类的书,又看了看他刚刚看的书,是一本不知谁写的《七略》,微微一笑,道:“爱卿平身吧!朕刚下了朝,无事随便走走,你在看些什么?”

    岳飞站了起来答道:“不过是一些阵法而已。”

    我坐在他刚刚做过的位置上,抬起眼,朝他看去。

    猛然间愣了一愣。

    从来没有见过他穿儒服的样子,几次见他,都是铁甲银盔,似乎他生来属于征战杀伐一般。

    然而这个时候,朝他看去,却浑身上下全然不见有丝毫暴戾之气,甚至连我第一次见他时,凌厉之势都无,看起来,和朝中的那些学士,没什么不同。

    嗯,不,也还是有点不同,他略微皱眉的样子,让人有些心惊胆颤,不知我什么地方又惹他不悦了。

    直到他咳了一声,我才发觉,自己老盯着别人看,太过失礼。

    忙笑了一笑,遮掩过去。

    过了片刻,猛然想起来一件事来,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献宝贝似地献到他面前,对他笑道:“宗将军临走前,说你是奇才,但是喜欢野战,并非完全之策,特意让我转送这本阵法书给你!”

    岳飞双手接过书,随便翻了两翻,就放到了一边,道:“多谢陛下!”

    不过我看他似乎并未露出欣喜的神色。

    我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这书不好吗?”

    岳飞答道:“也不是不好,只是金兵擅长骑兵作战,来去迅猛,更多的是旷野之中突然遭遇,哪里有什么时间摆各种大阵?”

    我刚刚要说话,便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大笑道:“鹏举和我想的一摸一样!我也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用!”

    我脑袋上立刻画了几条黑线,回过头去,只见有人身穿黑纱袍,头戴明珠冠,手中拿着一并象牙柄的折扇,扇子上还是宋徽宗的真迹花鸟。

    有些愤恨,不是让他下午再来的吗?上朝的时候从来迟到,让他到宫中赏花喝酒,却比谁都积极!

    而且,现在还打扰我和岳飞君臣谈心,真该拖出去打上几十大板!

    更过分的是,这个刘光世一走进来,眼睛就不老实的往岳飞身上看。

    我在心中腹诽,你看什么看?再看一百遍,也看不出朵花来!

    刘光世把岳飞看好了之后,才向我行礼道:“没想到陛下也在此处,打扰了陛下的雅兴了!”

    我心里恨得有点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刘光世笑道:“刘卿说那里话?你来了正好,不如一同到飞凌阁用午膳吧!”

    刘光世兴致似乎很高涨,一只手一点也不认生的攀上了岳飞的肩膀,笑道:“走!你也一起去!”

    我脸上的神色大概有些不好看,这明明是我请客,怎么搞的好像他刘光世做东一样?

    还是岳飞自觉,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刘光世搭载自己肩膀上的那条胳膊,行礼道:“陛下恐怕和刘虞侯还有要事相商,臣就不去了!”

    我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看见刘光世毫不客气的又将另外一只手放在岳飞的肩膀上,几乎都半搂着了,还拿扇子像调戏良家妇女一样,捅了捅岳飞的肩膀,笑道:“我和陛下也没什么要事相商,我早就听陛下提起过你,竟然能够斩获金兵统领,是个大英雄!我心中可是仰慕的很,一直都想见一见你,日思夜想的终于见到了,你可别这么不给面子!”

    为什么刘光世张口就我很仰慕你,闭口就我很想念你?

    看岳飞的神色,竟然还颇为受用!

    我是真的恨不得给刘光世一脚了,这皇帝摆在这里,你的马屁对象应该是我,不是岳飞!

    还有,大冬天的,你拿把折扇就算了,还拿什么徽宗真迹,装潇洒有品位么?

    我这里赵佶真迹一大把,明天把他们全部拿来当手纸擦屁股用,看谁潇洒!看谁有品位!

    我阴森森的看向刘光世,他已经得罪我了,而且,得罪的很深!

    光世和岳飞

    刘光世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故意装作不知,完全不问我的意见,拉着岳飞就走,我看他大概没怎么把我放在眼中。

    也对,他是将门之后,手中又有十万大军驻扎京城,人家有兵权,说话是大爷!

    我心中暗恨,恨得我心口完全不一,朝着有些尴尬无比的岳飞笑道:“恩,岳卿你也一同前去吧!”

    我靠,我在说什么!!!

    明明是准备请岳飞的,他刘光世硬来插一脚,现在弄得整个一颠倒过来了!

    岳飞见我这么说,便不再推辞,只躬身答道:“臣遵旨!”

    皇宫的禁中很小,宋徽宗大兴土木建起来的艮岳,里面的珍奇异兽在守城其间被杀了吃了。里面的树木花草被砍了当柴火取暖,里面的山石更是被拆了当炮石,现在里面基本就荒芜一片。

    现在去的飞凌阁,是在禁中后面扩建的延福宫中,也是宋徽宗的这位杰出艺术家的手笔,虽然比不上艮岳,可也建的巧夺天工,飞凌阁全部用巨石架成,旁边一道涌泉,开凿涌泉以为池,飞凌阁就在这池水上,以堤接亭,湖周围名花嘉木,四季不断。

    现在是正月,数枝腊梅点散,幽香若隐若现,更有鸟雀觅食衰草之间,幽胜宛如天造。

    我承认赵佶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此处极尽唯美,和他的字画一样,精致又不失皇家气度。

    有了这么个地方,吃的东西稍微差一点,也能够原谅了。

    主要是被金兵围城数月,此刻漕运又未通,拿出来的,也基本上都是烤羊肉,熏羊腿之类的东西。

    将宫中珍藏的好酒拿出,然后命人给他们两个斟上,岳飞谢了恩,一口喝了,刘光世却只抿了一小口,便朝我笑道:“陛下,怎么宫中的那套胭脂玉杯,舍不得用么?”

    我装作听不懂,道:“那是先帝的遗物,朕害怕睹物思人,将它收入府库了!”

    刘光世啧啧的叹了两声,表示可惜,继续又对岳飞笑道:“鹏举,你不知道,这桂花酿要就着胭脂杯喝,才能真正品出其中的味道来!”

    岳飞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我横了刘光世一眼,抢先说道:“又不是女人,喝个酒还用什么胭脂杯?朕看这河东路进贡的古铜杯就很好!两位卿家都是武将,只有这古铜杯,隐隐透出铿锵刚劲之风,正配两位卿家!”

    岳飞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在心中暗自揣测,也不知他是觉得我说的可笑,还是觉得我说的很对,表示赞赏。

    又切了两块烤羊肉,送到两人面前,岳飞依旧是一口吞了,刘光世这个烂人,却细细的咬了一口,放在嘴巴里品了半晌,才笑道:“这个羊肉烤的皮焦里嫩,位置也选的不错,后臀处肥而不腻,比我在秦凤路那边,打得野羊好吃多了!”

    他自称我,自然不是在跟我讲话了!

    他有必要每道菜都点评一下,然后显得自己很博学,很有品位么?

    我黑着脸,看他劝岳飞喝酒,猛然问道:“刘卿,朕听说,你的部队,这些天颇有扰民,怎么回事?”

    刘光世的一杯酒到了喉咙,听我语气严厉,猛然间卡在喉咙里,呛得咳了起来,只咳得面红耳赤,我看的心中暗爽。

    我让你装潇洒,让你装有品位,让你装博学!

    刘光世咳了半晌,才缓过劲来,对我笑道:“陛下,是这样,大军千里勤王,随身带的干粮吃了个把月,兄弟们也吃得有些乏味了,于是便拿钱,找附近的百姓,买些好东西吃!”

    他当我白痴么?买东西用得着夜间??我看是强行抢东西还差不多!

    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朝他喝道:“朕早就三令五申,不准强抢百姓之物,看来你完全没把朕的话放在眼里!”

    刘光世唬了一跳,忙跪下道:“陛下,臣岂敢如此,臣不仅将陛下放在眼里,更是放在心上。军士强抢百姓钱物,臣确实不知,臣这就去查!”

    我冷笑一声,道:“是!你当然不知!你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你天天在城内,不是喝酒,就是嫖妓,你怎么会知道?从今天起,朕要是再看见你上朝的时候,姗姗来迟,该巡查的时候,在妓馆中搂着姑娘,你试试看!别以为朕不敢办你!”

    刘光世有些委屈,看着我,说道:“臣也没天天在妓馆,臣只是……”

    我冷冷看着他,他终于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只得道:“臣知道了,臣一定勒令部下,严加看管!”

    看着刘光世的样子,有些狼狈,我心中异常高兴,都快乐开花了。

    让他在地上跪了一会,然后才淡淡的道:“刘卿家起来吧,继续用膳!”

    这次,刘光世情绪有些低落,再也没在那里说他的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了!

    我心情大好,多喝了两杯酒,却听刘光世又开口道:“陛下,臣那些部下,都是老交情,有些比臣的年纪还大……臣去训斥他们,有些……有些难以开口,不若陛下前去……”

    我立刻收了笑,朝他看去,不满道:“你是三军统帅,有什么拉不下脸面的?”

    刘光世陪笑道:“这个,倒也不是……”

    刘光世正在琢磨用词,却猛然看见岳飞站起,朝刘光世抱拳道:“刘虞侯,可听下官一言?”

    刘光世点点头,忙道:“请讲!”

    岳飞道:“兵法有云,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虞侯部下,对虞侯亲近无比,若只讲情面,不用军法,恐怕难以驾驭。今天下外有强敌,内有流寇,正是国家用兵之际,虞侯乃将门之后,手握重兵,为朝廷所倚重。切不可因私废功,因情忘法!”

    我听了岳飞这番话,心中有些担心。

    岳飞官阶比刘光世低,资格也没他老,话说得这么直,恐怕刘光世心中,会对岳飞有所怨恨吧?

    一时间,亭中无人说话,只有涌泉涓涓之声,刘光世盯着岳飞,看了半晌,看的我都有些心惊胆颤,却见刘光世猛然大笑了两声,居然两眼放绿光,紧接着,饿虎扑食一般,将岳飞抱住,猛拍了几下,才松开他,道:“原先只听说你勇猛过人,想不到对于御将用兵也颇有涉猎,不如跟着我吧!到我军中做先锋如何?”

    岳飞看起来似乎对刘光世刚刚的逾越之举并不反感,并且已经准备张口回答刘光世了!

    我在心中,又开始嫉恨刘光世了!

    看岳飞张口,生怕他就这么答应了,忙抢先一步,说道:“不行!朕的侍卫长没了,接替他的张茂又刚刚没了爹,回去奔丧了。朕已经下了旨,让鹏举接替蒋宣的位置,刘卿你另觅他人吧!”

    陛下惶恐

    刘光世愣在当场,岳飞微微蹙眉,一时间没人说话。

    我咳了一声,朝刘光世看去,他似乎心有不甘,可刚刚被我训过,不知怎么开口,有些干着急的看着岳飞,估计是想让岳飞主动回绝我!

    我才不去理他,站起身来,说道:“朕的侍卫长蒋宣叛国投敌,宫中多有不太太平,要找个可靠的人做近侍,岳卿勇猛过人,忠义可嘉,就这么定了!”

    我发誓,我说这话绝对不是让刘光世给刺激的。

    因为我今天来找岳飞的时候,就有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当时想要征求他的意见,现在改成强行霸占罢了。

    刘光世随即笑道:“啊,也对!陛下的安全最是重要!”

    说完了,还不忘记继续和岳飞套近乎:“鹏举,我刚刚听你所说的兵法,那个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呢!似乎是……好像是……”

    猛然停住往前走的脚步,回过身,面无表情的对刘光世说道:“是《孙子兵法》的《行军篇》!”

    说毕,又面无表情的转过头,走了出去。

    b的,也轮到我卖弄一回!

    当天下午,我就让人去看看刘光世,是不是还在城内呆着,他果然还算听话,回了军营去巡查去了。他最好别让我捉到岔子,不然,我立马就要他好看!

    当我下午开始练习骑射的时候,看着一旁指点我骑术的岳飞,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岳飞做侍卫,他为什么要做侍卫?

    等到晚上在延和殿批折子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让他跟宗泽一起去打太原不好么?

    不好!他不是说了么,太原易守难攻,恐怕一时片刻打不下来,而金兵尚未完全退去,河北数城被围,应及时救援,而且西京洛阳自从被金兵洗劫一空之后,更是有流寇霸占着。

    京师周围的情形就更不用说了,到处一团糟。

    所以,应该让他带着兵,平定京师周围,外带河北诸郡才对。

    想到此处,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让岳飞当我的侍卫。

    再看向他的时候,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放下折子,在殿中转了两圈,活动了活动筋骨,直到岳飞换班走了之后,我又重新坐下,继续一面批折子,一面思考这个问题。

    斩杀了金兵东路军的首领,收复新乡,自然是应该封赏了。

    按照常理,他抓获的俘虏,应该归他所有。

    可金兵没逃走的,基本全被射杀,没什么俘虏。

    他手下的兵将,应该人人加封。

    可他用的是我的三千禁卫军,所以,给他加封五品殿前侍卫马军司副都虞,让他统领诸班直,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保护皇帝安全用的诸班直,怎么能派出去远征?

    而原先屯驻在京师的能够远征的禁军早就在金兵进攻的时候就溃散了。

    现在提兵前来的,如刘光世,汪伯彦。我总不能让岳飞直接去统领他们的军队吧?

    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前去打吧?

    在将秦桧呈上来的为蒋宣求情的折子批了两个字“不准”之后,我继续思考。

    我应该给他在军中安排职位,让他立功,然后再提升,最后让他统领军队。

    最好应该把他安排在刘光世的军中,金兵刚退,京城周围群盗并起,多有劫掠,更有自立山头抢占郡县的,让他带兵去平定京畿周围的地区,打一场仗,我升他一次官,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刘光世的军队全部收编了吧?

    所以,我干嘛要把他留在身边呢?

    又将李若水上书的要求加封赵构老婆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之后,我还是没想通这个问题。

    越想越觉得惶恐,我竟然让堂堂岳武穆王给我做侍卫,这似乎太过分了点。

    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头,将将所有的折子,全部批完“准”或“不准”,我还是没想通这个问题。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应该多练几个常用字,每份折子都只写“准”或“不准”,似乎并不能全然表达出我的意思。

    将宋钦宗以前的字翻出来,照例屏退了所有的太监,侍卫,宫女,外带起居舍人胡峇诖,我开始继续练字。

    一边练字,一边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最终我有些醒悟,我是皇帝啊,皇帝的安全,就是国家的安全。所以说,其实现在交给岳飞的任务,也不算是辱没了他,至少,他也是在保卫国家安全。而且,宫中也的确不太平,谁知道赵构在宫中都安插了些什么人?

    可我还是有些不安。

    第二天的时候,朝一旁的岳飞看去,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也有些不满。

    然而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就坦然了。

    原因很简单,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刘光世请求出兵,收复洛阳的折子。

    对刘光世的看法,有了些转变,所以特意请他前来面圣。

    其实大可不必,主要是因为我能拿得出手的字,也就两个,准,或不准。

    出兵是大事,应该仔细研讨,可不能单单是准或不准。

    议事地点在枢密院,岳飞作为御带,当然跟我一起前去。

    张数夜,孙傅,张所都在,刘光世出兵,当然应该让刘光世也来参与讨论。

    不过那三个人似乎对于刘光世参和进枢密院,有些不满。

    宋以来,作战计划基本上是皇帝和枢密院的拟定,然后带兵的帅臣直接执行。

    我一句话就把孙傅的反对意见顶了回去:“张卿家不也是带兵么?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安排岳飞做贴身侍卫,还是很有道理的,至少我能堂而皇之的让他参与枢密院的机密要事。

    我不懂军事,以前他们要讨论这些问题,我是比较头疼的。

    我抽时间看书,看地图,现在的水平也就能把整个中原地区的行政划分和地理形势弄个清楚明白。

    现在有岳飞跟在一旁,就简单多了。

    看到岳飞面露满意之色,就同意。

    看到岳飞微微蹙眉,有些此举不妥的神色,就否定,让他们继续拿出方案,直到岳飞满意为止。

    可能商议期间,我看岳飞的脸色过于频繁,以至于散了之后,刘光世悄悄的对我说:“陛下似乎真的很倚重岳飞呢!”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当然,朝中有哪员大将,能够挫败金兵,并且斩获金兵统帅的?”

    还有一句话我放在肚子里没说,我不倚重百战百胜的岳武穆王,难道要倚重您这位见了敌军就逃跑的刘公子?

    今夜是岳飞当值,就站在我旁边不远处。

    白天没什么感觉,但是到了现在,我开始有点不大自在起来。

    批完折子,看了看更漏,不到二更,还早。

    练字的时间到了,按照惯例,一旁的宫女太监不用我吩咐,都走得干干净净,只有岳飞还在。

    站起身,在殿中活动了活动有些酸软的肩头,对岳飞笑道:“爱卿,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岳飞这时却有些不识时务,朝我说道:“回陛下,臣不敢擅离职守!”

    我只得点头表示赞赏,顺带有些后悔,下午的时候跟他强调了宫中不太太平,让他加强戒备。

    总不能当着他的面,翻出钦宗的字来临吧?

    更不能当着他的面,把我那拿不出手的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吧。

    只得作罢,继续坐下看书。

    往常会看看诸如《梦溪笔谈》之类的,今天他在旁边,我应该表现表现,就装模作样的翻了一本《帝范》。

    第一次看,觉得李世民这本书,写的有点装b,不过话说回来,似乎皇帝就是个装b的职业。一言一行,都要以政治为目的,不可随意按照自己的喜好办事。

    看了一会,面前的一根蜡烛没了,和往常一样,自己站起来去找蜡烛。

    岳飞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过眼睛却看着我,我向东,他便看向东;我向西,他便看向西,我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有些发毛。

    看他那架势,似乎我只要一离了他的视线范围,立刻便有刺客前来把我干掉一般。

    好容易把蜡烛翻出来,准备自己点火,却冷不防他上前一步,从我手中夺过蜡烛,借了其它蜡烛的火,将蜡烛点燃,又将蜡烛安在烛台上放好。

    我愣在当场,看着他。

    他也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刚从皇帝手中抢东西,颇为逾越,便有些不安起来,道:“臣……臣只是……陛下是九五之尊,这些事情,尽可吩咐臣来做!”

    我只得继续表示赞赏,称赞他爱君体国。

    又过了片刻,看的有些累了,往常这个时候,只需要喊一声“老高~!”

    高公公就会非常体贴的从外面进来,手中定然有床棉被,方便我毫无形象的歪在软榻上,边吃点心边看书。

    然而现在,让他在旁边站着,我却躺着,似乎有失体统。

    便强行忍住,只是揉了揉太阳|岤,继续看折子。

    又看了一会,便有皇后跟前的太监求见。

    让他进来,他刚一开口说话,我就有些后悔了。

    那位太监问我,说是皇后打发他前来探问,说是陛下多日不去坤宁殿,心中想念,特意预备了酒菜,请我过去。

    有些烦乱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并且告诉他,这些日子很忙,等忙过了就去探望皇后。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我觉得殿中的局面有些僵持。

    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了,我和他也还没说过两句话,这似乎有违我的初衷来着。

    但是我的初衷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弄不太清楚。

    露出一个自己认为还算得上和蔼可亲的笑容,朝他笑了笑,说道:“爱卿以为,光世带兵去复洛阳,有几分把握?”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其实我想说的是,他不要搞的那么严肃,那么紧张,弄得我跟着别扭的要死!

    岳飞道:“刘虞侯带惯了兵的,洛阳又非金人占领,一些流寇,刘虞侯带着本部的一万人马足矣应付!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刘光世,人家好歹也算得上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也并非完全浪得虚名。

    他不是说那是关陕的精兵么?一万精兵还打发不了一些流寇?

    我含混着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什么都没看进去,有些心神不宁,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圈,想要喝茶,一摸茶杯,是空的,又拿起茶壶,壶中竟也没水,站起身来,准备自己去一旁的隔间,提壶水来喝,岳飞忙道:“陛下,让臣去!”

    看着他在一旁的隔间,将水提来,笨手笨脚的参水,茶壶中的水没参满,倒是将书案上都弄出一滩水来,忙道:“算了算了,还是朕自己来吧!”

    说毕,自己将紫砂壶中倒满水,岳飞又将滚水提走,再回来时,两个茶杯已经倒满了茶,我自己拿起一杯,又递给岳飞一杯,搭讪道:“鹏举,你恐怕是第一个喝到,朕伺候的茶水的人呢!”

    岳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接过了茶,捧在手中,看着茶杯有些出神,连恩都忘了谢。

    我见他出神,便笑道:“岳爱卿,在想什么呢?”

    岳飞回过神来,道:“没……臣……臣只是在想,汴京城内驻守的军队,都是刘虞侯沿途招募而来的,并未训练,要是万一金兵前来,恐怕难以抵挡!”

    我笑了笑,道:“也不必过于紧张,新乡,滑县,黎阳,封丘等处都有重兵把守,应该没什么问题!况且,宗将军走前还留下不少战车,张叔夜现在前去节制,让他们日日演练阵法,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岳飞点了点头,更没反驳。

    龙案上都是水,我从怀里取出丝帕,想要把龙案上的水抹干,却不料他抢先一步,用自己的袖子将水揩了去。

    我呆住了,看着他,他也呆住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我猛然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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