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阅读
什么时候才会醒?”
那几名御医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我心中焦急,忍不住喝道:“说话啊,怎么都不说话?平日不都挺能言善辩的么?”
几名御医不敢回答,我哼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过了片刻,又站起来,真正的坐立不安了。
正要开口再问一遍,却猛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那几名御医背后响起,既无惶恐,更无不安:“陛下,受了伤的人,当然要昏迷了,这很正常,不用如此焦急!”
我一股火正没地方法,看见有人搭话,朝那人喝道:“你说什么?”
一名颇为年轻的御医走上前来,看了岳飞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道:“臣说,他不会死,也不会有事,就是多睡两天,陛下不必紧张!”
我上前一步,盯着那名御医的眼,森然道:“你再说一遍!”
那名御医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答道:“岳都虞只是失血过多,现在需要休息,虽然什么时候醒来说不准,不过不会有事!”
一颗提着的心,全然放下,转过身,又走了两步,回头对那名御医道:“很好!你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御医连眼皮也没抬,道:“臣姓孙,名淡,字定远!”
我点了点头,问道:“刚刚你说的,可全然有把握?”
孙太医的眼神有点麻木,不过还是回答道:“有!不过如果陛下只让臣一人诊治岳都虞,臣就更有把握了!”
我挥了挥手,点头道:“好,朕就让你一人诊治他,若是他有半点不适,小心你的脑袋!若是治好了,朕有重赏!”
孙太医瞟了我一眼,宠辱不惊:“臣遵旨!”
43 亲侍汤药[]
等到太医都鱼贯而出,我才重新转回寝阁,朝岳飞看去。
他仍旧昏迷不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
又去摸了摸他的手,更是冰凉。
让高公公去将殿中的炉火添了些煤,烧的更旺了些,又亲自给他加了两床被子,过了一会,再去摸他的手,稍稍暖和了点。
舒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看着他。
三日前,他还好好地,在殿中对我扬眉笑道:“陛下小心了!”
却只过了三日,就成了这副模样。
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心痛无比。
不该让他出战的,不该过分迷信岳武穆王的名号的。
是的,史书上,只看见他浴血奋战,是看见他百战百胜,只看见他身先士卒,却从没想到过,他也是人,他也会受伤,而且,竟会伤的这么严重。
一旁的高公公送了晚膳来,问道:“陛下,在何处用膳?”
我抬眼看了看,没有半点食欲,摇了摇头,对他道:“朕的折子还没批,你去将朕的折子,从延和殿抱来,朕在这里批好了!”
高公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飞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出去。
看着他的面庞,竟连脸上,都有刀伤,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忍不住伸出手去,刚刚碰到,却见他微微蹙了眉头,赶忙将手收回,悔恨内疚一股脑的涌上来。
他让我给他的救援部队,我竟然只能给他送去十分之一的人,早知是这样,我宁愿开封再次被围,也决不会让他出战!
高公公已经抱了折子前来,我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在床头点燃一支蜡烛,就着昏暗的烛光,看着折子。
高公公在一旁小声说道:“陛下,灯光昏暗,恐怕看累了眼,还是多点两根吧?”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刚刚孙太医说了,重伤之人,不宜强光,朕一支蜡烛就够了!”
听见高公公低声的叹了口气,我转过头,对高公公笑道:“老高,别担心,朕没事,朕只是担心他……”
高公公也没回话,过了一会,问道:“陛下,岳都虞的药恐怕又冷了,老臣去把它热好!”
我抬头,看了看高公公,他也跟着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过,眼里全都是血丝,又是上了年纪的,便道:“不必了,你去把药拿来,这里也有炉子,朕自己来热好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高公公犹豫了片刻,将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部带出。片刻之后,他便捧进来一个银盆,盆里乘水,水中放着药碗。
将煤炉通风口封住一半,然后将银盆放在炉上,便也退了出去。
我坐在岳飞身旁,一道一道的看着折子。
看两眼折子,又看他两眼,过了一会,又怕室中气闷,便将窗户撑开,坐回原位。
等到厚厚的一堆折子都看完了,他还是没醒,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岤,又翻出本书来继续看。
然而却有些看不下去,干脆不再看书,只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嘴唇紧闭,眉头微蹙,幽暗的烛光下,一切都看的不是那么真切。
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他的手握住。
很粗糙,也很干燥。
眼皮渐渐的沉重,倦意上涌,却不敢离去。
朦朦胧胧之中,似乎觉得握住的手动了一下,猛然惊醒,抬头朝他看去。
却看见他的眼睛已经睁开,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心中一阵狂喜,有很多话想说,却一时间,全部涌上胸口,不知该说哪一句。
只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孙太医的叮嘱,连忙朝一旁银盆中煨着的药看去。
白色的水雾正弥漫其间,我放开他的手,将药端过来。
有些烫,一次没端成,差点泼出来。
找了帕子垫着,将药端出,放在床头的几案边,回过头,他正环顾四周,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道:“没事的,已经找太医看过,并未伤到要害,只是要静静休养些日子。朕害怕你那里睡的不踏实,就让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他缓缓的合上眼,却又猛然睁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忙上前,将他扶起,又找了枕头,靠在他背后,好让他坐的舒服些。
又将已经滑落到他腰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想要帮他盖好。
却猛然被他的手止住,又听得他颇为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来就行了!”
他的手还是凉,声音也不如往常的浑厚,我没有说话,只是执拗的抓住被子,不肯放开。
稍稍一用力,将他拦在我面前的手臂推开,他身上没有力气,犟不过我,只得随我去了。
将被子给他掖好,重新端了药,解开碗盖,一股浓郁的苦味弥漫在空中。
坐到床头,用勺子舀了一勺药,送到他的唇边。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看了我一眼,张开嘴,将药吞进口中。
看见他咧了咧嘴,想必是苦的很。
回头拈了一枚冰糖,送到他的唇边,柔声道:“若是苦,可以含着这个。”
他却没有张口,只是往后退了退,避开我的手,低声道:“臣自己来就行了!”
我见他避让,一时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也愣住了,唯有风吹过的声音,偶尔烛花炸开,噼啪一声。
我猛然惊醒,讷讷的将手收回,只捧着药碗,低着头,有一勺,没一勺的搅着药。
室中静谧,只听得到勺子和瓷碗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才听他说到:“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急道:“朕只是觉得心中不安,是朕没用,才害的你身受重伤,朕只是想了表心意,却又不知该如何……”
他微微笑了笑,道:“上了战场,受伤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我摇了摇头,急急辩白:“不是这样的,若是朕的救兵,能及时赶到,你也不至于如此。朕心中愧疚的很,只恨朕不能亲自上阵,不然……”
他打断我的话,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过是臣的分内之事,却蒙陛下亲侍汤药,臣实不敢!”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药,固执的送到他的唇边,看着他。
他亦看着我,犹豫片刻,道:“陛下,这药苦的很,不如拿来,让臣一口气喝了吧!”
我有点担心,对他道:“很烫!”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道:“不妨事的!”
小心的将药吹凉,又自己舀了一勺试了试,这才将碗送到他唇边,他张开口,一口气喝完。
也许是喝的快了些,嘴角有药汁溢出。
伸出手去,将他唇边残留的药汁揩去,手指碰到他的脸,感觉到他浑身震了一下,不过却没有再躲开。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将一块冰糖硬塞到他的口中,指尖滑过他的唇,心中竟有一丝颤动。
吓了一跳,哗啦一下站起身来,却将原本放在我身边的折子带落在地上。
连忙弯腰,将折子拾起,有些辞不达意的说道:“朕还有些折子没看完,你,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赶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他还坐在床上,转过身,又走到他的床头,不顾他略微有些诧异的眼神,扶着他,让他躺好。
他浑身没力,几乎是全然靠在我的怀中,他的肩膀宽阔,肌肉厚实,紧紧隔着一层里衫,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之声,竟有些沉重,拉过被子,帮他盖好,转过身,定了定神,然后道:“朕就在外间,有什么需要,只管喊朕就是!”
说完,便疾步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听见他在背后说道:“陛下!”
我回过头,看着他,想要上前两步,最终却止住脚步,只问道:“爱卿有何事?”
他有些尴尬,过了一会,才道:“臣有些饿。”
我猛然笑了,连声道:“朕真是糊涂,竟然连东西也不让你吃,你稍等!”
转身而出,叫过在外当值的宫女,让她去弄些吃的来。
过了片刻,殿中便香气四溢,看到他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的下床,穿衣,我有些担忧,问道:“你能下床么?”
他笑了笑,道:“休息了一晚,已经无碍了,陛下不必担心。”
我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东西,他的手还是有些发软,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忍不住说道:“你别折腾了,让他们伺候你吃东西得了!”
他却没有回答,用微微发颤的手将碗中的饭都吃的干干净净,又将一桌子菜吃的丁点不剩。
吃完了东西,他的脸上渐显血色,说话也有气力多了,就连说“谢陛下”三个字的时候,都恢复了往日声音的浑厚。
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让人将碗筷撤走,对他笑道:“好了,你也吃饱了,快些好好歇着吧!听郦琼说,你都连着几日没睡个好觉了!”
他站起身来,躬身道:“臣告辞了!”
我一惊,忙问:“你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道:“自然是回臣自己的住所!”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不行!你那里又冷又暗,你刚刚受了伤,怎么能住哪种地方?再说今夜晚了,外面又凉,你还是睡朕这里吧,朕不打扰你!”
他却跪下道:“陛下隆恩,臣心中感激万分,只是此乃陛下寝宫,臣不敢僭越,还请陛下准许臣告退!”
我忙上前,将他扶起,却看到他额头,微微有汗珠沁出,身上更是微微发抖,嘴唇紧闭,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更不经意扫过他的肩头,肩头处,又有血隐隐渗出。
他宁愿忍受疼痛,也要坚持回去么?
心中老大不高兴,拂袖而起,怒道:“怎么,睡在这里委屈你了吗?”
他没回答,过一会,才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事不能由你说了算,让太医来,看他怎么说!”
片刻之后,孙太医面色木然的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床边的岳飞,有些诧异,道:“竟然能够起床了?”
我也不去跟他多话,指了指岳飞,道:“你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孙太医上前一步,三根手指搭载岳飞的脉搏上,号了一回脉,然后打开药箱,面无表情的对岳飞说道:“躺下,把衣服脱了!”
岳飞看了看我,外带一旁立着的宫女太监,又看了看孙太医,面露尴尬之色。
我对岳飞点了点头,道:“他是要给你上药,你按照他说的做就是了!”
岳飞还是坐着不动,孙太医瞟了我一眼,道:“请各位回避一下!”
我转身而出,过了不多时,便看见孙太医走了出来,对我说道:“岳都虞受了重伤,不宜乱动,也不能吹风,不然身上的伤口又要迸裂,更不容易好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门,却见岳飞坐在椅子上,既没动,更没说话。
我对他扬了扬眉,道:“刚刚太医说的,你都听见了?今夜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你想回去的话,等明日天亮了朕让老高找人把你抬回去!”
岳飞还是没有动,也没回答我的话。
我看了看他,奇道:“还不快些去躺着,坐在这里干什么?”
岳飞仍旧是那句话:“臣不敢僭越,陛下的床,臣不敢睡!”
我皱了皱眉,淡淡的道:“你想抗旨吗?”
岳飞复又跪在地上,道:“臣不敢!”
他的背微微发抖,定然是又扯动了伤口。
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敢抗旨,还是不敢僭越。
算了,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也勿施于人。
我老是逼他做些他不愿做的事情做什么?
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柔声道:“这么晚了,跑来跑去的,吹了风就更不易好了,要是因为这个明天的伤又严重了些,朕可真是成了罪人了!你不愿睡朕这里也罢,朕让他们将偏殿收拾出来,你今夜就在那里安歇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只是道:“谢陛下!”
见他坐在椅子上,穿的单薄,便取了我的袍子,给他披在肩上,又命旁边的宫女赶快去收拾偏殿。
过了片刻,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已经收拾好了。
我抬脚过去,伸手往被窝里摸了摸,冰凉的很,皱了皱眉,对一旁的小太监小桂子说道:“这么冷的床,怎么睡?去找两个人来,将床暖热了!”
小桂子有些犹豫,往外走了两步,回头问道:“陛下,找谁?”
我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道:“平常谁给朕暖的,就找谁!”
等转回到寝阁的时候,却猛然看见,岳飞竟然已经趴在我的桌子上睡着了,身上的袍子也滑落了一半,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想要将滑落的袍子给他盖好,刚伸出手,却不想他猛然惊醒,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神色有些茫然。
我颇为歉意的笑了一笑,道:“已经准备好了,爱卿过去睡吧!”
他站起身,脚下有些不稳,晃了一晃。
我伸手将他扶住,隔着衣衫,更感觉到他浑身绷的紧紧的。
心中有些害怕,他会将我的手甩开,最终却没有。在我的搀扶之下,躺到了隔间的床上。
用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看着他颇为诧异的眼,对他笑道:“爱卿今夜就在这里好好歇息吧,朕让小桂子伺候你,若有什么事情,喊他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
也许是疲倦之极,只过了片刻,便听见他发出轻微的鼾声。
安下心来,站在他的床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他半晌,他的眉眼锋利如初见,只是颇为憔悴。
在心中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被中尚有余温,我躺在床上,盖的被子,是他刚刚盖过的,上面甚至沾染了他的气味,枕着玉枕,以为自己忙活了这大半夜,会很快入睡,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在想着,他身上的那些伤,恐怕疼的厉害。
听孙太医说,浑身上下都是伤,要是换做一般人,早撑不住了。
又翻了两个身,直到听见四更的邦声响起,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听见邓公公那j细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的喊着,陛下,该起床了;陛下,要误了早朝了,随手抓起一个东西就朝他砸去。
安静了片刻,尖细的嗓音便再次响起,这次喊得内容又不一样,什么官家,再晚就来不及了;什么官家,不可贪恋温柔乡。
猛然从床上翻身而起,掀开床幔,朝邓公公咬牙切齿:“哭丧啊?朕砍了你!”
随即躺下,又安静了片刻。
片刻之后,尖细的嗓音又响了起来,我猛然跳起,赤着脚冲出床外,邓公公已经是浑身发颤,可还是依旧终于职守的喊着,陛下该起了……
洗漱完毕,在换朝服的时候,我对着还在发抖的邓公公微微一笑,道:“今天早上做的不错!以后也要像这样!”
邓公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臣……臣遵旨!”
等到一切都已停当,走到福宁殿殿外的青石板地上的时候,转过头对邓公公说道:“嗯,对了,吩咐下去,今天当值的,干活的时候都轻点,不要吵着岳都虞歇息!”
邓公公低眉小心的跟在我一旁,回话道:“回陛下,岳都虞一早就走了。”
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问道:“走了?为何不来禀报朕?”
邓公公满脸委屈,抽了抽鼻子,道:“陛下那个时候睡的正香,臣不敢打扰……”
点了点头,有些怅然若失。
看来,他的确不喜欢我这个地方,我还是派人将他住的地方,再收拾一翻才好。
今日上朝,最重要的事情,自然就是关于封赏此次滑县之战的有功之臣了。
岳飞作战勇猛,大破金兵,是第一功臣,赏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绢一千匹,另进封为护国将军,提为殿前步军马司副都指挥使,掌管开封府留下来的那一万军马。
郦琼亦有功,提为副将,亦不能少了赏赐。
依次下去,凡是参战了的,都有封赏。
更有及时赶去救援的五千兵马和统领,各个都不能落下。
朝中的那帮人,这次倒是出了奇的一致,只提封赏,却闭口不提责罚之事。
看着他们避重就轻,一个个的上来给那些奉召出征的打圆场,我心中怒气渐涌。
特别是在孙傅说到什么陛下当恩泽天下,不可意气用事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明日再议!”
下了朝,先去看过岳飞,让我颇为诧异,他的住处,也不知被谁已经连夜又整修过一翻,比以前更加舒适了。
看着室中温暖的炉火,以及他床上的绣花锦被,我满意的点了点头。
要去查一查,这是谁办的,这个人会办事,要提拔!
他的面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过去,便要起来行礼,我忙上前一步,将他按下。
大概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同他说了两句,告诉他,等他伤好,就不必再做我的侍卫了,让他统领城中驻军。
他面有喜色,出乎意料之外,没有任何推辞,只说谢陛下。
又坐了一会,叮嘱他要记得换药,更要记得吃药,好好养伤。
最后,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想了想,开口道:“鹏举,这次出兵,有多处不听号令,卿以为是该处罚,还是不了了之?”
岳飞抬起头看着我,想了想,道:“只有赏罚分明,才能号令通行!”
终于听到一个和我一样的想法了,我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可恨朝中大臣,竟无一人有此见识,说什么国家用人之际,不宜责罚云云,听得朕心中很是气愤!”
岳飞微微一笑,道:“众位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都是为国分忧,陛下何须气愤?”
我见他笑,心中的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亦笑道:“也是,犯不着为这种事情生气!爱卿你今天可吃了药了?昨夜在朕那里,恐怕睡的也不安稳,今天要好好歇息歇息,就别再看书耗费精神了!”
又同他说了一会话,怕打扰他歇息,便起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又想站起来送我出去。
我见他行动之间,眉头便有些抖动,肯定是伤口还在痛。更是想起昨夜孙太医所说的话,他身受重伤,不宜乱动,应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放弃了要送我出门的想法。
回到延和殿,案头的折子已经堆成了小山。
一本一本的翻着,几乎有一半的折子,还是劝说,不要责罚那些未奉命出兵的守臣,更有四分之一的折子,是伸手要钱的。
刚看完找我要钱的折子,就看到了户部的梅执礼告诉我,没钱的折子。
看的气闷无比,连批都不想再批了。
却又不能不看,又看得两份折子,猛然眼前一亮!
我只是知道要赏罚分明,却无法引经据典,找出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
然而手中的这份折子,旁征博引,论据充分,却又条理分明,将为何要责罚,罚与不罚会导致何种后果,都说的透彻无比!
看的我连连称赞,看完了之后,忍不住拍手叫好!
它说出了我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的话!
看了看上折子的人,一个名字赫然跳入我的眼帘——张浚。
44 送行[]
字迹清俊,干净。
内敛之中,而不失筋骨。
将折子拿起,在殿中走了两步,我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他竟然一直在汴梁城中。
这个时代,妇孺皆知的人有很多。比如岳飞,比如赵构,比如韩世忠,比如秦桧。
然而还有一些人,在关键时刻,起过关键作用,却很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比如,张浚。
我知道他,自然也是因为岳飞的关系。
历史上,他曾经做过几天岳飞的上司。
绍兴七年,赵构原本打算将刘光世的部队给岳飞指挥,却因为这个人从中作梗,最终作罢。
而他,因为处理失当,导致了有名的淮西兵变,被罢官。
我对他的了解,仅止于这些。
沉吟了片刻,再看了看他上的折子上写的官名:太常簿。
是管礼仪祭祀的,官职很低,还不够上朝的资格,是以我从未注意过他。
想了想,告诉邓公公,去找这个人来,在湖心亭见驾。
二月初,还是很冷,不过已经有些黄|色的叫不出名的小花不畏严寒的开在湖边。
湖边的护栏,已经重新修整好,坐在亭子中看去,泛着些青灰色。
湖心亭在禁中靠东的湖正中央,用石砖砌成的堤坝和岸边相连。我坐在亭中,将他递上来的折子又看了两遍。
等到再次抬眼的时候,就看见有人身穿青衫,头戴纶巾,跟在邓公公身后朝我这边走来。
等走到了跟前,他跪下行礼,我没有起身,将他的折子放下,淡淡的说道:“张卿平身吧!”
他缓缓的抬起头,在我看清楚他长相的那一刹那,愣了一愣。
皮肤白皙细腻,借着并不暖和的阳光,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容貌。五官分开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可是凑到一起,却清丽飘逸,一双温和沉静的眸子,将些须发白的阳光折射出犀利的颜色来。
从未想到过,朝臣中竟有如此超凡脱俗却又温和儒雅的人。
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位置,对他说道:“张卿坐下说话罢!”
他谢了恩,然后起身,坐下。
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局促。
邓公公又将已经煮好的茶送到他面前,他谢了恩,伸手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一吹,然后浅浅的尝了一口。
我一面看他喝茶,一面说道:“你上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现在想听你说说,具体怎么办才好?”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微臣以为,赏罚不明,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纲纪废驰,国乱之始也!今陛下对有功之人重赏,当亦对有过之人重罚,方能政令通行,无人敢慢!若听之任之,则天下不知有法,诸将不知畏惧,安能死力?”
我站起身,在亭中走了两步,然后叹了口气,道:“古人云,罚不责众。若是责罚过重,朕恐怕诸将有怨!”
张浚亦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拱手道:“陛下所赏,乃国家栋梁,能效死命之人;陛下所罚,不过庸碌之辈,何惧其怨?”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
三日后,另外十处未出兵救援的郡县,守臣全部处斩,接替他们的,则是这次战役中,杀敌立功的人。
张浚擢为殿中侍御史,专门弹劾官员。
而朝堂上的反对此事的大臣,被我用张浚的话驳的哑口无言。
十天后,范致虚,王襄等带的十万大军抵达洛阳,与刘光世回合,十万大军压境,占据洛阳的匪寇不战而降,西京洛阳在丢了三个多月之后,终于重新回来了。
只是京师的米价还是在涨,已经涨的有些离谱了。
驻守在城外的军队,虽然已经严令禁止不准扰民,可却屡禁不止。就连将违反军纪的士兵斩了数十名之后,还是有人偷偷违反。
范致虚的十万大军,若是到了汴京,更加没有粮食供应,只得下诏,让其暂住洛阳,并命其为西京留守,经营洛阳。
下午时分,我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头,看了看一旁还是堆成山的折子,有些烦闷。
随意走出殿外,风并不如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冷了,想了想,对一旁当值的高公公说道:“老高,去准备准备,朕想上外城去看看!”
带着两名侍卫,沿着御街往南走。
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个时候这里空无一人,街上风雪漫天,现在两旁人流如织,瓦子酒肆热闹非凡。
御街上的红黑叉子嵌在地上,看的分明,马蹄打在青石板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径来外外城城墙,意料之中的,看到了他的影子。
夕阳西下,他站在城楼上,银色的盔甲折射出点点橘红色的光来。
我在城楼下勒马,然后下来。
他已经下了城楼,朝我疾步走来,见到我,行了礼,问道:“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看着他的面庞,早已恢复了往日的飞扬,一双眼睛,更加沉稳深邃,亦对他笑了笑。照例让两个侍卫帮我看着马,自己随着他一同上了城楼,一面走,一面说道:“朕在宫中觉得气闷,便出来走走,顺便过来看看你在做些什么,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他跟在我身旁,偶尔有城墙上巡逻的卫兵路过,朝我行礼,我含笑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只听岳飞说道:“承蒙陛下费心,臣的伤已无大碍了!”
我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说,只听得到靴子踏在城墙上发出的踏踏声,他亦没有说话,跟在我身边,到了宣化门的时候,我猛然想起,那日自己登上此门,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金兵,当时,是抱了必死的信念的。那时在心中,想要见他一面,都是些遥不可及的梦想,谁承望今日,他竟跟在身旁,离我只有咫尺?
停下脚步,站在城墙边上,伸出手,扶着城墙,冰冷而坚硬的石头丝毫没有改变,看着远处苍茫的大地,橘色的太阳挂在抽出嫩芽的枯枝上。
转过身,看着身边威武挺拔,刚毅沉厚的他,对他说道:“鹏举,知道吗,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朕就想,若是有一天,能和你一起驰骋沙场该有多好,哪怕只是做一个小跟班。”
他哑然失笑,看着我,问道:“陛下,这就是你的宏图大志么?”
我扬了扬眉,问道:“怎么?不行吗?”
他一笑,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知道他不信,不过,那是真的。他只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两个月前,破城之夜;他却不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是在二十多年前,还不认得字的时候。
过了一会,我收回投在远处莽原上的目光,对他笑道:“你呢?你第一次见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看着我,说道:“臣那时只是盼望,陛下英明神武,是个前所未有的圣明天子了!”
我低了头,过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向他,问道:“在你心里,朕这个皇帝当得很糟糕,对不对?”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笑道:“陛下何出此言,虽然以前曾听过一些人评论陛下,可这两个月来,同陛下朝夕相处,臣知陛下,决不是昏庸无道之君!”
他的笑容,在夕阳中看起来特别温柔,说出的话语,也不似往常的冰冷生硬。他的眉目,晕染上了阳光的温暖,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在这一刹那,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肯为了他卖命效力,至死不悔了。
若是他现在对我说,让我抛掉性命,随他上阵,我定然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希翼。
我朝他苦笑一声,道:“鹏举,朕本来就不是个好皇帝,弄得差点亡国灭种。圣明天子,这要求太高了,朕恐怕难以办到。”
他灿然一笑,脸庞映出一片耀眼夺目的光彩,熠熠生辉,对我摇头道:“陛下莫要妄自菲薄,臣与陛下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也知道,陛下一定能够做好!我大宋有君如此,实在是大宋之福!”
我低了头,想了半晌,他要求我做,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我提要求吧。若不是对我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信任,一点点的亲近,这种话,他是肯定不会对我说的。
想到此处,便笑了,伸出手,送到他面前,道:“好!虽然很难,朕尽力不让你失望就是!我们两个,一个做明君,一个做良将,一齐收复中原,扫平天下!”
他看见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愣了愣,瞬间开怀大笑,也伸出手,紧紧的握住我的,朗声道:“好!”
走下城楼的时候,他跟在我身边,陪我回宫。
路程不长,我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比如,路过一株枯树的时候,说一说岳飞小时候在农村,春耕的事情。
路过一个宫女的时候,品评一下她手中抱着的白瓷裂纹花瓶。
在路过一群侍卫演习功夫的时候,又探讨一下昨夜新学的擒拿手。
更有遇见太子与公主玩耍的时候,抱怨抱怨小孩子不好管教。
气氛算得上很平和,也很融洽,在我的诱发之下,岳飞也偶尔讲一下他小时候的故事。
比如和同村的伙伴一同掏鸟蛋,那鸟傻的很,不会数数,只要不一次把它下得蛋拿完,它还会继续下,可以一连半个月,都能在同一地方,弄到鸟蛋吃。
也有小时候调皮,和同村的小朋友打架,弄得鼻青脸肿,回家还要挨老母的板子。
更有年少的时候,不知深浅,去调戏一头黄牛,结果差点被黄牛顶破了肚子,拧断了胳膊。
到了殿前司,他折向左,我折向右。
心中再也没有了焦躁,坐在延和殿的龙案边,喝一口香茶,吃两片点心,看折子的时候,也不觉得那些人很讨厌了。
这些天,已经又多练了几个字,至少将“朕”“卿”两个常用字写的是那么回事了。
到了晚膳时分,又想起他来,特意命人去将他找了来,一起用膳。
知道他吃东西很快,从来不同人客气,我也拼命抢东西吃,发现今天,食量大增,速度也大增,将岳飞看中的一只鸡腿成功的抢到手,心中很得意。
吃晚饭,心情更加舒畅,不痛不痒的去已经找了我多日的皇后那里坐了坐。
不敢和她多说话,只随便敷衍了数句,然后起身。
晚间继续批折子,猛然见看到岳飞上的折子。
乞出兵复磁州奏
中卫大夫,殿前步军马司副都指挥使,河北西路制置使臣岳飞奏:
臣窃以为,河北视天下犹珠玑,天下视河北犹四肢。
言人之一身,珠玑可无,而四肢不可暂失也。
本朝之都汴,非有秦关百二之险,平川旷野,长河千里,首尾绵亘,不相应援,独恃河北为固。苟以精甲健马,凭据要冲,深沟高垒,峙列重镇,使敌入我境,一城之后,复困一城,一成受围,诸城或挠或救,卒不可犯。如此则虏人不敢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也。
今河北尚有河间,磁州等处被困,日夜盼望朝廷解救;
宗泽已复河东隆德,正与金兵对峙,隆德与磁州,隔太行而相为应援,得隆德则唾手磁州,得磁州则复卫隆德。
今河北之虏稍退,臣愿乘此春夏之际,提兵尽取河北之地,以为京师援耳。不然,天下之四肢绝,根本危矣。
异时胡虏既得河北,又侵河南,险要既失,莫可保守。
臣请提兵压境,出师磁州,以为河东大军相援,进援河间,横出井陉,收复太原,为陛下扫平宇内。
臣今已历兵飭士,维伺报君。伏乞睿断,速赐施行,庶几河北早间平定,不胜天下之幸。取进止。
将折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想也不想,抬脚就朝他住处走去。
他住的地方,离延和殿并不远,我到的时候,正看到房中一灯如豆,他的影子映在窗棂上。
一旁的高公公想要进去通报,我连忙止住。
想了想,走上前去,伸手敲门。
看见映在窗上的影子朝门这边走来,随即,哗啦一声,门被他打开。
他穿着褐色的交领袍子,腰上束着皮质的腰带,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靴。
听见他的声音颇为讶异:“陛下怎么亲自前来了?”
我抬起头,朝他房中走去,高公公留在门外,他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解,跟着我进了屋子。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一层不染。一排书整整齐齐的摆在案头,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朝桌上看去,纸上墨迹未干,也不像奏折,对他笑道:“爱卿在写什么?”
他不动声色的转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问道:“陛下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摇了摇头,说道:“朕刚刚看到了你的折子,所以就想过来问问你!”
他亲手奉上茶水,问道:“陛下想问些什么?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也不知道我想问些什么,要说的,他在折子里面,都说的很清楚了。
隔了一会,才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他想也不想,答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我想了想,道:“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能上阵打仗?”
他点了点头,对我笑道:“陛下今日已经问过一遍,怎么现在又问?”
我摇头道:“朕不信!朕要亲眼看到,才能放心让你去!”
他愣了半晌,然后道:“陛下可以去问孙太医……”
我打断他的话,盯着他,执拗道:“朕要亲眼看到伤口全部愈合,才会让你走!”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叹了一口气,然后解开腰带,扯开袍子。
他身上的伤果然已经愈合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怎么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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