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楼夫人过世
淡黄色的烛光在雨夜里有些暗淡, 床上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剧烈。骆靖之端着药碗,坐在床边拍着楼夫人的背。
“娘,先将药喝了。”
骆靖之让她靠在身上, 端着碗慢慢给她喂药。药才喝了一半,楼夫人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骆靖之皱紧眉, 嘴上却笑着安抚, “又不急, 娘你慢慢喝, 别呛着了。”
但是到底这碗药还是没能喝完, 楼夫人嘴里发苦,喝着药就犯恶心。骆靖之无奈, 只能将剩下的药放下,扶着她躺下。
才放下药碗,那边房门就被敲响, 外面的丫鬟低声道:“大小姐来了, 说是要见夫人。”
骆靖之拉开门, 压低声音道:“母亲已经歇息了,我去吧。”
他将门带上,快步走到院口。
“小姐,你怎么过来了?不进去坐着吗?”
戚姝看到他,皱眉急道:“不了,我有急事。”她拉住骆靖之的手, 走到院门拐角处, “我也不瞒着你了, 昔日戚府让你和楼夫人进府是为了让人帮当今皇后刺绣。绣品是供给皇上的,追查起来就是欺君之罪。现在已经有人怀疑,开始调查楼夫人了。”
骆靖之低头没说话,戚姝心中一凉,“你早就知道了?”
“母亲事事都与我说的。”骆靖之笑起来,“入府时,我和母亲就想好了,左不过是要一条命。只是这欺君之罪恐怕也会连累戚府。”
“是,楼夫人现在身体不好,这些事少让她烦心,母亲那里我会去说。”她抬头望向骆靖之,“若是母亲找你,你尽管谈条件。戚府顾虑很多,不敢妄动。只要你不说出去,那些人也不会查出什么。”
骆靖之点头,“全听小姐吩咐。”
戚姝偏开头,当初进府她没有别的法子,只是没想到以戚府的手段,居然还是让人抓住了把柄。
“你回去照顾楼夫人吧,我也要回去了。”
戚姝转身又和红药回去,还未进院子,她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婢女,那是白夫人身边跟着的。
戚姝心中千回百转,最后挺胸进去,笑着和那婢女打了声招呼,这才推门进去。
“娘。”戚姝坐到白夫人身旁,声音软濡,一听就是在撒娇。
可白夫人却依旧冷着脸,“这大晚上的,你还出门去了?”
戚姝笑容不变,“去看看楼夫人。”
白夫人眼底一沉,当初假借绣品的事,除了戚故的几个亲信,并无旁人知道,但看戚姝这样子,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戚姝望着她怀疑的神色,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母亲啊,当初让楼夫人进府的人,便是我啊,你不记得了?”
白夫人端茶的手一顿,原来自那时起,女儿就变了,她还是察觉的太晚。
戚姝抬起头,脸上笑意收敛,现在她要和白夫人谈交易,两人都清楚,母女情义在此时只是累赘。
“母亲,骆靖之年岁不大,构不成威胁。养着他不会出大事,但是如果对他下手,反而是心虚,会让那些人继续追查。楼夫人身体不好,究竟能不能活过今年都是未知数,母亲何必着急。”
白夫人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想保他,但是死人永远比活人更加可靠。”
“但是我想,身为你女儿的我应该比死人更加保险。毕竟我们是家里人,同生共死。”
白夫人虽不喜她这句话,却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即使抛弃了血缘的联系,家族也让她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是那个骆家小子,可不是。”
“女儿既然敢用自己的命作保,自然是有十成的把握。楼夫人并没有将此事告诉骆靖之,母亲可放心了?”戚姝突然笑了一下,“而且,他们已经被盯上了,不管怎么死,尸体也会告诉别人一些事情。”
白夫人点头,“那——就看楼夫人死不死了。如若她识趣,自己病死了,此事便就这样。否则……”
戚姝睫毛动了一下,这不是她希望的结果,但是她看到白夫人的脸色就知道这是最后的让步。
她笑着颔首,“那便这样吧,听大夫说,楼夫人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若是这几日不好转,便没用了。”
“如此甚好。”
白夫人起身,笑着摸摸戚姝的头,“你也早些睡觉,你还小,总这样晚睡,对身体不好。”
看着她瞬间变为慈母,戚姝没有半分惊讶,也笑着道:“母亲也注意身体。”
她亲自将白夫人送到门口,白夫人担心她淋雨,便不让她送了。
戚姝站在门口,指甲扣着门框,暗嘲一声,好一番母慈子孝。
连珠站在一旁看着她靠着门框不动,有些心虚地上前道:“小姐,回去休息吧。”
“好。”
戚姝松开门框,转身回到里间。她关上门,蹲坐在地上,忍不住红了眼眶。世家大族,亲情永远比不上利益。她前世混迹那么久,早就明晓,心中却对母亲还抱有一丝贪念。
幼时树荫下的摇篮曲,还有时时抚着她发丝的白嫩的手。亲手做出的羹汤,身上亲手选的布料……
戚姝踉跄着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香囊。那是她出生不久时,白夫人亲手做的,她一直戴在身边,哪怕前世过世时,这香囊都在她怀中。如今她却拿出剪刀来,想把它绞碎。
但是剪刀挨到香囊上,她又下不去手。戚姝颓然地倒在床上,将剪刀扔到地上,手中攥着香囊。第一次,她希望她没有重生,就死在最单纯无忧的时光里,一个儒雅的父亲,一个温婉的母亲。
香囊最终还是躺回到枕头下面。
翌日,戚姝睁开眼,给自己洗漱一番。昨夜的思绪经历了一夜的平息,如今好像也没什么严重。她像是忘记了这件事,每日都提起精神防范打探的人。
大夫的预测没有错,没有过几日,楼夫人就撑不住了。
那天还是雨夜,骆靖之突然冲到戚姝的内院里。他手中没撑伞,雨水顺着他的脸流到脖子里,连靴子里也灌满雨水。
戚姝忙撑伞支在他头顶,“楼夫人她……”
骆靖之脸色苍白,抿唇道:“我娘想见你。”
戚姝一点头,拉着他的手就走。连珠和红药急忙撑着伞追着她一起去。
到了院子,连珠终于抓住她,“小姐,她快死了。”她看了骆靖之一眼,“太晦气了。”
戚姝望她一眼,冷声道:“你们两个在外面等。”
说完,直接推门进去。她望着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的楼夫人,鼻头突然一酸。在死亡面前,总是会拨动人心底最深处的软弱和恐惧。
楼夫人看到她,艰难地笑了一下,“这会儿叫小姐来,真是不合适。可是,我不放心。”她说着偏头又望向骆靖之,“我这个儿子有心思。我知道这不好,但是他向来倔强,我只求小姐分神留意他一二,别让他走了邪路。”
戚姝握住她满是老茧的手,“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伴他左右,陪他,助他。”
楼夫人眼角滑出一滴眼泪,突然生出了力气,身体微微抬起,一手抓着骆靖之的手,一手抓着戚姝,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戚姝感受到手背上被握紧的力气,感受到那手掌骤然一松,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跪坐在床头,看着这个昔日言笑晏晏,指导她刺绣的人离开了人世。
骆靖之跪在床头,跪的笔直,突然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外面敲门声响起,是红药的声音,语气匆忙,“小姐,夫人来了。”
戚姝忙从地上站起来,掸掉裙子上的泥土,伸手擦掉眼泪。看到一旁架子上挂着洗脸布,沾湿水,擦了下脸。
白夫人进门就看到戚姝红着眼眶,在安慰骆靖之。
“姝儿。”她柔声叫了一声,“你先出去,我有事和骆靖之说。”
戚姝按按骆靖之的肩膀,低头走出房门。一出门,就看到护卫队站在外面。
队长走上前,“小姐,我们送你回去。”
戚姝下颌一紧,面色不变,老老实实地跟着回去。她回到房间,坐在桌子旁。她在等,等白夫人的质问。她对骆靖之的感情,表现的太明显了。
却不想这一等,等到深夜都没有人来。她想出门去找白夫人,一开门却是护卫的阻拦。
“不好意思小姐。夫人有了吩咐,让您待在房间里,她明日有话和你说。”
戚姝退回房间,她被软禁了。不过她不着急,她猜测白夫人是想让她冷静一些,别冲动之下说了她不想听的话。
戚姝冷笑一声,躺回床上。她很冷静,她知道她要什么,她也知道这是必然的过程,背叛她的家族,她的父母。
但是,事情再次出乎她的意料,她等了数个时辰也没等到白夫人。
戚姝心说不好,马上起身。门外的护卫还是拦着她。戚姝朗声道:“我要如厕。”
护卫脸一红,马上让两人跟着她去茅房。但是这两人不能进去,只守在外面。戚姝一进去,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
“小姐?”
“嗯。”戚姝应了一声,“红药,怎么回事?”
红药声音有些发抖,她害怕,“夫人将骆靖之赶出去了,只送了一副棺材让他装楼夫人的尸体。”
“我知道了。”
留下这一句,戚姝就再没有声音。红药等了一会儿,却只等到破门而入的护卫,而本该待在里面的戚姝却不见了踪影。
戚姝跑到矮墙前,双手扒着墙壁,脚踩着树枝,才跨上墙头,就被一把抓住脚踝。
白夫人在下面怒目而视,“你给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