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湖中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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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皇宫已经没人走动, 落叶静无声。

    戚姑姑说完“外戚”二字,便陷入沉思之中。戚姝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亭子外的红花发呆。

    戚姑姑抬起头, 冷眼道:“那照你的意思,我要倚靠谁?世家之中, 若是没了戚家, 谁会看隆儿一眼?”

    戚姝闻言更觉得好笑, “他一个皇子, 离了母族便无人在意他了, 你还没看出来这其中的问题吗?”

    戚姑姑抿紧唇,不再言语, 半晌才道:“那你觉得隆儿还能倚靠谁?”

    “新党。”

    戚姑姑大惊,毕竟在世家眼中,新党都是十恶不赦之人。这些人出身寒门, 整日嫉妒世家大族, 眼睛都快红的滴血了。

    她不满地皱紧眉, “你怎么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戚华被他那个老师带着,已经有些往邪路上走了。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孩子……”

    戚姝忍不住笑出声,“姑姑啊姑姑,你怎么就看不透呢?隆儿最重要的是太子之位。如今皇帝有意寒门,隆儿自然要顺着他的心意来。而且他们虽出生寒门,但是如今背靠皇上, 权势一样不小。我让你亲近他们, 不过是做两手准备。难道为了新党, 你就会丢了戚家吗?自然不会,那么新党的存在一方面是隆儿的助力,另一方面也能制约外戚。”

    戚姑姑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道:“就算我想接洽新党,也没有门路。他们对于世家的人可是半点也不友好。”

    戚姝笑着点头,“是啊,所以这正是你的优势,你不是以戚家人的身份和他们接触,而是皇后,你代表的是皇室。”

    戚姑姑猛地攥紧手,“新党若想接触依旧不易。”

    戚姝笑着掐掉手边的花,递给她,笑道:“这个自然是我来想办法,只是恐怕要用到姑姑身边的人——能避开爷爷的那种。”

    戚姑姑盯着那花看起来,过了会儿才伸手接过。

    戚姝陡然放松下来,笑着绕到她身后给她捏肩膀,“姑姑也不要这般愁眉苦脸的,应多笑笑才是。”

    戚姑姑笑了一下,拍拍她放在肩头上的手,“我的大小姐,你可别捏了。我的老骨头都要被你捏断了。”

    戚姝嘟嘟嘴,吐舌重新坐到她身边,“今日我看四皇子模样,好像很怕那位尚贵妃。”

    聊起孩子来,戚姑姑身体放松下来,“你也这么觉得?我先前还以为是我多心了,毕竟他们是母子,虎毒不食子。”

    戚姝摸摸下巴,“还是要提房些的好。不如姑姑干脆将四皇子接到身边来吧。我看这次皇上也不是那么喜爱尚贵妃了,若是前朝再出些差错,皇上必然迁怒尚贵妃。姑姑若能找到尚贵妃待四皇子不好的证据就更好不过了。”

    戚姑姑会意,“你是要将尚贵妃的位置打掉?可是隆儿与四皇子素来不合,接到我这边养着未必好。”

    “隆儿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与刘宏相争估计都是四皇子故意挑事,等四皇子到了姑姑这里,身后自然没人再怂恿他找隆儿麻烦了。”

    戚姑姑点点头,觉得此法可行。她突然想起被初凝拘下的宫女来,问戚姝道:“我差点忘了问了,你为甚要将那报信宫女扣下?”

    她不提,戚姝都快将此人忘了,马上抚掌笑起来,“正愁证据,现在这不送上门来了。”

    戚姑姑还是不明所以,戚姝只得道:“姑姑还记得那宫女来时说的是什么吗?‘三皇子将四皇子打伤了。’可是,明明是四皇子先挑衅的隆儿。”

    戚姑姑犹如醍醐灌顶,顿时明了其中关窍。宫女这么通报时,已经让人先入为主的认为是三皇子先动手打人。再加上他素来顽劣,又被抓了个正着,就算是戚姑姑也认为是三皇子无理取闹。

    戚姑姑恨得咬牙,若是这次没被看破,多来几次,隆儿定会和她离心。

    戚姝拍拍她的手,劝道:“姑姑日后要多想想隆儿所做之事,他不是做什么事都会放在口上的人。姑姑万不可伤了他的心。”

    戚姑姑点点头,起身叫来两个嬷嬷让她们去审审那个宫女。嬷嬷领命去了,戚姑姑则起身进了屋中,去看三皇子。

    初凝看她进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往身后指了指,低声道:“已经睡下了。”

    戚姑姑点点头,踮着脚尖走到小榻旁,坐在边沿摸摸三皇子的额头。随后,小心将他抱起来。初凝忙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让戚姑姑小心地将他放上去。

    戚姑姑仔细地掖好被角,和初凝一起出去。她看着戚姝道:“伴读应该是明日要选,你在宫门处待着便能见着那些伴读的兄长家人了。”

    戚姝无奈地笑起来,“都说了,我没那心思。”

    戚姑姑却认真地摇摇头,“不管你有没有那心思,至少该做的都要做,别让父亲看出你的心思来。”

    戚姝也是一惊,暗叹自己大意。明日要是真不去,那转眼这消息就会传回到戚老太爷那里。

    戚姝低头乖巧道:“多谢姑姑提醒。”

    戚姑姑笑着敲敲她的脑门,又叹口气,“你呀,心思真是太多了,活着累。”

    戚姝但笑不语,只是眼底有些暗沉。

    翌日,戚姝被初凝领着在宫门口站了许久,忍着头顶的大太阳,就算心底气得想骂人,面上却还笑得温柔。

    戚姝趁机扫了几眼其中的人,看得出来,不少人对她确是有意,毕竟她本就是世家小姐,又是皇亲国戚,娶了她身份自然水涨船高。可是同样的,娶了戚姝,便算是和三皇子绑定了,这让他们又有些犹豫。

    不过还是有些人决定等这次伴读的结果出来再说,因为若是当了三皇子的伴读,那再娶了戚姝便是亲上加亲了,靠上三皇子的胜算也不是不大。

    戚姝在门口待了许久,被晒得晕头晕脑的,摆手回去了。

    戚姑姑看她身体不适,让初凝给她准备了冷水,用手帕沾湿了贴在她额头上。

    戚姝瘫倒在座位上,捂着凉凉的帕子,叹气,“真是累,我就想待在深闺里,偶尔有事出来使个坏。”

    戚姑姑笑着倒茶,“使坏到你这里倒成轻松了。”

    戚姝将帕子拿下来,抿口茶,道:“那些人不会真有人要道戚家去提亲吧。”

    “放心,我会敲打一番的。”戚姑姑笑着帮她收拾残局。

    戚姝闻言马上又躺倒回去,有个皇后姑姑帮忙,真能省去她不少心神。

    伴读还在选着,戚姝已经准备回去了。戚姑姑给她打包了许多东西,也赐下不少东西。

    戚姝看着越堆越多的东西,有些无奈,“姑姑赏赐我这些有什么用?都放在库房里堆灰。皇家的东西,卖都不好卖。”

    戚姑姑伸手戳了她额头一下,让初凝拿来不少银两,塞到她手里,“这些你都拿着,在外拉拢人怎么能没有银两?你在府中,月钱管得严,花点出去都容易被看出来。”

    戚姝也没拒绝,伸手拿过来收好,便向她告别。

    戚姝出了宫,直接回了戚府,又整日待在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让白夫人催她出门散心,才带着连珠出去了。

    戚姝出了府,也没四处闲逛,直接去找戚华以前的那些朋友。这些人中不少人都很有才华,日后也必定会迈入官途。她有戚华的这层身份在,倒是比别人更好说话。

    戚姝分别见了不少人,有了前世的经验,戚姝很快就抓住这些人的心,有的许以仕途,有的却丝毫不提这些,只拿出些银两说是戚华接济的。

    这些人也多是豪爽之人,并不似很多人以为的那样酸腐。听闻是戚华的接济,马上大笑着接过了。

    戚姝也喜欢这样豪爽的,在接济这些人的同时,还不忘向他们打听一人,“不知你们可曾听过一人,自号湖中居士。”

    直问了数个,才有人摸头道:“啊,那人我听说过,就住在梦云湖的湖中岛,很好找。”他看着戚姝,提醒道,“不过他这人脾气古怪,你要小心些。”

    戚姝笑着道谢,转身带着连珠去找这湖中居士。

    连珠有些担心,蹙眉劝道:“小姐,这湖中居士之前听都没听过,也不是少爷的朋友。我们自己过去太危险了。”

    戚姝却不甚在意,因为她知道此人的重要程度。前世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四皇子身边就是有位神通广大的幕僚,此人素来低调,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底细。戚姝也是多方打探,才知道他落魄时,曾自号湖中居士。

    这位幕僚与戚姝暗中较劲多时,后来若不是尚贵妃犯蠢,害怕皇帝将皇位传给旁人,逼着三皇子造反,也不会将这位幕僚气走。这人不走,戚姝还真不敢保证能斗过他。

    梦云湖是城郊一处不大的湖,常有渔人在上面打渔。湖中岛上住着的也多是渔民,其实喧哗异常,这湖中居士自称隐居,其实却是处在闹市之中。

    戚姝带着连珠赶到渡口,只看到停靠在岸边的几艘渔船。这些渔船都是载鱼的,才靠近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鱼腥味。

    连珠自幼家中也不是多好,对于这些尚能忍受,戚姝却是喉间犯呕。

    戚姝忙扶着她,继续劝,“小姐,你受不住这味道,我们回去吧,你要寻谁,派个家丁来便是了。”

    戚姝却摆摆手,走到一位渔民身前,问道:“这附近可有客船?”

    那渔夫也看出戚姝受不了鱼腥味,贴心地向后退了退,“这位小姐,这梦云湖就是个打渔的湖,也没人来玩,哪里有客船?只有冬天下雪了,才能找到几艘小舟,去湖里赏赏雪。”

    戚姝皱起眉头,伸手对连珠摆摆手,让她掏出一粒金豆子给那位渔夫,“麻烦带我们到湖中岛去。”

    连珠还想劝,却被戚姝拉住了。那渔夫不好意思地看看金豆子,没敢接,赔笑道:“这……这太多。”

    戚姝笑着摇头,“是我太麻烦了。”

    渔夫也就伸手接了,摇橹载着戚姝过湖。许是今日赚了大钱,他心情格外舒畅,回头对戚姝笑道:“小姐看到船里的布包了吗?那里有些草药,是之前一位客人给我的,说是放在口中,能避避鱼腥味,还不晕船。我也不知真假,小姐试试吧。”

    戚姝翻找出那小布包,捻了一片草药放在口中,果然舒服不少,便给了连珠一片。随后将布包折好放回去,笑着问道:“的确有用,多谢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位的主意?”

    渔夫皱眉想了会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还真忘了问他叫什么了,不过听人说他有什么号,什么湖来着。”

    “湖中居士?”

    渔夫一拍大腿,“对,就叫这个。”

    戚姝口中含着草叶,心中对这湖中居士更加期待。

    渔船缓缓靠岸,撞到渡口的木桥晃动了一下。连珠扶着戚姝,从船上下去。

    戚姝抬头打量一番着周围的环境。渡口处同样是往来的渔人,身上背着鱼或者其他的东西,只是多了些孩童在这里跑动。

    湖中岛不大,房屋都离渡口很近,戚姝一眼望去就能看见在屋前洗衣的妇人,或是在整理渔网的老人家。

    戚姝虽然尽可能地穿的朴素些,但是在这些衣袖打着补丁的渔民中,依旧十分显眼。

    自她们两个上岸,就多了不少窥伺的目光,好在多数还是好奇的目光。连珠四处看了看,找了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老人,问道:“大爷,你可知道湖中居士住在哪里?”

    老大爷叼着烟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一旁正在搬鱼的大汉突然道:“于大爷,那个姓陈的书生,不是有个名号叫啥居士吗?”

    于大爷一拍脑门,笑道:“哦,你们找的是他啊。”他举着烟杆,指着面前的大路,“就沿这里直走,第二个巷口左转,然后到第三个屋子那儿,旁边有个小窄道,过去再左转……”

    连珠听得云里雾里,回头为难地看了眼戚姝。戚姝也尴尬地笑笑,她也没听懂。

    于大爷看她们两个还傻站着,一拍大腿站起身,“算了算了,两个女娃娃,我带你们过去。”

    戚姝连忙道谢,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等真走到里面,戚姝不禁庆幸有这于大爷带路了。湖中岛上土地少,上面的屋子和陆地上的不一样,不是排的整整齐齐的而是东凹一块,西凸一处,互相穿插着。如果没人带路,就算戚姝把方才的话都记下来也找不到路。

    于大爷走了一阵,在一处房子前站定,上前敲敲门。

    戚姝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一处有独立院子的房子。虽然周围的围栏多是木制的栅栏,但是和旁边开门就是黄土地的屋子还是有所区别。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开辟出来得到菜园,绿油油地菜铺在地上,而往里去,则是一簇簇花,看得出来也是有人照料的。

    戚姝心中暗暗想,这湖中居士也是会过活的人,种着吃的,也不忘种花草养神。

    于大爷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声,传来脚步声。戚姝又透过栅栏去看,却只看到一截青色衣角。

    门栓被人从里面打开,戚姝忙整整衣服,笑着打算见见这斗了半辈子的人的真面目。

    门一开,戚姝先是见到一段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色长衫,再一抬头却看见陈元客那张脸。她一惊,呆立在原地。

    于大爷用烟杆点点戚姝她们,“陈小子,有人找你。”

    陈元客本来想说自己不认识她们,但是看到站在后面的连珠,他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来。

    “快请进,原来是你。”

    戚姝站在原地,看着陈元客热情地将连珠请进去,自己也忙跨步跟上去。

    连珠也认出了他,对他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真没想到居然是你,本来我还担心你,现在看你住在这里,看来已经没事了。”

    陈元客搓搓手,略微羞窘地看看简陋的院子,笑道:“多亏那日姑娘的提点和接济。”

    戚姝远远站着,看着连珠微微泛红的双耳,心中有了计较。

    连珠又聊了几句想起一旁的戚姝来,忙向陈元客介绍,“这是我家小姐,今日也是她想要找你。”

    陈元客看了眼戚姝,客客气气地鞠躬行礼,邀请她们坐下。

    戚姝啧啧称奇,心道:若不是有连珠昔日帮他的恩情,恐怕自己早就得了这陈元客的白眼,被轰出去了。今日,她也算是沾了连珠的光。

    戚姝见到是陈元客,原本打算将其收入自己盔下做幕僚的心思便歇了。

    前世陈元客会放下身段去做幕僚,估计是对人世无望,自暴自弃,随波逐流了。但是如今,他得了连珠的开导,是断不可能再去走幕僚之路的。而且这样的人,若是只做个幕僚,未免可惜了。

    于是,戚姝便在院中的木凳上楞坐起来,原本想的说服话语全都没用了,只能重新想。

    她做了会儿,看陈元客忙里忙外,几乎要有意思留她吃饭了,忙伸手拦下他。

    她对着他鞠了一躬,道:“我本是仰慕湖中居士之名来此,没想到居然如此有缘。既然如此,我便只说了,不知陈先生可有志于官场?”

    陈元客站在站在原地,这还用说吗?他自然是有这志向的,只是他已经被罢黜,又得罪了人,这辈子怕是都无法被启用了。

    戚姝看他不说话,便知道他的答案了,笑着行礼道:“既然陈先生还有此志向,那几日后,自有聘贴上门。”

    说完,戚姝就要行礼离开。陈元客忙张开手臂拦下她,“你这是何意?虽然我有心要回官场为国效力,但是却万不肯当你们家族控制朝廷的棋子。”

    戚姝捂嘴笑起来,“这个我自然知道,待到聘贴到了,您就知晓了。我一介女流之辈,也无能决策所用何人只能向相识人推荐一番。此人也是刚刚被贬归来,理想抱负又与你多有契合,我想他是很愿意用你的。”

    陈元客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侧过身让出路来。且不说戚姝没有骗他的理由,就算她说得是假的,聘贴来时,他不接便是了,也没什么损失。

    戚姝福福身,带着连珠离开。连珠也冲他笑笑,跟着走了。

    戚姝回到府里,第一件事便是取出纸笔,给段成去信一封。

    襄王世子的确信守承诺,动作也快,戚华去过只不到一日便洗清了段成身上的罪责,让他官复原职。只是段家被吓了这一回儿,不愿他再去地方做官,便在京中找了个文职,将他塞进去了。

    戚姝在心中将陈元客的事情详细说了,命人送去给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