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思想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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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长歌不敢多洗, 匆匆擦拭着,顶着一股异样的感受, 将带来的干净衣物穿上。这身白色的道袍是她自己的, 下摆未能遮住脚。

    而晏长陵听着她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闭上眼睛背起白日写的策论, 即使是这般,依旧效果甚微。他不知是为什么, 心思混乱如麻, 不由自主想到先前纪禾带他去的地方。他姐姐今年生辰未过,虚岁却也是十七了。

    晏长歌从他蹲的树下经过, 发带垂落,身上似乎都带水汽。乌发如墨, 行走间衣摆如莲,叠起的袖子未盖住皓腕。她的手腕很细, 似乎一只手就可以将她两只手腕制住。他垂眸时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之色。

    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最后背靠着树干, 望着那一潭水,纪禾曾经说的话变得格外清晰。

    “她是你亲姐姐。”

    ……

    这一夜纪禾听人说晏长陵归来时居然朝他们笑了!十分的温和,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赶紧过来通知少东家。

    纪禾半点反应没有, 笑看着上来侍从, 道:“滚吧,把我交代你的事处理好, 我这个弟弟你就别放太多心思在上面了。”

    “可是……”他算少东家哪门子的弟弟呀?可纪禾说话都没人敢反驳, 侍从没敢说这话, 很自觉就退了。他去料理玉妙子这老道。

    第二日一切齐全,一行人就把捆着的玉妙子送到衙门。

    话说那酒央城平时风调雨顺,经常有鸡皮蒜毛的小事闹到衙门,是以那些衙役白日都在打瞌睡,乍听见有人击鼓,竟然没反应过来,一个个推嚷着。

    这时只听外面的人大声道:

    “我们告城外双溪观的观主贩卖徒弟,一把年纪表里不一,骗人钱财,目无王法,披着一身皮作恶多端!”

    他们是事先背好了词,几个人一起说引来了很多看热闹的。

    因为双溪观名声还不错,一听这个消息简直就跟炸雷了一样。毕竟是个道士,女的,还是观主,再加上贩卖徒弟!一传十十传百,等县官来应付时外面屋顶都是人。

    玉妙子五十多岁了,这一次老脸算丢尽。

    纪禾打算让她身败名裂,第一日只是造势,第二日早早买通了这些上下人员,顺带着把苏静华的尸体也抛了出来,为她添上了有磨镜之好的名声。第三日不到街头巷尾谈的都是双溪观的事。

    山上的那些道士也终于听见下面的风声,感觉去了县城摸清情况。二师兄他们只留了个最小的师兄在山上,师叔们都待不住了。

    他们前前后后一天功夫就知道了事情始末,这其中包含了纪禾添油加醋的成分。玉妙子所做的事被渲染的就连附近的县城也有所耳闻。这些双溪观剩下的道士当即表明了立场,要跟玉妙子决裂,至于她是死是活,一切与双溪观无关了。

    观主内部另选了一位年纪资质大的师叔,名为鹤南子。

    他们这些人回了山上,看着晏长歌的表情就复杂多了。因她先前是要被玉妙子给卖了的,如今自己回来了,不过一点风声都不透露,道观的名声受到很大的损害。鹤南子本来就看她那张脸不爽,如今更是不爽,他是极为讨厌玉妙子的,是以连带着她徒弟也不怎么待见。当年选观主本该是他,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变成了玉妙子。

    鹤南子这么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翻身做主,首先就是来找晏长歌的事。

    晏长歌知道人来了,出来迎接他们。

    那又是阴雨天气,她的道袍还没做好,一个人住在院落里瞧着很是孤寂。站在屋檐下周遭都仿佛染了灰蒙蒙的颜色,山涧雾气升起。

    鹤南子先客套一下,最后委婉提出要求她还俗的意思。

    晏长歌呆愣愣的,一口拒绝,几句话未曾说出口,便是要哭不哭的模样,好不可怜。这若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一群人在欺负她。

    鹤南子捻着胡须,示意了周围的弟子。先前来时已经说商量好了,于是就当下就有人拿出小包裹,里面装的是邱云的衣衫,二师兄好心地放了一块银子进去。

    “你这是逼人。”鹤南子摇摇头。

    晏长歌见状,已经来不及跑了,只道:“当初我师父在时你不敢,人一走你就迫不及待如此,修道之人怎么能心胸这么狭隘。”

    她一张娇俏的小脸扬起,看的鹤南子心头都是火。晏长歌就是不会说话,这么一说人家都不像见她了。挥挥手,叫人把她仍下山,且不忘补道:“你还认玉妙做师父,咱们可都与她划清界限了,你一个怎么能留?这不是白白损坏我双溪观的声誉吗?”

    她扒着廊柱,因为她是个女子,师兄们不敢强动手。

    “我修道怎么就这么难?”她这时看起来跟个孩子没两样。

    二师兄原本是不苟言笑,见状背过鹤南子偷偷笑了,让周围的师弟们松手,他走过去与晏长歌谈谈。

    “修道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你还小。”二师兄摸摸她的头,“这天下了雨,我送你下山。”

    “我不想下山。”晏长歌慌乱不知所措,她不想下去见到太多人。

    “修道之人怎么能这么小家子气?”二师兄问,“你在山上修不成道,只是喜欢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殊不知你这么年轻,若是总躲在山上,你这一辈子也就长不大,有什么意义?”

    “你之前为何上山?你如今为何下山,都是天意。我师父他倔的很!”最后这一句他压低了声音。

    晏长歌眨着眼睛,咬着唇不说话了。她上山是因为五妹妹没了,如今下山是因为玉妙子没了。她悄悄看着那边的鹤南子,而后问了二师兄:“是不是你们都是挺不喜欢我的?”

    “讨厌极了。”二师兄违心道。这么个小师妹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还是长不大的人,大概除了鹤南子,大家都是喜欢的。

    晏长歌如何不知他在说谎,只是真的听到这四个字,她恍惚中回忆起了前世苏静华见她的最后一面。

    那时她还未去田庄,被关在耳房里,周遭几个婆子守着她。苏静华来看她时这些人都去吃酒了。

    正好是个阴雨天。她一进来屋里才有些许光,湿气从大开的门口涌进来。

    她穿的很是富贵,仿佛是来炫耀一样。当中的一些首饰正是晏长歌最宝贝不肯送人的。

    “你日后可就惨了。”苏静华边说边走近,半蹲下来挑起了晏长歌下巴,笑嘻嘻道,“怎么总是这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殊不知我是最讨厌你这样的。

    其实呀长兄他是喜欢你的,说最爱的就是你这样。跟个孩子一样仿佛天真的很,男人都喜欢你这样柔柔弱弱的小白花。我跟你在一起这些年,你都及笄快要十八岁依然如此,不做作吗?这么些年也一直不长脑子今个我来教你。”

    晏长歌说不出话,就听见苏静华俯身在她耳畔道:“这世上的男人也只是想要睡.你而已。女人只见你这样子,待久了也都会讨厌你。”

    “所以呀,你活该。”苏静华最后说。彼时晏长歌已经泪流满面。

    “你走吧,我不想听了,我回去田庄的,你日后都看不见我了。”她只这么说,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苏静华就跟个怪物似的。

    苏静华冷哼一声,揪着她的头发迫使晏长歌抬头。

    “你这样,男人都喜欢你。你就要去田庄里了,不如临走前我送你一个?”她说话时盯着晏长歌的表情,只要她有一丝的懵懂,苏静华就打算叫后面的家仆进来了。

    晏长歌这回总算听懂,已非完璧之身,对于男女之事都被何嬷嬷恶补一遍。当下想也不想一巴掌扇过去。清脆的响声引了外面的人进来。

    苏静华当即一巴掌回过去,她头撞了墙,整个人是要死不活的模样。迷迷糊糊中听见苏静华对那个男子道,自己可以任其为所欲为。

    眼泪簌簌流下来,晏长歌觉得太冷了,死了多好,不会受人玷污。于是自己便撞着墙,伤口不断出血了,意识慢慢陷入黑暗。

    最后仿佛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嗓音清淡,怀抱里是一种栀子香味。

    她含糊着张了张嘴,却被人轻柔地印下一吻。

    “是我。”

    此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醒过来已经是在田庄了。

    ……

    “师兄你是骗我的。”晏长歌的指甲已经掐入掌心,感到一丝痛,而后笑了笑道,“不过我信你一回,我会下山的。”

    二师兄感到奇怪,手探向她的额头,问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对于晏长歌说出这话表示怀疑,先前是死都不敢,如今态度大转变,他还没反应过来。不过里面鹤南子听见了,道:“那就别磨磨蹭蹭了,快点走。”

    她松开那根廊柱,自己把衣服拍了拍,抚平上面的褶皱,恭恭敬敬给众人行了一礼。

    二师兄打着伞把她送到山下,询问为什么。他还憋着一肚子劝慰她的话呢。

    晏长歌想了想道:“其实我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我不是能让人一直喜欢的,待久了你们也会烦我。且在山上很多事都靠大家,我是个女子。日后多有不便吧。处处让大家操心,心里也过意不去。”

    二师兄笑了,心里有欣慰,但更多是失落。雨水很大,她身穿白衣,面容姣好,他也曾有一丝心动。

    “那你路上小心。不要觉得自己太笨,很多东西都可以学到。”他最后嘱咐道。

    晏长歌撑着伞,回眸一笑,天地间都是雨声,雾气随后遮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