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明秀酋长
石泺。
位于苗疆南部的石泺, 是青苗的地盘。这里山明水秀, 散布了一簇簇的村落。村落之间, 是连片的梯田, 一条宽大的河流青盘江滔滔向东, 穿过全境。
青苗这个部落一向不好与人争长短,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是以他们虽人多势众,但在苗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在各方明争暗斗的时候, 都没有人记起有这么一个部落, 更没人可以去打压或者拉拢他们了。
多年来, 石泺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十分富庶。即便当时一场大乱打到了青盘江,对青苗也一直没什么影响。
不过现在, 局势发生了变化。
木溪公主之乱后, 老土司与世长辞, 圣女出走, 新任土司年幼, 主少国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 各方的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竹音奉命保护石郎,但她的使命,却又不仅仅是保护他。
她有责任, 帮他守好苗疆。
此刻大雨刚刚过去, 竹音顺着满是水珠的田垄一步步朝着半山上的吊脚木屋走去。虽然田垄湿滑, 但是竹音还是走得极稳。
梯田的水稻长得极好,经受雨水的冲刷后,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鲜香的味道。
走在这样的地方,竹音很是享受,所以即使是要事在身,她的步履也并不快。
晃晃悠悠的,竹音走到了木屋不远处的桃李树下。这个时节,桃李树上,正挂着透红诱人的果子,三两一簇,压低了枝丫。
走到这里,竹音就不再往前了,而是将手中的短剑收起来,扬着声音道:“迦华圣女座下侍者竹音,求见青苗明秀酋长。”
说完,没人回应,竹音也不着急,就站在树下,平心静气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吊脚木屋的主屋才开了一扇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绕过院中一棵很大的梨树,拉开柴扉,做了个“请”的手势,“酋长有请。”
苗疆各部落的语言都是有所差别的,有的甚至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语言。好在竹音是迦华的侍卫,各部落的语言是她的必修课,她不仅听得懂,还会说。
她一颔首,用青苗的话回道:“多谢。”
木屋不大,比起那棵梨树来就显得更加小巧了。竹音稳步拾阶而上,踏进了木屋中。
木屋陈设简单,但却样样精致。待客的桌椅,一律是黄梨木制的,茶盏竹帘,都是来自亓国的,她都是在圣女那里才见过,苗疆很少见。
中间铺着上好的毯子,沿着毯子往前看,终点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女子,年龄比她大一些,和圣女差不多,身量略高,属于高挑型的
竹音一边打量一边不忘见礼,“见过明秀酋长。”这就是去年才接掌青苗的、前任酋长唯一的女儿,明秀。
明秀点点头,却不去看竹音,侧坐着的身体没有挪动半分,摆弄着木雕的手更是没有停,“一向不见人的竹音侍者都来了,可是圣女有吩咐?”
竹音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道:“青苗一向不问世事,却也什么都知道。”
明秀闻言一笑,“侍者既知我青苗不问世事,别的就不必我多说了。”她说着放下手中的雕刀和木头,端坐着面对竹音,“今日,侍者可能是要败兴而归了。”
竹音将腰间的短剑抽出来放在桌子上,自顾自的坐下,“这个,还未可知。”
“哦?是吗?”明秀不以为意,“兰姨,去弄点吃来。”
引竹音进来的妇人听了,立刻转身出去。
“当初,诏安未亡时,青苗曾煊赫一时,资产甚厚。诏安覆灭后,青苗趁势夺得石泺这块宝地,多年来,青苗内力耕植,外通四方,尽收苗疆乃至乾州、连云山脉及南部诸国之财,可谓是富甲苗疆。”
这些,苗疆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所以明秀一直无所谓的听着。
“不过石泺,从前并不属于青苗。”
明秀头一抬,“那又如何?”
见明秀总算有了些许的反应,竹音一笑之后继续往下说,“自然,以如今青苗的财势,石泺周遭无人能危及青苗部落,可这并不代表青苗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明秀嘴角噙着几缕不屑的笑容,“所以呢?侍者觉得就凭如今的王城,就能驱使我部落了?别说是如今只有一个稚子主事的王城了,就是堂堂的竹楼,如今怕也是自顾不暇了吧?”
“如今侍者亲自登门,还带着伤,不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吗?”明秀仰身靠在椅背上,笑容里尽是张扬与不屑,“一个毫无实权与魄力的土司,和一个失去人心的圣女,凭什么认为能在石泺指手画脚?”
明秀盛气凌人,竹音却也不恼,也不急于解释自己为什么受伤,只眉眼一弯,道:“就凭石泺通往南部诸国的商道。”
“你什么意思?”明秀立刻坐起来,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一截木头滚落了下来。
竹音神色不变,仿佛不曾看到明秀发怒了一般,“想必明秀酋长是知道的,圣女在苗疆虽有争议,却仍然是苗疆最神圣的圣女,何况,石泺再繁盛,一个安南都护府,就足以让石泺举步维艰了。”
“你敢用都护府来压青苗?”明秀冷笑。
竹音眼睑一抬,望向明秀,“是又如何?”石泺到南部诸国的商道,有一大半都要经过乾州府的南部边境线,只要他们出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断了青苗最大的财路。
圣女一向与都护府友善,她开口,都护府十有八九会应允。何况,能够削弱苗疆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个部落,亓国都是非常乐意的。
“哼!”明秀拍案而起,“果然主仆都是一丘之貉,前些日子的传闻,看来丝毫没有冤枉圣女!”
圣女出走,不就是因为“引狼入室”导致苗疆内政进一步被亓国控制吗?如今的竹音有样学样,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敢用都护府来压石泺,简直可恶!
“主子引亓国兵入境,如今,身边的护卫也学会这一套了!”明秀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可竹音还是不气不恼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她淡淡回应,仿佛毫不在意,“奴大欺主,国将不国,苗疆,早就不是以前的苗疆了,借些外力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你!”明秀几乎暴走,但是这个时候,兰姨适时的出现了。
“酋长,饭菜准备好了,您是要……”
“不必了,先放着吧。”兰姨本来是向明秀请示的,结果竹音却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更替明秀做了主,“我们事儿还没说完呢,出去,不许打扰。”
“你!”明秀又说了一次“你”,似乎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怒而不能言。兰姨也是呆住了,她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侍者,居然敢指派起石泺的人来了。
“酋长……”兰姨还想说什么,但竹音却轻飘飘得一个凉凉的眼风扫过去。
“怎么,没听到我说的吗?”
竹音一向不怎么说话,从来都是手起刀落就让眼前的人身首异处的,今天算是极为耐心的了。兰姨顾不上听明秀的吩咐,头一低,转身就出去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明秀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却始终隐忍不发——竹音是圣女的护卫,动手的话她讨不到任何的好处。
她必须忍着。
“石泺跟王城合作,这是共存的唯一方式。”竹音一点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回答。
明秀的拳头微微松开,“合作?”
竹音点点头。
却换来明秀不屑的笑声,“怎么合作?王城能给我们什么?”王城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
“至少,前往南部诸国的商道会畅通无阻。”
“竹音侍者!”感觉被涮着玩的明秀闻言勃然大怒。
竹音却是站了起来,拿上短剑,“能得到什么,得看石泺拿出了什么。明秀酋长只要记得一点,那就是王城毕竟是王城,不会出尔反尔就是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捏在人家的手中,明秀还能怎么办呢?再说了,她还很好奇竹音究竟要干什么呢?暂且答应着看看吧。
“放出消息,说圣女就在此地,五天后,去一趟王城,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半天后便可自行离开。”
明秀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竹音说着,就往外走,看样子是要离开了,“对了,”刚走两步,竹音又回头道:“石郎不是稚子。”
明秀一副见鬼的样子,“啊?”专门回头说的,就是这句话?
但竹音却不再解释什么,飘然而去了。
明秀虽然答应了竹音,可这毕竟是要跟整个北部部落对着干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给整个青苗部落带来灭顶之灾的。所以竹音走后,她又开始犹豫了,可是言而无信的话,万一竹音真把石泺的商道给截断了怎么办?
她在木屋里进进出出一整天,第二天又去外面转了一整天,还是没有决断。
“酋长,酋长!”兰姨为了找明秀,跑得气喘吁吁地,总算是在山坳的一株合欢树下找到她。
“怎么了?”
兰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手插着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刚、刚刚传来的消息,白苗部落马全的堂弟马仝被杀了。”
明秀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时候?”
“听、听说是六天前,马仝外出归来,死、死在了途中。”
“走,先回去。”明秀脑子有点乱,她必须回去,好好想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