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不归
土司王城, 周围的竹林草木, 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翠幽深。太阳每天东升西落, 偶尔会下一场雨, 雨过之后马上又是晴空万里。王城上空, 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鸟飞过,每天早上, 会有成群的灰鸽在对面的竹林上绕山飞行,阵型变化多端。
在王城生活了十四年,石郎居然是最近才注意到这些的。
竹音走了, 妙子也走了, 石郎每天, 都在寝宫里傻坐着,颓废至极。九儿从小就跟着他,即使再最受冷落的时候, 主子也不曾是这副模样过。
他才即位, 并没什么可操心的, 苗疆又不像亓国, 要上朝什么的, 加上大家都摸不准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所以存心避着。石郎也不想出去见那些各怀心思的人,所以,这段时间, 这王城, 仿佛空城一般。
他们两个除了跟寝宫中负责饮食的人还打些交道外, 几乎都是两个人待着。
他端着茶水,递过去,忍不住道:“大王,无论如何,这苗疆,您总归还是要想办法去掌控的。”不然,就不只是无权无势被冷落的小王子而已了。
石郎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骑虎之势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掌控苗疆成为真正的土司王,要么就是沦为傀儡,最后身死人手。
只是,他什么都不会,唯一可以教教他的人,又不在身边了。
“迦华圣女和竹音姑娘都不在,苗疆又没什么人愿意帮大王。小的知道大王艰难,知道您不容易……”
“小的更知道自己没用,帮不了您什么,可是大王但凡有驱使,小的就是拼了命,也会给您做好的。”
九儿叨叨叨叨的说了半天,却听得一直以来都不说话的主子忽然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忙追问:“啊?”
石郎又重复了一遍,“竹音还没回来吗?”
“竹……”竹音当然没回来啊。
可是九儿还没来及说,石郎就已经起身大步出去了,九儿急忙追出去,却见石郎去了寝殿外间,盯着空空的一个角落,愣愣的站着。
那个地方,曾是竹音安枕的地方。前些日子,妙子走后,竹音迟迟不归,石郎很是生气,就叫他把那个竹席撤走了。
最近,主子总是念着那个平日里他恨不得一脚踹开的那个人。
主子这辈子孤苦,算起来,竹音那个人虽然总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一旦开口便都是不好听的,但是倒也是难得的对主子好的人。
至少,她会为了主子豁出命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石郎枯木桩子般的站了一会儿,才又转身出去了。
九儿跟着他出去,两个人又在小院里里,那个竹音常常坐着的地方上傻坐着,垂头丧气的样子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哟呵,你们俩这是被谁欺负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含笑的声音突然传来,却没把他们二人吓着,只惊讶的抬头,跟前站着的,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妙子。
“妙子?”石郎蹭的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这个地方我又不是没来过,至于这么惊讶吗?”妙子一转身,坐到了旁边的石椅上。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了,”自从妙子离开后,竹音又一直不回来,石郎寝食难安,就让九儿带人出去找。
可是苗疆这么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所以半点消息也没找到。没想到,妙子居然自己出现了。
“只是,你怎么来了?”
妙子哼哼道:“还是竹音不放心你,叫我来看看,你这里怎么连茶水都没有?九儿你是怎么伺候的?”妙子摇着空荡荡的水壶,不悦的盯着九儿。
九儿忙不迭地喊冤枉,“大王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这茶水啊,是他自己不许备的。”
“哦?是吗?”妙子秀眉一吊,饶有兴趣的歪着头,盯着石郎,“敢情,是因为我走了,你才这样茶饭不思的?”
石郎是土司王不错,但是妙子是竹楼的人,根本不受他的辖制,不怕他。何况,她本身就是个没大没小没正形的人,说句“犯上”的话,还真的不奇怪。
再者说了,在她眼里,石郎根本就是一个孩子,逗逗孩子有什么不敢的?
“才不是!”石郎脸一红,急忙否认。
“啧,”妙子嘴一噘,一副鄙视的样子。她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歇了一口气,就起身准备离开了,“行了,你现在虽然是丧了点,但也没缺胳膊少腿的,我任务完成了,走了。哎哟喂,真是被竹音这死姑娘给折腾死了。”
妙子哼哼唧唧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竹音,”石郎神色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低声问:“她在哪里?她,还回来吗?”她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看石郎的样子,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卑微又小心翼翼,妙子原本要插科打诨的话到了嘴边,愣是没说出来。她顿了顿,难得的认真道:“会回来的。”
石郎眼睛一亮,“那、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妙子似乎很为难,最后一叹,带着几分不情愿道:“她受伤了,在外面养伤。”
“受伤?”石郎似乎挨了一记重击一般呆了片刻,便惊叫起来,“伤哪儿了?严重吗?为什么受伤?她现在哪里?身边有人照顾吗?”
“喂喂喂,你等等,”饶是素来喜欢与人打口水战,妙子也被石郎炮火一般一连串的追问给问住了。
“你冷静一点。”妙子按住惊慌的石郎,可是根本按不住。
石郎拽着她的双臂,抖个不停,“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一直不回来?她是不是伤得很重?”
妙子简直没办法,道:“她很好,没事的。”
石郎稍稍安定下来,接着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时候,妙子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没事她干嘛心软跟他说实情了,现在好了吧?口子一开,不说能行吗?
“过几天吧,她还有点事,办完就回来。”但愿竹音不会嫌弃她多嘴,妙子心里默默祈祷。
“她都受伤还办什么事呀?”石郎冲妙子喊,“她、她真的没事吗?真的还会回来吗?”
妙子几乎翻了个白眼,“对~”一个字,声音拖得长长的,妙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掰开他的手,跃上了屋顶,想了想又道:“既然说了那么多了,就再告诉你一些事吧。”
石郎仰着头,很认真的听着。
“竹音这次,是新伤加旧伤,她在六月初就伤过一次。”妙子语含惆怅,“她身手很好,她跟在圣女身边那么多年,还从未受过伤呢。”说完,妙子纵身一跃,便没了踪影,石郎都来不及追问什么。
得知竹音过几天就回来后,石郎就仿佛魔怔了一般,天天翘首以盼,但凡有点动静他就以为是竹音回来了,“嗖”一下就爬起来冲出去看,但是大多数时候只是起风了而已。可谓是“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自从那天差点被妙子“冤杀”后,九儿非常担心竹音回来要是看到他们现在的生活,会用眼刀把他杀了,所以他现在不管主子吃不吃,喝不喝,总之一应饭菜点心茶水,他一样不落的都端了过来。
又到了晚饭时间,九儿立刻一溜烟的跑出去端饭菜了。
外面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大风,九儿估摸着应该是要下雨了,急忙跑起来。
回来的时候,刚一推开门,里面的人就蹦了过来,“竹音?”
九儿叹气,“大王,是小的。”平时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都记得推门时禀报一声的,结果今天一忙碌,就给忘了。
石郎悻悻的走回去。
见主子这幅失望的样子,九儿总有一种都是自己的错的感觉,他摸摸鼻子,走过去打开食盒,把饭菜拿出来,“大王,您会不会太……”
石郎抬头看九儿,正好奇他会说什么呢,结果后者却闭嘴了,“有什么话就说。”
“感觉,您特别在意竹音和妙子……”其实九儿想说的是依赖,但是话到嘴边却还是不敢说。
石郎一愣,“是吗?”
九儿有些害怕的点点头。
“……先吃饭吧。”石郎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闷闷的扒饭。九儿忙不迭的走开,静静的站着。
外面山雨欲来,风声大作,室内却是一片沉闷。
忽然,“吱呀”的一声,外间的门被风推开了,风鼓了进来,室内的烛火几乎被吹灭,吓得九儿立刻奔出去关门。
石郎心情不好,高声念叨道:“进来都不知把门关好的吗?怎么做事的?”说完话后他又接着吃,一面等着九儿忙不迭的解释。
结果,等来的却是九儿的尖叫声,“啊,竹音姑娘,你回来啦!”
石郎手中的碗筷应声落到桌子上又滚了下去,饭菜洒了一地,但是他顾不上这些,冲了出去,“竹音!”
冲出去的时候,这短短的不过几步的距离里,石郎的脑海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他想,竹音真的回来了吗?莫不是九儿在骗他吧?九儿应该没有这个胆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