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雨夜静思
“竹音!”
石郎几乎是扑在内外室相连的门边的, 而外间的门边, 正在关门的人, 不是九儿, 而是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他魂牵梦绕许多日子,一见便心魂震动的身影。她一手关门, 一手拿着短剑,侧对着他。
刚刚九儿的鬼叫声就让竹音蹙了眉,此刻又看到石郎竟然一副几乎要哭的样子, 不由得将一双秀眉拧成了一团。
“怎么了?”她问。
语气还是那样的冷淡, 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石郎和九儿的激动和热情, 两个人眼中含泪的拼命摇头,“你、你回来啦,真的回来了!”
“你吃饭了没有?我才刚要吃, 要不一起?”
竹音盯着他看了片刻, 最后竟然点了头, 这下让他们两个人都手忙脚乱起来了。
石郎转头看到一地狼藉的内室, 连忙催促九儿, “哎呀里面太乱了, 你去收拾一下。”
九儿:“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石郎:“哎呀不行,你立刻去那些饭菜和碗筷来, 这里我收拾。”
九儿犹疑:“啊, 这……”
“这什么这, ”石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赶快去。”
“是!”被支使得团团转的九儿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从头到尾,竹音都一直静静看着。此刻她望着石郎弓着身忙得不可开交的石郎,心想他怎么转性了。以前,他都是一副巴不得她滚得远远的样子,今天是怎么了?也太反常了吧。
哗啦啦的,外面下起了大雨,竹音本想坐一会儿的,结果发现竹席没了,她瞥了刚刚忙完的石郎一眼,又折身在外间找了个椅子坐下,沉默的看着黑黢黢的雨夜。
石郎想,九儿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现在,他必须独自面对竹音了。
他磨磨蹭蹭的走出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个、额、我,竹音、你……”
竹音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眸十分平静,让他心里莫名的委屈,他将刚刚挽起的衣袖放下,正想说什么,忽觉雨夜寒气侵体,见竹音衣衫单薄,就进去找了件外衣,走到竹音面前,带着几分不自在,递过去,“披上吧。”
他年纪虽然小,可他是男子,身量比娇小的竹音还要略高些,他的衣服,竹音完全可以穿。
可竹音却并不伸手去接,只疑惑地看着他,似乎要他给一个理由。
“你、你穿上啊!”竹音不去接,石郎有些下不来台。
“我不冷。”竹音淡淡道。
石郎一囧,凭着最后的几分倔强硬撑着,“听说你受伤了,别再受凉了,拿着。”
闻言,竹音先是一愣,接着又不置可否的问道:“谁告诉你的?”
额?
石郎知不知道告诉了她算不算是出卖了妙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听得竹音波澜不惊道:“是妙子吧。”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看把她闲的。”
“那、你伤哪儿了?严重吗?好了没?”竹音刚刚离开时,石郎可谓是怒气冲天,想着她最好是别回来,要是回来了他也不稀罕了。时间长了,他又有点想她。后来听妙子说她受伤了,更是担心。现在,她终于回来了,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在她面前,他连平等的说几句话的姿态都拿不出来。
差劲儿透了。
竹音被弄得也有几分不自在了,她扭了扭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咳了一声,“小伤,早好了。”
石郎颓然的把手收回去,很是挫败的垂着头,“哦。”
两个人一个在外间一个在里间,沉默的坐着,外面雨声充耳,室内却静得连灯芯结花迸溅的声音都听得到。
“大王,小的回来了。”随着一声欢快的声音,门被推开,九儿带着一身的湿气走了进来,臂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竹音,进去吃吧。”刚进来的九儿还没有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儿,兴高采烈的。
“不了,”竹音一动不动,“留一碗饭给我就行了。”
屋内的石郎听了,本就绷着的一张脸更难看了,惹得九儿内心不住的哀叹。
竹音不在,主子就一副生无可恋……对,就是生无可恋的样子。现在竹音好容易回来了,结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二人又闹上了,也不知道在折腾个什么劲儿!
他颠颠的走进去,给石郎摆好饭菜,又立刻乱七八糟的夹了一堆菜,把装有米饭的小碗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给竹音送了过去。竹音接了,默默的吃着。里间的石郎随意的吃了两口,就气呼呼的放下了。
“撤了吧。”他道。
九儿不敢多言,立刻快手快脚的收拾干净,然后提着东西到外面等着,竹音还在不紧不慢的吃着。
一碗堆得满满的饭菜,被竹音吃得干干净净的。
九儿着急着逃离这个地方,接了竹音的碗后,忙不迭的跑了。竹音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
“你又要走啊?”石郎急急出声,差点就追了出去。
竹音拉开门,道:“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后山见。”
石郎笑逐颜开,“好。”这个时候,石郎才深深的觉得人果然都是爱犯贱的物种,之前被她逼得恨不得咬死她,现在居然因为能做曾经让自己崩溃的事情而感到高兴,真是疯了。
“对了,”门打开后,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伴着雨声,竹音的话清晰入耳,“你最近,没让九儿出去乱转吧?”
“没有!”石郎矢口否认,他曾经让九儿出去找她,找了好几天,可是都没找到。
竹音也不怀疑,点点头,“如此便好。圣女如今人在亓国,我们这边不能轻举妄动,若叫别人知道圣女不在苗疆的事,不知会生出多少的变故。”
“她去亓国干什么?”饶是做了万般猜想,石郎也从来没有想过,圣女会离开苗疆。
“她在亓国,发现了一个人的踪迹,正在追寻中,阿眉已经去亓国助她去了。”前些日子,她和妙子才从阿莲处得知这个消息,她们谁都没有想到,消失了那么多年的迦云,居然去了亓国。
“那……”
“早点休息吧。”门边人影一动,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关上了,留下泄气的皮球一般的石郎。
九儿磨磨蹭蹭的回来,却发现竹音又不见了,正惊疑间,却听得石郎闷闷道:“我当时撤竹席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点啊?”
九儿:“……”就您当时那盛怒的样子,谁敢啊。
“明天,明天就把竹席搬回来。”他可不想再把竹音气走了。
她走了,那他怎么办啊?他得让她待在一个他随时都能看见的地方,这样,他才能安心。
“是是是。”九儿应着,一面去吹灭了烛火,只留下一盏。
“九儿?”过了一会儿,已经躺下的石郎一把掀开被子,又坐了起来。
外间的九儿立刻跑到门边,“大王,您说。”
“竹音的确回来了对吧?”石郎神经兮兮的问。
好吧,这段时间的折磨,已经把他弄得神经质了。九儿默然片刻,才一字一句的回答,“是的,竹音姑娘回来了。”
“哦,”石郎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他烦乱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忍不住念叨:“那,她不会又突然不见了吧?”
竹音如果要走,没人能拦得住她。
而她走不走,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何况是九儿。
“大王,”九儿觉得,主子再这样下去,肯定得疯掉,“您要是想让她留下,那您就别跟她拧巴着,您要是的确抹不开面子,就不要……”不要老是把眼睛盯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哪儿是我的问题,明明是她好不好?”石郎不服气的撇开脸,“每次想跟她好好说话,她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你说我能怎么办?”
还是两个选择,要么跟她一样,也爱答不理的,要么就把身段再放低一点。
可是依他的性子,怕是都难。
憋屈了半天,石郎发现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一撑脑袋,碎碎念道:“其实只要她不走,我总能找到办法跟她好好相处的。”
一更时,雨下得极猛。
二更时,雨停了。
三更时,虫声渐起。石郎再也睡不着了,索性爬了起来,问九儿要了个灯笼,自己提着就往后山走去。
大雨过后的竹林,弥漫着泥土和竹叶的气息。四周一片黑漆漆的,石郎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几次差点滑倒。
他几乎一夜无眠。
竹音消失了整整二十天,这段时间她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受伤?还有,她六月初时也消失了大半天,妙子说她那时也受了伤,为什么?
那天他去飞山庙回来后,见到她明明好好的呀?
再者,圣女去亓国干什么?她又在找谁?
最后,会不会某一天醒来,竹音又不见了?
石郎一边走一边想,走得极慢,有时候想到关键处,还停下来一会儿,所以他才到,身后就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是竹音。
她手里拿着自己亲手做的木剑,看她的样子,她是走路来的。见到他回头,她将木剑丢了过来,“今天很早。”
石郎淡淡一笑,“睡不着。”
这个竹音知道。她起来的时候,发现九儿在院子里站着,一见到她,九儿就急忙说道:“大王睡不着,已经去后山了。”
她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
“大王非常担心你会离开,所以睡不着。”九儿又快速补充。
“嗯?”这下轮到竹音迷惑了,她皱着眉,终于正眼看向九儿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担心?还是为什么失眠啊?
竹音惜字如金,问得没头没尾的,九儿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得倔强又瑟缩的继续说道:“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圣女派过来保护大王的,理应寸步不离,但是,你却三番两次的,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这难免让大王感到不安。”
“你突然消失,或许是因为有什么急事,这、这我也能理解,大王也能理解。但是你为什么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呢?”说到这里,九儿算是豁出去了,他冒着被竹音一顿暴打的危险,梗着脖子继续说下去,“多说几句话又不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