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云都重逢
“前些日子, ”随着三三两两的虫鸣声, 竹音的声音如风般飘进石郎的耳朵里, “蛊楼异动频频, 阿眉阿莲都很担心, 我便回去待了一阵子。后来阿眉要去亓国,我就送她到了抚安, 所以耽误了些日子。”
石郎木愣愣地,他完全没有想过,竹音会主动向他解释什么。尽管, 他并不知道竹音说的九成都是谎话。
“圣女遣我来, 我便不会随意离开。”
石郎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晚上的彷徨无措,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你到底是伤哪儿了?为什么会受伤?”
竹音仰头,似在看天色, 然后轻轻道:“开始练习了。”
好吧。
竹音随手折了一截竹枝, 脚尖一点, 倏地就扑了过去。石郎多日不练习, 早就手生了, 此刻见竹音攻势凌厉, 瞬间就手忙脚乱起来,毫无章法。
“啪”的一声,石郎手背上挨了一击, 木剑应声落地。
竹音脸色铁青, “这么久了, 就这个样子?”
石郎既羞且恼,反口就顶撞道:“你一走就走了那么久,我身边又没人教,自然无法进益。”
“修习武术,靠的是自己勤加练习!”竹音闻言,怒气更甚了,她一把抽在石郎身上,喝道:“再来!”
石郎痛得跳脚,“来就来!”说罢就捡起木剑,气势十足的冲了过去。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石郎此番进攻,依旧是毫无章法的,但却是战意十足,竹音一时不防,手臂上竟挨了一剑。
剑是木剑,但那力道却是实打实的,竹音当下就吃痛的哼了一声。
“竹音!”石郎也被吓着,他刚才是恼羞成怒了,加上他也没料到自己会伤着竹音,下手难免就没轻没重的,竟把她伤了,他急忙丢下木剑,奔了过去。
“站住!”竹音见状怒喝,石郎的脚步生生的停住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竹音站起来,忍着痛怒斥他,“无论什么时候,手中的剑都是不可松开的!”
“我……”
“捡起来!”
“可是……”
“捡起来!”
石郎误打误撞,正好打到了竹音未愈合的伤口上,当时竹音坚持陪他继续练习,石郎无法,只得依从。回去后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石郎眼泪“啪”的就落下来了,竹音一惊,瞬间手足无措起来,这有什么可哭的?
她几次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待九儿给她包扎好了,她连忙道:“九儿,带大王出去吧,快!”
“我不走!”石郎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几乎是撒泼的模样,“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竹音一阵莫名其妙,“你在这儿干什么?影响我休息!”
石郎刚想说“照顾你”,却听到她说“影响我休息”,只能闭嘴了,一旁的九儿此刻无比希望上天能打下一道雷来,劈开一个洞,让他钻进去躲着。
每次他们两个杠着,倒霉的总是他,所以他昨夜才冒着生命危险特意去和竹音说了那么多,结果全是白忙活了。
他悄悄地往后退,以免待会儿遭受池鱼之殃,却在不经意的一瞥间看到的前殿的掌事吏梁钧匆匆跑了过来。他立刻道:“大王,掌事大人来了。”
石郎正气不顺呢,闻言恶声恶气道:“何事?”
“进来说吧。”九儿吩咐梁钧道。
梁钧躬身进去,“禀大王,青苗酋长明秀求见。”
“啊?”
“啊什么,快去!”竹音斥了一声。
竹音给石郎的解释九分假一分真,阿眉,的确因为蛊楼的异动去了亓国。
通过韩雍,她打听到迦华此刻正在沧县,就立刻赶了过去。
韩雍在都护府多年,跟迦华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加上迦华和陛下也算是认识,所以韩雍安排了车马,送阿眉过去,不然要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迦华了。
才到沧县,阿眉就被告知迦华已经前往云都了,这下子,可把阿眉和车夫折腾惨了,两个人又一路风尘仆仆的追了过去。但是迦华一行人也是快马加鞭的,他们根本追不上,直到云都,他们都没有追上。
蒹葭楼。
没想到绕了一圈,自己还是回来了。
登上蒹葭楼的时候,迦华不禁感慨世事难料。
“陛下马上就到了,圣女且休息片刻吧。”景一清给她递了杯茶,就不再管她了。
迦华两手一摊,“可我并不想见他。”
当初听说要来见陛下,迦华就打心底里抗拒,这种话,她说多次了,所以景一清、高启和杨绩三人干脆当没听到,默默的拿起茶点充饥。
从来只有想见陛下而见不到的人,还从来就没有陛下想见而见不到的人呢。
他们是被夺了职位的“罪臣”,她是外邦之人,宫里耳目众多,他们无法进去,只能是陛下出宫了。
连着坐了十多天的马车,迦华的骨头架都快被颠散了,此刻她临窗而坐,想着这些事情都是因为赵洵,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的确,是她向他借兵的,先欠了他一个人情,可是,她也替他平定了苗疆之乱,免了他的麻烦,怎么说也还了一部分人情了吧?
可是,他却趁火打劫,插手苗疆的事务,几乎逼得她走投无路。现在更好了,他还把沧县那一摊子烂事全扔给她了!
窗外风景如画,却还是难消迦华心中的不平之气。
她等着他来,也在思考着怎么从他那儿扳回一局,可是他们左等右等,却一直等不到他来。雅间里的茶点已经换了几次了,他还是没有来。
一整天,几乎都是在吃那些甜腻腻的点心,迦华已经恶心得快吐了,此刻见到西落西山了,正主儿却迟迟不出现,她是真想破口大骂。
“嘭”的一声,迦华脸色难看的把白瓷杯重重的放下,水洒落了出来,道:“他到底是来还是不来了,有没有个准话?”叫人在这里傻等算几个意思?
“圣女稍安,”室内的人,除了迦华外,就只有景一清、高启和杨绩,后两者已经睡着了,唯有景一清还醒着,听到迦华含着怒气的话,他也只淡淡的回应着,“陛下说了来,便会来,我们安心等着便是了。”
“哈!”迦华气得“哈”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这么白耽误人家的时间!”
赵洵刚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里间正愤愤不平的骂着,他没有听到前面的话,但是从语意中并不难猜,他知道她在骂他。
“真是胆大包天!”于泉正想一脚将门踹开,但被皇帝拦住了。
他简装而来,也不叫人提前通传,就是怕引人注目,于泉要是一脚踹进去了,这动静就大了。
他一笑,自己推开了门,含笑道:“那依圣女所见,朕又是谁呢?”
锦衣少年郎推门而入,玉面带笑,本是赏心悦目之事,里面的人却都被惊着了,脸上没有丝毫的欣赏美男的惬意。
景一清踢了高启和杨绩各一脚,然后急忙向皇帝施礼,“拜见陛下。”
睡着了的高启和杨绩惊得立刻挺身而立,慌忙之中一手打翻了茶几上的茶盏,“拜、拜见陛下。”
屋子里乒乒乓乓一团乱,皇帝却是神色如常,没有半分的不悦,于泉板着一张脸,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还顺道擦干了地上的水。
迦华也神色如常,慢吞吞的朝着一身墨绿接衽襕衫服的皇帝施礼,“见过亓国陛下。”
赵洵坐在主位上,笑道:“诸位辛苦,都免礼吧,坐。”
“谢陛下。”
等所有人都坐好了之后,于泉退到门边,一手按在刀柄上,安静的站着,皇帝才又说话,“这段时间,辛苦诸位了,且说说各自的情况吧。”
迦华压根儿没想说什么,景一清三人面面相觑之后,景一清便道:“远来是客,圣女先说吧。”
“我?”迦华不可置信,“我没什么可说的啊。我来,就是请陛下帮忙,找出一个人而已。”
赵洵很大方的点头,“说。”
“迦云,我师妹。”
“迦云?”听到这个名字,赵洵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稍纵即逝,却被迦华捕捉到了。
“怎么,陛下听说过?”
赵洵本就不打算隐瞒什么,当即就点了点头,“在抚安的时候听韩都护提过。”据说若不是迦云突然不见了,如今的苗疆圣女,根本没有迦华的份儿。
“那就更好了,”迦华也不管赵洵知道了多少,“省得我又要解释半天,我怀疑,她跟最近频频出现的蛇有关,包括崔宅和织女庙的事情,都与她有关。”
听着迦华颇为流畅的华语,皇帝的笑意莫名的加深了——学习能力不错,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从一个不提前准备话都说不清的人变成如今能侃侃而谈的人,虽然还是带着口音,但还是很不错了。
“理由?”
“蛇的习性,陛下了解多少?”迦华不答反问。
赵洵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研究这些,不多最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知道一些,所以才觉得事有蹊跷。”
“蛇类喜居潮湿阴冷之地,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招惹人的,何况是成批的出现在高宅大院里?”迦华穿着督卫司给她准备的青萝交领袄裙,一头乌黑的发却用发冠束着,有几分不伦不类。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穿黑色的。
“物有本性,终生难改,但是我苗疆竹楼,却是有办法驱动蛇类。”
赵洵闻言,一对浓黑却不粗重的眉毛蓦地抬了抬,“什么办法?”
“御灵蛊。”这是苗疆尽人皆知的事情,迦华相信即使她不说,只要有心,赵洵动动嘴就能查到,“历代圣女的择定标准,从来都不是什么家世背景,而是御灵蛊。谁能植入御灵蛊,谁就是下一代圣女。”
“那是什么?”皇帝和苗疆圣女说话,在场的自然没人敢插嘴,只认真的听着。
“一种可以驱使蛇类的蛊,蛇为圣女灵物,是以谓之御灵蛊。”
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呀?
景一清三人听着,默默的打了个寒颤。
“圣女灵蛇,是白蛇。”迦华说话的时候瞟了景一清一眼,“这个,景大人在沧县也是见过的,对吧?”
景一清点点头,“确实如此,那蛇通体乳|白,的确少见。”
“之前,我只是疑心,现在,我非常确定,背后兴风作浪的人,即使不是迦云本人,也与她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