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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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斜, 晚风渐起,吹得满山的枯枝落叶满地乱走。赵洵迎着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那你的父母呢?”

    “父母?”迦华双手交叠, 托着下巴, 梦呓般呢喃了一声,仿佛在回忆什么极为遥远的事情,“他们若在,我哪里会沦落至此呢?”

    他们若还在, 她就不会孤苦无依浪迹山林, 不会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走兽一般的日子,后来也就不会被带到竹楼去, 强制种下那与她并不能完全融合的御灵蛊, 更不至于做了这几年艰难的圣女,流落到这亓国来了。

    “他们?”问下去,就有揭人伤疤的嫌疑了,但是不问, 又有些不甘心,赵洵顿了又顿, 终是问道:“不在了?”

    “永定二十五年的一场兵乱, 他们没了。”虽然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 但是提起幼时的灭顶之灾, 任谁也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不在乎。迦华把脸扭开, 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

    谁都有自己的骄傲, 何况她是一方实权人物。

    这个时候,赵洵只能是沉默不语,他想做些什么,哪怕是伸手抱抱她也好,可生来沉稳内敛的他,习惯了把自己圈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犹豫了许久,终是什么也没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将脸转过来对着他,语中带着微微的笑意,“说真的,陛下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出手救崔涣父女?”她确信,当初他既然远远看一眼就认出了她,就一定会把她出现的始末问清楚的。而以崔涣对他的忠诚程度,一定会事无巨细的说清楚的。

    她没有告诉崔涣真名,但她身上的特征太明显了,加上他叫人沿途拦截,将她带去了沧县,所以她确定,他一定知道她为卫家出手了。

    她明明怨他随意插手苗疆事务,却对卫家人示好,前后矛盾那么大,他自然会好奇。

    赵洵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用一双星辰般璀璨的眼睛,对着她的双眼。

    红枫映衬,他们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最灿烂的人间景色。

    “那一年,陛下应该才两岁吧?”迦华也不管他是不是回答了,忽然没头没尾的提起了他的年纪。

    赵洵始料未及,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问这个作甚?”

    迦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说自己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惆怅和羡慕:“少年不知愁,那么小的年纪,又在祖父父亲的庇护之下,陛下的日子应当是极好的。只是,在苗疆,却有无数的孩子和我一样,因为一场兵乱而失去父母,失去亲人失去依靠,只能挣扎着,能活一天算一天。”她身边的阿眉、竹音等人,都是这样的。

    赵洵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那个时候,祖父的精神尚可,朝中文武皆是能臣,天下大定,他是东宫嫡长子,母亲也还在,日子的确是不错的。

    “那一年,安南都护府才成建制,北部连云山脉的黑甲士大举南侵,是都护卫延卿和沈嘉,带兵将他们驱逐了出去。我的命,也是他夫妇二人救的。”所以,她的确是不喜欢赵洵插手苗疆之事,但是对卫国公府,她是心存感激的。

    那一年,若不是他们夫妇二人,苗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她说到这里,赵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默然点头,而后才道:“难怪在这云都,你会那般留意他二人的消息。”

    “是啊,”迦华长长一叹,袅袅的尾音如同山间的风,幽幽凉凉的,“那一年,我虽然才四岁,可是那一幕,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赵洵侧着身子望着她,即便她没有描述当年的场景,但是他不是无知小儿,他完全可以想得到当年发生了什么,从她的眼睛里,他似乎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一场浮生浩|劫。

    那一天,他们一家才逃到一个小村落里,黑甲士却突然出现,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父母为了护着她,命丧黑甲士之手,就在那万钧之时,三支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挥到她眼前的手腕,蹄声隆隆,她惊恐望去,只见一男一女领着一支军容浩荡的军队开来,犹如潮水一般,驱散了到处杀人抢劫的黑甲士。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威名远播的骁骑营,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对名动天下的军中夫妻。后来,她做了苗疆圣女,曾多方打听过他们的消息,却毫无所获,如今,就连亓国,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一场动乱,虽然很快被他们二人平定了,可我的爹娘却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特别不愿意看到苗疆再起战乱。”

    为了尽快恢复苗疆平稳的局势,她不计后果地冲进都护府向他借兵,为了不激化苗疆内部的矛盾,她即使远走他乡也不在乎。她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她的权杖之下,苗疆能一直平稳。

    赵洵理解她的想法,更为她的一片赤城而震动,但是她的做法,他却无法认同,听完她的话,他说道:“毒疮生于发肤之上,唯有剜肉剔骨,方能绝薪止火。”苗疆的乱,来自内部各势力的角逐,他们的力量如果没有根本性的消耗,谈安稳都是奢望。

    迦华可没打算听他的,作为苗疆圣女,她有自己的考量,她摆摆手,不以为然的笑笑,道:“现在说这些干什么,苗疆的事情以后我自己处理,我们现在还是赶快走吧。”

    自己处理?

    赵洵眉睫一跳,生平第一次觉得紧张,追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迦华一面走过去把他拽起来,一面回答:“不论怎么处理,苗疆不能乱。”

    “为什么?”他借着她的力起来,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

    迦华走在前面,回答道:“你不明白,剜肉剔骨,疼的不是被剜掉的那块肉,而是剩下的那些没有坏掉的肉,一场动乱,只要能镇压下去,虽说于弹压虎视眈眈之人有利,但是会有无数的家庭被毁掉,会有个不知道多少个孩子像我这样,再没归处了。”

    自从去了竹楼,她就日日承受严苛的训练,失去了孩子应有的所有的欢乐,还要承受御灵蛊的反噬之痛。有了迦云后,她就更没了归依之所了,那种感觉,她不想别的孩子再去经历了。

    听完迦华的话,赵洵觉得,她回苗疆后,大概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会原谅。

    想到这个,赵洵只觉得心烦意乱,他亦步亦趋的追随着她的背影,日头渐渐暗淡,暮霭渐渐涌出,缭绕在林间,她走在树林之中,时隐时现的。

    她不会,突然不见了吧?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赵洵竟然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越不想想下去,脑子就偏要往那个方向想。

    如果这个世间,没了迦华圣女,没了眼前的这个姑娘,该是多寂寞啊。

    赵洵一边跟在迦华后面,一边乱糟糟的想着,他突然想起来,小心又急切的问道:“对了,刚才你说,你的名字原来不叫迦华?”

    在前面探路的迦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嗯。”迦华是师父给的名字。

    “那你以前叫什么呀?”他急迫追问。

    走在前面的人步履一顿,仿佛看到什么东西,整个人都僵住了,吓得赵洵也立刻站住,紧张了起来——他不会,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什么禁忌了吧?

    迦华一直不说话,也不动,赵洵按捺不住,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她身后时,他停下了脚步,试探性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手臂。

    “你、怎么了?”

    被赵洵唤回神来,迦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又像是对什么感到释怀了,但是此时光线已经暗淡了,赵洵又站在她身后,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转身面向他,淡然一笑,“没事,只是刚才陛下突然问及名字,我便回想了一下。”

    赵洵一怔,“回想?”名字这个东西也需要回想吗?

    “对啊,”迦华笑得更加灿烂了,只是赵洵看着,却总觉得有几分虚假,“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问过了,我自己竟然也忘了。”

    忘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过去的事情都记得,单单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呢!

    听到她的话,赵洵几乎都不用花时间想,就明白过来了,迦华不愿意告诉他她原来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呢?

    赵洵不得而知,却不好再问下去了。他是皇帝,即便再艰难也习惯了一个人咬牙坚持,从不会主动示弱。

    不知道怎么应答的他愣了许久,才闷闷道:“忘了?忘了也好。”若是真忘记了,那便好了。

    半昏黑的夜色中,迦华也呆住了——这样的谎话,他也不拆穿?不过,不问也好,反正她不会说的。

    苗疆祖制,继任圣女之人,从植入御灵蛊之日起,便与俗世人情一刀两断,前尘、旧人,都不应提起,她刚才跟他说的,已经够多的了。